凡煙小說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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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重覆

很多的時候,高中生活也只不過是初中生活的重覆。

上課,吃飯,睡覺。於陳穎而言,不過是恒常的三點一線的生活,寢室-教室-食堂。

除了喜歡閱讀,她也沒有什麽別的愛好,當然,有一個小小的渴望是一直深藏在心底的,那就是:她很喜歡足行天下。

現時現日,她自然深知這還僅僅只是一個夢想而已。

所以,看起來,陳穎也就沒有什麽課餘活動似的。

其實,心底裏面也是很想去打打籃球或者乒乓球,可是,在那樣簡陋的中學出來的她,也只不過認識籃球,乒乓球而已,那麽多的專業術語,專業動作,她一概不知。

所以,她永遠只能站在一邊看著別人玩。而且,還只能做一個看熱鬧的外行人。於是,幹脆連看都不去看。

偶爾的活動,是在青綠的校園裏散步,跟操場邊上燦爛的野花談笑幾句,追逐著玉蘭花上留戀的蝴蝶,哼著那古舊的“碧草青青花盛開”。

這樣的人生,不是不寂寞的。但是,只要想起為著自己的學費和將來而在別人的地盤上辛勞的父親,什麽樣的寂寞,都無所謂了。

唯一的例外,是周末的時光。學校的作息時間,跟十幾年前沒有什麽區別,照例的周一到周五上課,周六是一整天的自習。唯有周日,只上半天的自習。周日的下午,可以自由活動。

於是星期天的下午,是陳穎最最開心的時間。

因為終於可以拋開累累的課本和做不完的習題,出去走走,去圖書館借自己喜歡看的課外書,或許,還有一樣陳穎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快樂:可以見到周偲偲。

從第一次開始,陳穎就一直是從那小路過去圖書館。

看著青綠的菜地,甚至僅僅聞著那用於澆灌青菜的家肥的氣味,也會讓她沈迷。有的時候,會在菜地邊上安靜的坐上幾分鐘,心思卻早已飛到鄉下父女倆一起翻地的時候。其實,只不過是父親翻地,她在旁邊做做樣子,將父親深翻過的地裏的泥塊輕輕的敲細。

整個過程裏,父親聽著她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學校的事情,偶爾也會發發牢騷。不是沒有委屈的。

但是,父親只是微微的笑:你的人生,若不想跟他們有所交集的話,就得靠自己努力走出去。

其實,更多的時候,是聽父親哼唱著古老的戲劇。

父親有很好的嗓子,而且因著喜歡讀書的緣故(看來這一點是真的有遺傳的),即使明明不過一鄉下漢子,倒真有著濃濃的書卷氣。

而且,年少的父親,確實曾在鄉下的劇團裏做過頭牌小生的。

陳穎曾經笑問:父親,當年是不是有很多姑娘家迷戀你呢?

父親一徑的憨笑:哪有?何況,我一向也只喜歡一瓢。

陳穎也很想知道,那一瓢是不是自己的母親呢?不過,到底是不敢問出口。

怕什麽呢?也不知是怕父親一貫的威嚴(至今陳穎都覺得奇怪,明明父親從來不曾打罵過她半點,但是她就是不曾忤逆父親半分,在父親的面前,她一向恭恭敬敬,連開個玩笑,都是規規矩矩的象在向老師提問似的),還是怕一個否定的答案?

有青蛙或者蟲子在身邊跳過的時候,陳穎就會從冥想中回來,繼續向圖書館進發。圖書館的小院子裏,種著整排的桂花樹,不過並不是那種花期很長的四季桂,是那種僅僅在農歷八月才開花的桂花。或許因著一年只開一次的緣故,花開時,清香撲鼻,陳穎總覺得“桂子花開,香飄十裏”是真真妙語。

不知不覺的,她認識周偲偲那麽久了,院子裏的桂花都開了(其實,不過寥寥幾月而已)。

桂花飄香的下午,陳穎在書架間慢慢搜尋,間或會跟周偲偲聊上兩句。

“在看什麽書?上次的十大古典喜劇看完了麽?”

“嗯嗯。姐姐呢?在看什麽書?”

“哦哦,近來正在細細的看歷代宮廷政變錄。”

“啊呀,姐姐,那樣血腥的文字,還是不要看吧。”

“看看也好啊,魯迅先生不是說過麽,所謂的二十四史,不過二十四家史,看看這二十四家人都發生過些什麽不堪之事,也是很好玩的啊。”

於是陳穎也就笑笑不語。她一向喜歡看典雅但不悲傷的文字。

周偲偲問道:“陳穎,象你這樣的年紀,不是很喜歡看看風花雪月或者憂傷的文字麽?”

陳穎說:“可是姐姐,生活已經是如此的不盡人意,何必再用文字來虐待自己呢?”

周偲偲看著面前沈靜的面容,輕輕的嘆氣。

當然,周偲偲偶爾也會有忙的時候,有的時候,來找書的人總是找不到中意的書,脾氣就不會很好。

那時候,陳穎會急急的放下手中的書本,趕緊的幫她的周姐姐找書,還記得溫言的安撫著著急的借閱者。

因為圖書館並不大,來借閱者也不多,所以,真正負責借閱書籍的,就只有周偲偲一個人。

那時候的圖書館借書制度是:借書者不得進入圖書館,只能在書目上找出自己想要的書本,而後要周偲偲去一本本找出來。有的時候,一本書比較風行的話,是很難恰好留在館內的。運氣不好的讀者,甚至會連著幾本書都借不到的。

也許會有人問,那麽陳穎為什麽可以進入圖書館內慢慢搜尋呢?呵呵,可不就是因為她叫周偲偲一聲姐姐麽!

其實,陳穎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是她的偲偲姐姐很多年後才知道的。

她最喜歡幫她的偲偲姐姐把書分門別類的一本本整理好,等有讀者來借閱時,她就可以快快的將書本遞給找尋的姐姐。

看著周姐姐沈沈靜靜的在借書證上登記著圖書的信息,陳穎喜歡看著那輕柔的背影,那認真的樣子,還有那筆秀美的字。

就這樣,可以輕易的度過一個下午。

偶爾,周偲偲也會問起她的家人。等熟悉的時候,周偲偲也會嬉鬧著叫陳穎哼唱上幾句“幾多歡樂幾多愁”(花鼓調)。

其實,周偲偲很喜歡陳穎每一次說起父親時候那飛揚的神色。

看得出來,陳穎是非常的為父親而驕傲的。

不過,後來更加熟悉了之後,陳穎就很少在周偲偲面前提及父親了,因為,周偲偲的父親在她十二歲那年就因車禍去世了。

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一樣的單親,一樣有著柔軟的心。一樣的生怕觸動了對方的憂傷而小心的甚少談及家人。於是,更多的時候喜歡為著一本書中的主人翁而小小的爭吵著,就這樣,一個又一個周日的下午逝去。

很平淡的生活。

學校每一個月會放一天月假。陳穎是一定會回家看看父親的,父親倒一直是很開心的樣子,說,不要擔心,爸爸至少還可以陪你二十年。

二十年?陳穎盤算著日子,自己還得讀七年書(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一定會考上大學),那豈不是只剩下十三年。

於是,她就會半真半假的跟父親生氣:“二十年哪夠?二百年還差不多。”

父親聽了哈哈大笑:“那不真成了千年妖怪?到哪裏找點唐僧肉來吃?”

其實,回家也不過是如此,她真的什麽也幫不到父親吧。

唯一能夠做的,或許就是拼命的整理好家裏。

天氣好的時候,把父親的衣服一件件清理出來洗洗,曬曬,而後,又一件件的放回衣櫃。

天氣不好的時候,就陪著父親到處串串門。

後來想想,其實父親是滿依賴她的吧。所以才會在每一次出門時都帶上她,即使她很多的時候只不過靜靜的陪坐在父親身後,聽大人們說著一些家長裏短,安靜的微笑。

雖然,父親從來沒有親自表揚過她,但是,陳穎知道,其實父親很喜歡聽見別人對自己孩子的讚賞,是的,父親一直是以她為驕傲的。

6 、舊友

就這樣,高一的上學期似乎很快但又的確很平淡的結束了。

陳穎的成績一直是那樣的穩定,班上前三名,年級前十名。

其實生活如此平淡,還有一個原因。因為個性使然,雖然成績比較出色,但陳穎什麽班團幹部都沒有擔任。

其實老師是曾經想過讓她做做班幹部的,可是,或許是初中三年有名無權的班長職位讓陳穎厭倦了吧,所以,她以自己能力不足為由推脫了老師的好意。

何況,跟那些從小生活在小城裏的孩子相比,她除了一肚子的書之外,什麽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承擔管理班級的責任?

當然,即使生活如此平淡,也會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吧。

陳穎還是經常收到阿蘭的來信。

事實上,在陳穎喋喋不休的勸慰下(天知道一個生活中如此寡言的人,寫起信來卻動不動千言萬語啊),阿蘭好像已經走出了中考失利的陰影,開始滿懷信心的投入到高中學習中去了。

有時候,她還會牛皮烘烘的跟陳穎說:你要是不努力的話,小心到時候我考上了名牌大學,你還在家裏種田哦。

陳穎見到這樣的言辭,實實在在的替她開心。

阿蘭能夠如此大大咧咧的跟自己說笑了,是肯定走出來了吧。

只是,偶爾的也會感覺得有點困擾。阿蘭已經在新的學校開始了新的生活,總該交到新的好朋友啊。有什麽煩惱事情,跟她的新朋友談談,豈不方便很多?要知道即使是本縣內的信件,也總得一個星期才能到達,等阿蘭得到她的回信的時候,當時的不愉快多半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了呀。

而且,阿蘭的信件中,有時候也會提及新的同學,這些人陳穎自然都一無所知,所以即使有心,也很難恰到好處的回覆阿蘭的一些困擾。

不過,雖然如此,陳穎對這個初中時候唯一的朋友是很珍惜的,再怎麽不方便,她也會在收到阿蘭的信件時及時的回信。

高一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阿蘭的信件中隱隱約約有提及一個男孩子的名字,仿佛這個男孩子對阿蘭有點兒想法。不過,阿蘭在信中再三的說,知道自己一定要全心全意學習,所以絕對不會去早什麽戀的。

陳穎也就不甚在意,只是鼓勵她好好學習,有什麽問題一定要及時向老師提出來。她還跟阿蘭說,若是兩人期末考試都很理想的話,就一起去奇山(她們初中學校附近的一座山,聽長輩說山上有一座寺廟,香火一向鼎盛的)游玩一天。

阿蘭很是開心,在回信中保證一定爭取到去玩的機會,甚至開始在規劃著要帶什麽吃的東西,走哪條小徑上去之類。

陳穎看了,不禁為她這急性子感到好笑。

於是她在回信中提醒阿蘭:一定得考到理想的成績才能去玩的,而這“理想”二字可是得讓陳穎同志滿意的哦。好好覆習,就不要回信了。

世事是很難料的。

陳穎那一次期末考考了班上的第一名,年級第六名。這個成績,她自己倒也還滿意。就不知道阿蘭的成績如何?

臨放假前,陳穎去跟她的偲偲姐姐道別,順便行使了一下她的“特權”。呵呵,就是,自從她跟周偲偲很熟悉後,本來一本借書證一次只能借兩本書的,她可以借三到四本。

寒假裏,陳穎一般是不會來縣城的。一則縣城離家比較遠,二則,陳穎很是珍惜跟父親在一起的每一天。在她看來,即使是陪著父親在田裏轉一天,那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還有,放假的時候,陳穎就可以為父親做一日三餐,幫父親做一些家裏的活計,做著這些事情的時候,陳穎才會真正的覺著父親沒有白養自己這麽多年。

年歲漸長,陳穎日益的明白,青年喪妻的父親,這許多年來,獨自撫養孩子長大,其間多少辛酸,不足為外人道,但陳穎是日漸的知道父親的艱辛和委屈的。

許多的時候,陳穎陪著父親,看著本該積水的田裏卻是幹涸的,又或者,本該幹燥的田裏卻是積水的,自然可知鄰人對自己一家有意無意的欺淩。

而那些陳穎所看不見之處,父親又得擔待多少的辛苦,陳穎自然是明白的,在這樣的鄉下,父親獨自一人撫養著唯一的女兒,尤受欺壓。

不過,父親什麽也不會跟陳穎說。每一次陳穎回家,見到的一定是父親爽朗的笑容。

即使年關將近,父親被拖欠的工錢久久無人歸還,但是父親依舊一徑的微笑:被人欠債總好過欠別人債好。少吃點魚肉,青菜豆腐保平安嘛。

也有想不到的事情。

阿蘭臨考試之前,生了一場病,所以考得很不好。陳穎去看她的時候,她的心情十分低落。

感覺到阿蘭似乎欲言又止的,陳穎覺得好奇怪。阿蘭的身體一向很棒,為什麽平白的恰在考試之前兩天病倒了呢?本想問問是否別有原因,但是,阿蘭顯然不是很願意說什麽,陳穎也就沒有問。

看著好朋友的心情那麽糟糕,陳穎就提議說,不管怎樣,還是去奇山玩一天吧?

阿蘭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她說,約好了的,一定要考得理想才成,我可不願意你來屈就我。何況,你就看我是那樣不講骨氣的一個人嗎?

陳穎聽得納悶:這都扯上骨氣來了,唉唉。

阿蘭一定要依約而行,陳穎也拿她沒有辦法,而且明知阿蘭是有心事的,到底不善挖掘他人隱私,最後陳穎只得怏怏的回家。

或許要若幹年後,陳穎才會明白阿蘭當時的懊惱和不甘心吧?

新的一年很快到來。

陳穎借的幾本書也看得七七八八,想著又可以每周見到偲偲姐姐,那將要離開父親的惆悵倒還真減了幾分。

臨上學前,陳穎請父親在自己的讀書筆記本上寫幾行字。她對父親的說法是,希望得到父親的教誨,其實心裏的想法很簡單,不過是想著可以借助父親的字來沖淡不可以常伴父親身邊的悵惘。

父親想了想,認真的寫下:勇敢無畏,面帶笑容,不管一切如何。

就這樣,陳穎帶著父親的筆跡回校,開始了高一的下學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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