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晨曦乘了一個多小時的機場大巴才回到家，她把行李箱放到一邊，很緊張地敲敲門.

“媽，我回來啦.”沒人應.

她想或許是聲音不夠大，又加重音量喚了幾聲，可還是沒有絲毫動靜.旁邊那棟樓有人出來倒垃圾，見到是張晨曦，欣喜地喊：“晨晨？”

張晨曦斂起耷拉著的眉眼，跑過去激動道：“王奶奶！我好想你的！”

王奶奶摸摸張晨曦兩邊的小辮子，雙眼含笑道：“外面待了半年頭發也長了，真好看.”

張晨曦看到王奶奶眼角的皺紋又多了些，鼻子一酸，忙掩飾道：“王奶奶，這麽晚了我媽怎麽還沒回來？”

王奶奶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她望向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孩兒，不知怎麽開口：“晨晨…你媽有可能沒住在這裏了.”

張晨曦吸了吸紅紅的鼻子，呆呆地問：“阿？”

王奶奶提起張晨曦的行李，道：“先到奶奶家裏去坐一會兒，奶奶給你做晚飯吃.”

張晨曦還楞在原地，她擡頭看看自己的家，一盞燈都沒有.整個小區的光明包圍著這裏的黑暗，她茫然四顧，突然覺得這裏很陌生.

張晨曦追上王奶奶提過行李箱，跟著走進她家然後放下箱子，張晨曦局促道：“王奶奶，我去媽媽那兒拿鑰匙，先把東西放在您這.”

王奶奶嘆道：“哎，去吧，記得早點回.”

張晨曦拿著錢包手機，拔腿就跑.剛出院門，她就招了個出租車，告訴司機蔡珺的公司地址後，她快速按下母親的號碼.

電話響了半分鐘才接起，那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問：“晨晨…？”

張晨曦仰躺在座椅上，猶豫地說：“媽，我回來了.”

蔡珺停頓了幾秒，用英文對身邊的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好歹柔了些許：“晨晨，怎麽就回來了？”

張晨曦已經不想告訴蔡珺她連續發了一周關於她回家時間的信息，她憋出了一點笑聲，然後問：“媽，你在哪兒？”

蔡珺說：“晨晨這段時間我都在英國，你去酒店住幾晚，我過年再帶你去外公家過年.”

見她有立馬掛電話的趨勢，張晨曦趕緊道：“媽！我記得你有備用鑰匙的，你…能告訴我在哪兒嗎？我想回家住.”

蔡珺自己都差點忘了這事，她說：“那東西我塞門外盆栽裏了，你找找吧.恩就這樣我還有事，掛了.”

“外面盆栽挺多的…餵餵？”張晨曦看看手機，通話已經結束了，她崩潰地癱倒在椅子上，喃喃道，“就不能告訴我哪一個嗎…”

她回到家，看著門前整齊擺好的十盆花，在寒冬裏依舊開得鮮艷.她疲憊地捂住心臟，踉蹌地走到臺階前坐下.

張晨曦擡頭，空中一輪月亮倒是掛得明亮.她想：月亮啊月亮，你這樣孤孤單單的，也會覺得難受嗎？

我現在真的是，要難過死了.

過年前的十幾天，張晨曦和以前玩得好的朋友約了幾波，其他日子都在家宅著.偌大的一個家，沒打掃前全是灰塵的味道，根本不像有人住過的樣子.

張晨曦每晚都睡在一樓的沙發上，屋子比較大，她膽子卻小.幾乎每個晚上她都在熬夜，一直等到天快亮了，她才敢抱著被子沈沈睡去.

有天晚上她實在是困得不行了，手機砰地一聲砸地上，整個人頓時清醒不少.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可樂，打開電視開始刷手機.

這麽晚了還活躍著的人並沒那麽多，張晨曦首先去空間看了看，卻驚訝地發現白磊發了動態.

她們互加好友，起初就是白磊提議的.那天白磊將張晨曦送往飛機場的路上，問她：“你平時聊天工具哪個用的比較多.”

張晨曦沒思考就回答：“qq吧…”

“恩，好.”白磊掏出手機又把企鵝下回來，“你qq號多少，我加你.”

張晨曦緊張地一下子就說錯了數字，白磊搜索，狐疑地看向她：“寂寞先森？”

想到這裏，坐在沙發上的張晨曦又噴笑了出來.她看向白磊發的兩張照片，第一張是一片深夜時分的海，沒有波浪，一片死寂，唯有路燈在海面上投射出大片光暈.

溫暖又孤寂.

張晨曦劃向第二張，卻狠狠被可樂嗆到了.那、那竟然是白磊的自拍！

白磊坐在沙灘上，無袖針織背心裏面套一件同色系的襯衣，她將頭發紮成馬尾，露出非常非常精致的五官，不像平時那麽懶散.張晨曦一看就知道這張絕對沒p過，有點糊不說，甚至沒本人的十分之一好看！

但那個臉，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

配圖的文字非常引人遐想——“想你.”就這兩個字，底下的評論區就炸出了幾十個人.調侃的，詢問的，甚至還有…傷心欲絕的…

但所有的這些，白磊都沒有回覆.

張晨曦看著那些瘋狂求嫁的評論，艱難地咽了口可樂，並順手點了個讚.她正打算關退出qq，沒想到白磊又更新了一條.

“早點睡.”

可樂罐子被張晨曦驚嚇之中拂到地上，她趕緊蹲下去用紙把地板擦幹.一切收拾妥當後，她又拿起手機.看著屏幕上的這三個字，張晨曦心中劃過一絲異樣的感受.

像有根細線纏繞著她，然後一點一點往上提.她不能掙脫，因為隨時會掉下深淵.

也不能放任自流，要不，線會越來越緊.

終於等到過年這一天，張晨曦起了個大早把家裏好好打掃過一遍.可一直到中午，蔡珺也還沒有回來.張晨曦坐在沙發上，頭一點一點，最後又栽在沙發上，不知天昏地暗地睡著了.

晚上七點，張晨曦醒過來，她揉著眼打開手機一看：“天…怎麽這個點了…”

她猶豫再三，給蔡珺打了個電話.

“餵，晨晨？”蔡珺問道.

這稱呼一出來，張晨曦就聽見外婆在那邊一個勁要蔡珺來接她去家裏過年，然後蔡珺和前夫的女兒極其不滿地哼了聲：“她今天打電話來幹嘛呀？”

張晨曦一陣惡寒，她趕緊道：“媽我就是給你打個電話祝您新年快樂，拜拜，拜拜！”

掛斷電話後，張晨曦對著手機狠狠翻了個白眼，她想：就她這個姐姐，在路上看見一次她就胖揍一次，誰勸都不好使！誰攔都不管用！去你他嗎的狗屎吧！

重拾心情，張晨曦嘆了口彰顯肺活量的氣，最後拿著錢包，連頭發都沒力氣梳了，撿個圍脖套上就出門.她走到整個城市最繁華的地帶，看到街上還是有不少人在閑逛，燈紅酒綠的樣子很熱鬧，心裏不由舒服了些.

想到畢竟是過年，家裏什麽東西都沒有，太單調乏味.張晨曦走進一家大型超市，從一樓掃蕩到七樓，最後拿著張父給她的卡瀟灑一刷！

張晨曦自我安慰地想，就當是提前預支了一部分紅包吧.

她走進電影院，花了比平時貴幾倍的價錢看了一場電影，其爛片程度嚇得她落荒而逃.

她追趕最後一班公交車，卻因為去撿掉落的一袋薯片，眼睜睜看著後面一排座位的小孩兒對著她做鬼臉然後離她越來越遠.

她坐在平常都會人滿為患的廣場，此時卻空曠得能望見另一端那家她小時候最愛的面包店.

快要零點，張晨曦回到院子，小廣場裏有一堆家長帶著他們的小家夥放煙花.她靠在樹上，看著這些絢爛的色彩最後匯聚在天際.

“哦哦！爸爸你看我放的這個！”

“媽媽我怕！它好響！”

張晨曦有點餓了，她拿出一個面包，幹巴巴嚼了會，吞的時候咽不下去，又從容地拿出一瓶脈動.面包吃完，她竟然打起了嗝.

“爸爸，要到零點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

“三——！”

張晨曦：“嗝！”

“二——！”

張晨曦：“嗝！”

“一——！！”

張晨曦：“嗝…”

“新年快樂！”霎時間，萬千煙花綻放，譜寫成一幅瑰麗的美景.所有的地方都是歡呼聲，人們在煙硝中釋放著每一年最激情的喜悅.

張晨曦終於不再打嗝，她微笑著看小孩子蹦蹦跳跳，心裏談不上失落.但這樣和大家一起度過零點，總比在家裏不停地往嘴裏塞零食要好.

“新年快樂.”她默默念著，細微的聲音被震耳欲聾的煙火聲掩蓋.她拿出手機，興致缺缺地改了qq簽名：“快樂都是他們的.”

她又覺得這樣的舉動實在是太攪局了，別人都在歡度新春的日子呢，自己這樣簡直矯情！

張晨曦趕緊把這條簽名刪了，並慶幸著沒有人看到.

她拎起零食準備回家了，手機卻歡快地響起來，張晨曦沒來得及看來顯就接起.

“餵，你好！”周圍聲音太大，張晨曦這句話差不多是吼出來的.

那邊一直沒有出聲，張晨曦邊“餵餵餵”邊沖進自己家.她甩上門一把扔掉所有的袋子，背靠著門喘粗氣.

“餵…”贏得了暫時的安靜，張晨曦漸漸滑倒下去，虛道，“請問是誰？”

“張晨曦.”那邊的人聲音很動聽，但是語氣毫無起伏，念著這個名字，起不到溫暖人心的作用，卻意外地像座山，駐足進心底，就是一個安穩踏實的存在，“新年快樂.”

張晨曦捂著嘴痛哭起來，在無盡的黑暗裏，仰望著窗外斑斕的光景.

“白磊，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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