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蜜起初以為是自己幻聽了，待真看清床邊站的那人時，淚水糊花了眼，讓那人的身影越發模糊。眨了眨眼睛，眼淚流下後，記憶中的那個人，清晰的站在身旁。

薛蜜朝她緩緩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沐春低頭楞了一下，看著淚流滿面的薛蜜，咬了咬唇，還是接住她的手握住。

“唯柒，你肯來看我啦？一點都沒變啊你……還是那麽年輕漂亮、桌上有糖，你愛吃的、芙蓉糖……”

啟榕看著沐春願意伸手去接薛蜜，嘴角不禁勾起，心裏也默默念叨，這時候就別惦記你那句掛嘴邊的澄清了！看看氣氛啊！

“我是沐春。”

“唯柒你來看我就好，我以為、見不到你了。”

“我不是蘇唯柒，我是沐春。”

啟榕險些把白眼都翻過去，果然，會看氣氛行事的話，她就不需要找涵素去治療了！

薛蜜頓了頓，還是笑顏逐開，握著她的手輕輕在手裏拍了拍：“好呀、好呀，沐春~好名字啊，能再次見到你，我也覺得真的如沐春風了……”

“好名字嗎？你不在乎我已經不是以前的蘇唯柒了？”

一直表情淡漠的沐春，此刻也難得蹙起眉頭帶著一絲不解，如同孩童一般的詢問求解。

薛蜜笑著，抽出一只手朝她招了招，沐春歪著頭有些疑惑，看薛蜜看她的眼神和臉上四溢的幸福神采，和方才她剛才進來看見時候的死氣沈沈截然不同。

恍惚看到記憶裏那個，口袋裏總能給她拿出糖果來，會哄她開心，總是無條件相信她的女孩兒。

那個活潑的女孩兒，是第一個主動和自己成為朋友的人，最快接受體貼自己所有秘密的人，一直堅持記住她的人，也是一直守護著二人所有記憶的約定的人。

沐春走近後彎腰低頭，把身影映入她的眼簾，薛蜜擡手撫上她的臉龐：“我知道，是你、就夠了。”

沐春抿了抿唇，胸口有些溫熱，表情不由得放松，一時間說不上話來。只覺得其實見到記憶中的那些人的感覺，並沒有很壞。

能夠感受到薛蜜對她沒有敵意，沒有索取的利用，也沒有刻意的巴結，更沒有對她的害怕恐懼。

起碼薛蜜的這句話，記在心裏了，覺得是那麽多年來，聽過最好聽的一句話。

“我……我可以救你的！你當我的聆靈者，我們簽契約，然後……然後下輩子我可以來接你。”

沐春的這句話，驚訝的不止在場的其他人，還有她自己。

被自己說出的話嚇了一跳。

或許是看到沐春說完後一副傻楞的表情，薛蜜心裏了然，擺了擺手：“不用了，你來看我，我就覺得已經足夠了。”

誰知道沐春聽到薛蜜的拒絕，卻一本正經的說：

“不夠的。”不夠的，我覺得不夠，心裏空空的，跟個無底洞似的，怎麽都不可能夠。

莫名帶了點委屈，竟然讓薛蜜覺得是有撒嬌意味的。

一邊不想和從前的‘蘇唯柒’扯上關系混為一談，一邊又開始貪戀屬於蘇唯柒的情義關系。沐春耷拉著腦袋蹙了眉頭，感覺現下自己的想法有些混亂糾結，隨後閉口不言。

薛蜜再見到沐春以後，心裏想著，這輩子其實挺幸福的，對於薛蜜來說，此生已經算了無遺憾了，在啟榕和皓梓特地的照看下，小日子順風順水，家庭和睦，真的沒有什麽好遺憾的，也沒什麽放心不下的。

可是如今看到的沐春，卻看起來很迷茫孤獨，如同一個迷路的孩童，小心翼翼無助又脆弱。薛蜜從啟榕那裏得知了關於沐春的一些情況，心疼是有的，所以才會在她那麽多年都不願意見自己，也並不埋怨。

從前就這樣，雖然看似是薛蜜更依賴沐春，實際上，薛蜜卻更維護她，在兩人的關系中，薛蜜一直擔心沐春更多。因為她總是一副有很多秘密，卻獨自承擔的樣子，總是逞強抗下一切，很累，卻獨自面對。

讓人心疼，也讓人放心不下。

現在也一樣，看似是沐春放心不下薛蜜，實際上，是她更需要薛蜜的幫助。

薛蜜看著眼前帶了絲猶豫，又委屈的女孩兒，不知道她一個人承受了什麽，但是如果自己能幫到她，依舊義不容辭：“好。”

沐春聽薛蜜突然應答，驚訝的擡頭看她。薛蜜見她有點傻乎乎的樣子，不禁嘴角多帶上了幾分笑意：“我來世等你來接我。”

老實說，涵素對於沐春居然主動來找自己，是挺訝異的。看著那個從不敲門，直接風風火火沖進來的姑娘，嬉笑著放下手中的筆，：“喲，什麽風把我們加的小沐春吹這兒來了，難得啊~是想我了嗎？”

涵素本來也就沒指望那個小面癱能給自己什麽回應，不過更稀奇的是，居然見沐春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

就見沐春直奔她跟前，背後是悠悠跟過來的啟榕。涵素起初試圖從啟榕那兒得出點提示，啟榕卻聳了聳肩不語。沐春就這麽站她跟前盯著她看，似乎在猶豫思考如何開口和她說。

涵素老神在在的坐著，擡頭微笑看著她：

“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很樂意效勞。”

沐春抿了抿唇眼神飄忽，隨後像是下了莫大決心一樣，堅定的說：“我要簽聆靈人的搭檔。”

涵素一挑眉，覺得有趣，畢竟沐春跟隨她後身上是斷了和尹卿竹的訴靈人搭檔契約，而且修行那麽久，按理說也不算‘人類’範疇。

如今沐春在公會身份定位也是執行人，但是就是不見她找搭檔，涵素也向她推薦過不少，沐春就是死活不要，也不知道她在堅持什麽，又或許就是不喜與人類接觸，反正就是一直那麽獨來獨往。

現在居然主動跟她說要簽搭檔了，涵素頓時來了興趣：

“哦？是誰那麽好運？”

“薛蜜。”

涵素自然知道薛蜜的身份，畢竟那麽多年來，啟榕為了沐春往返人間幫她維持照顧曾經的那些故人，這些都是在涵素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也是她默認允許的，否則若涵素真要狠心點，斷了沐春所有的人間過去聯系，早就在沐春情感空白的時候就做了。

涵素若真不允許，啟榕也是不會去自作主張幫沐春照顧故人的。

只是沐春會為了涵素跑來跟自己說，要收聆靈者的搭檔，這卻是涵素沒有想到的。

“薛蜜的話，如今應該已經六十多高壽了吧，作為你的搭檔恐怕有些勉強吧。”

“我知道你有辦法，我和她約定來世去接她。”

“來世？我還有其他法子，像錢心妍那樣的，永遠青春不老……”

“不要，薛蜜不會想成為那種怪物。她來世，我去尋就行。”

沐春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張寫有薛蜜生成八字的紙張，和裝有薛蜜十指血的小瓷瓶放在桌上，態度堅定。

涵素無奈的搖了搖頭，還以為這丫頭真如外表那般單純，誰知道還和以前一樣精明著呢，內心裏什麽都明白，雖然不爭強好勝，看似什麽都不在乎，但並不代表好忽悠。

錢心妍作為蠍姬公會成立的第一批成員，如今在靈界依舊活躍，並且名聲在外。除了因為涵素給了她一本馭靈五決中的風屬性秘籍的原因以外，還有就是涵素所教她的生存辦法，奪舍……

錢心妍每隔十多年，就會換一個新的年輕漂亮的人類身體，而且是讓對方心甘情願主動給她的。其中的方法手段不用細說，但是這法子確實有用，免去了輪回之苦和漫長的輪回命運。不必投胎轉世，就免去那些繁瑣的事情，有涵素這個對禁術頗有研究的會長在，沒什麽不可能的。

說來也奇怪，一向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的沐春，偏偏這時候開了竅？懂得去珍惜以前的故人了，那麽那個在九獄中待了五十年的人，不知道她又會何時反應過來。

無論如何，對過去的人有反應也好，對其他事有情緒也罷，都是好事。情緒感情在慢慢的滋生，證明藥效和修養方向是對的。其實若真和薛蜜多呆在一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對沐春的成長很有幫助也說不一定。

涵素在幫忙做好簽約儀式和公會身份錄入後，將那張寫有生成八字的紙丟進了一旁的火爐裏：“我們與冥界有合作，待薛蜜大限一到，即可被優先安排到不錯的身份投胎，同時她此生的記憶會被保存一份送過來。”

涵素拿出一塊兒原晶，將瓶中血液滴了幾滴進去，又向沐春討了幾滴血和靈氣註入，雙手在原晶上拂過，將其丟進一旁的爐火內，片刻後取出。

涵素將兩塊兒血色晶石遞給沐春：

“你與薛蜜二人的契約石，之前給你公會玉佩你也不要，這個總得收著，不僅用來證明本公會身份，還用來感應雙方和聯系作用。多的我也不用介紹了，畢竟你曾經用過類似的。薛蜜這塊兒先留我這兒，帶冥界將她的記憶送來，我將其存在裏面，再給你。”

沐春點了點頭，接過自己那塊兒血晶石後，直接取了根紅繩系在脖子上了，隨後轉身離開。

涵素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看著爐火內跳躍閃爍的冥火，勾了勾嘴角，沖沐春背影道：“不如把你那塊兒碎玉給我幫你修覆一下吧，既然都收著留念想了……”

沐春頓了頓腳步，並未回頭：

“不必了。”

“碎玉不修的話，那獄中的人，不去看看嘛？今年的試煉大會名額，我這兒還剩一個呢。”

這下子，沐春直接連回答都沒有，等涵素話音落了，沐春也已經離開了。徒留啟榕還站在門邊，有些不讚同的蹙眉：“早知現在這般，你當初又何必逼她做那種決定，明明曾經答應過蘇唯柒，不會讓她做任何傷害尹卿竹的事情。”

涵素滿不在乎的撇撇嘴，懶散的趴在桌上，一副耍賴的模樣：“怪我咯，我哪兒有逼她，若不是尹卿竹那家夥欺人太甚，賽場上追著我打，招招致命口口聲聲說置我於死地，我也不至於想捉弄她。更何況我有問蘇唯柒期限多久啊，誰知道她真能無情的徹底，無期可不是我逼她說的。再說了，有古熙她們撐腰，尹卿竹也不可能關多久。你看，她不早就自由了，自己不願意出來罷了。”

“她兩之間的誤會，如何說得清。”

“理不清道不明，就不說了唄。兩個都是倔強而又心高氣傲的人，旁人的話又怎麽聽得進去，這孽緣，也就她兩自己能折騰，咱甭費心了。”

啟榕總是說不過她的，翻了個白眼有些沒好氣：

“你倒是撇的幹凈。”

涵素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你與其在這兒埋怨我，不如想想怎麽讓沐春多接觸外人，她這麽封閉自己，這藥再吃千百年也無用，感情這東西，得親自去體驗才能學得快。還有那個薛蜜，她的大限快到了，你屆時守著她的魂魄，與陰司好好打點一下。”

啟榕嘆了口氣，也不再與她爭辯。這麽多年來，對涵素這人還是琢磨不透她做事的軌跡。涵素雖不算大惡之人，但也絕非善人，亦正亦邪，全憑她一念之間。

她曾問過涵素到底什麽立場，做事風格陰晴不定，接受的公會任務有懲奸除惡的，也有不盡人意的。涵素卻反問她‘做每件事都需要先考慮對錯善惡嗎？那對錯的標準是誰定的，善、和對就一定是真的嗎。惡和錯又由誰說的算？’

啟榕知道涵素曾經是人類，後來拜在馭妖師門中愛好研究的那位烏亦的門下，烏亦那人也是有幾分亦正亦邪，所以收了涵素這麽個徒弟，倒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對於禁術的研究頗為執著，因此付出不少代價。連烏亦都無法忍，亦或是保不住她，才讓涵素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被通緝。

涵素雖為人，但是並沒有人類那麽多的限制，活的比真正的妖精還灑脫，想做什麽做什麽，不考慮後果，沒那麽多顧慮。只是她的處事方式自然讓大多數人無法理解和接受，任憑別人如何謾罵，她也無動於衷，說不定還能死皮賴臉道一句‘不錯~’

起碼這些年來看，涵素除了一門心思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丹藥術法武器……只有她不感興趣的，沒有她不會的。

不過涵素縱然對外處事風格依舊要殘忍得多，但對公會內部的人還是不錯的，對沐春更是真的寵得多，似乎對於這個自己一手創造出來的孩子，也寬容得多。

正因如此，啟榕才會願意在涵素這兒留著做事。啟榕生而為靈，也沒很多顧忌，雖然有時候涵素的做事風格確實有些過分，可是對她們還真就稱得上不錯，也就不再去糾結涵素的個人作風問題。

反正在靈界裏，蠍姬公會名聲一直不好，至始至終都不屬於什麽名門正道的公會，已經被歸到邪魔外道去了。

不過看沐春的反應，今年的試煉大會，她恐怕也是絕對不會踏足的。

分明沒有感情，對什麽都不在乎也沒興趣的沐春，在釋懷了親情友情以後，卻依然對過去的感情帶著抵觸和逃避，這點……恐怕不是她們外人能改變的。

啟榕不知道尹卿竹和沐春之間的這場僵持會維持多久，是沐春先去找尹卿竹，還是尹卿竹先從獄中主動出來。

啟榕其實更希望沐春願意去主動見尹卿竹，倘若尹卿竹先主動出來，那必定是失望過頭，把僅剩的耐心磨光，一點希望不帶。相比曾經愛得多深，便恨得多深。

那兩人之間當真一點回旋餘地都沒有了，相愛相殺嗎？

希望不要有那天，或者，那天來的慢一點……慢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友情愛情親情，小柒曾經還是很幸福噠。看了有小夥伴對涵素這個人的做事風格和善惡定位有些許疑惑，就這章又修改了一點，涵素大概就是不偏向任何一方，不屬於黑白方，大概是灰色地帶的人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