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掙紮 (1)

關燈
色盲

“這是什麽?”醫生指著翻開的破舊書頁問我。我看見很多不規則的小三角形在我面前彎曲盤繞,像是一個迷宮般錯綜覆雜,每一小片都張著一只眼睛盯著我,露出嘲諷的目光。我很想解這道題,但是我的大腦卻在此刻停滯。我搖搖頭,擡頭看見媽媽含淚的雙眼。

“再仔細看看,是什麽動物?”醫生法外開恩,循循善誘地啟發著。

“也許是——一條蛇?”我猜著。

“不,是一頭象。”醫生嘆了口氣,翻到下一頁:“這個數字是幾?”

我笑了,媽媽說我笑起來總是很好看,像天使似的。

“不知道。”

“哦,你或許不認識阿拉伯數字,”醫生也笑,很慈祥,於是媽媽跟著一起笑。

“不我認識,”我老實地回答著;“1234567890我全會寫,我可以寫給你看。”

我感覺到媽媽的指尖在我手心上輕輕劃著線,當我反應過來那是“7”的時候,醫生已經翻到了下一頁。

“那這個呢?”

………………

醫院的東西總是白色的,慘白慘白地讓人生厭。護士阿姨的高跟鞋叮叮當當地從大理石地上敲過,聲音很嘹亮。她看見我,回頭問:“小朋友,你家長呢?”

我指指裏面,門縫裏傳來細小的談話聲:“醫生您看,就沒有辦法治麽?他是那麽喜歡畫畫……”

“對不起,寶井太太,你也知道,色盲——是遺傳的……”

聲音逐漸小下去了。夏日的午後,醫院,多麽寂靜。

我是色盲,大夫告訴我。

八歲,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少林寺(一)

我簡直太會哭了!

生病的時候哭,被同學欺負的時候哭,畫不好畫的時候哭,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哭,看見媽媽的時候還是哭;傷心的時候哭,開心的時候也哭,我的眼淚總像是流不完似的,掛在臉頰上,吹幹了,剩下紅腫的眼睛,桃子似的。

“秀人你是男孩子啊,不能總是哭個沒完的!”爸爸生氣地說。

我把手裏的畫遞給他,他看了,自己卻落下淚來。

不是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落淚麽?爸爸自己也挺沒出息。

但大人沒出息也是大人,爸爸哭完了和媽媽一起做了決定,把我送去學武術。

和歌山的天空,和歌山的蔓草,和歌山的小鳥,都離我遠去了。最後只剩下一條光禿禿的土包,上面蓋著低矮的平房,還沒爸爸開的茶室高。

“秀人,叫師傅!”

我擡起頭,看見一個瘦得有些恐怖的老頭,很高地,拿著棍子像根幹枯了的樹幹。沒有頭發是不是意味著和尚呢?

“我們不收女孩子。”他用生硬的日文比劃說。

“我是男孩子,”我有些生氣,沖他大吼。

“骨骼太弱了,不是練武的料。”他繼續拒絕我。我不理他,繞過他的身體向內望去,空蕩蕩的房間裏幾個比我大些的男孩在相互比劃著,意氣雲天的樣子,很不屑地看看我,繼續他們的比試。

“我留下,爸你可以走了。”我不知為何這麽來了一句,掙開爸爸的手,徑直向內走去。老和尚很生氣,突然攔在我面前:“誰說我要收你了?”

我望他:“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留不留是我的事。你讓開。”

他真的生氣了,很孩子氣的:“沒有人可以這樣對我說話,我是你師傅。”

我不理他,爸爸卻高興起來:“秀人,他肯收你了,快叫師傅!”

我白他一眼,繼續往裏走,卻被他拖住領子拎在一邊。“張德!”他用中文大喊:“把這個小師弟帶進去,給他收拾個鋪位。”

於是我就留下了,而且從入門到最後出門,也沒叫過他一聲師傅,這是我童年驕傲的一大資本。

(肯會出現的,不用擔心,這是KH)

單戀

人小時候總是有一些傻氣的,我尤其,因為癡,對什麽東西著了迷就什麽都不顧,忘記身在何方。很多年以後想起,忽然發現自己的脾氣這麽多年也沒變過。

我感興趣過的東西依次有:畫畫->詩->吉他,還有他。

最後想想,那種喜歡,總是單戀居多,而且多半沒有結果。

命運女神總是給我一大堆我並不需要的東西,然後在我伸出雙手的一刻躲遠。

兩歲半的時候喜歡上鄰居家一個眼睛大大的女孩,天天約了同夥繞到她家附近給她畫肖像,現在想來倒是很浪漫的開始,只是從不和她搭話——那時候的男孩子是很有些自尊心的。

第一次撒謊也是為了她。同夥的母親看見了畫,逼問之下他供出了我,我只好哭哭啼啼地說我並不喜歡她,眼淚鼻涕一起用上才糊弄了過去,只是以後再也沒有理過那個男生。那時候特別有被背叛的感覺,仿佛整個世界都能塌下來。長大以後總是本能地處於懷疑狀態,我懷疑也是那時候的後遺癥。其實現在想想,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小孩在父母面前撒謊是一種本能,就像我們總在戀人面前刻意裝扮自己一樣。

再然後仿佛喜歡過小學裏一個女孩子,並不特別漂亮的,只是開心的時候笑得很孩子氣,憂傷的時候會縮在一角,像小貓一樣。後來有人說我和他都很像貓,果然是物以類聚。

貓是一種多疑而善感的動物,所以註定不會像狗一樣成群結隊。

那麽張德和龍一呢?他們又是什麽?

少林寺(二)

我很喜歡張德,像個大哥哥似的,總是暗地裏照顧著我,明裏卻並不特別親昵。

張德是老和尚的兒子,老和尚是二戰時候移民過來的,中國人,當年據說拿過什麽中華武術大賽的總冠軍。我很懷疑這樣的老和尚也有兒子,然而張德給我看過他爸年輕時的樣子,很威武昂揚的,與現在的老和尚迥然不同。

“你媽呢?”我問張德。

“改嫁了,日本人!”張德說起日本人總是有些憤憤的,國仇家恨,雖然講著一口流利的日語。然而他待我極好,他說我的眼睛有些凹進去,像混血兒,臉型又小小的看起來像洋娃娃,這犯了我的大忌,好幾天不理他,後來還是忍不住和好,因為張德會講故事,偶爾還教我說中國話。我學聲特別快,那抑揚頓挫的古怪腔調我一學就會,後來宣傳去臺灣忍不住露一手,仿佛現學的,受了不少人的誇獎,像個奸計得逞的小孩子一樣暗自得意。

張德講故事是中國演義和日本民間傳說混雜的,一板一眼很是有趣。他一講我就忍不住樂,然後龍一就會不住地往我們這裏看,瞪著眼睛像是生氣的樣子。模模糊糊我覺得龍一並不喜歡我。

老和尚上課極嚴,腿彎一下,腰晃一下都是要拿長棍子打的,實足的力氣,打在腿上火辣辣地疼,每次都落下淚來,又挨一頓罵:“男孩子哭什麽,沒志氣!”很鄙夷的樣子。張德偷偷望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硬著扮笑臉給他看。老和尚看看張德再看看我,便沒有了言語,挺直了腰板去打其他的徒弟。

“別哭,擦點藥酒就好了,特靈!”張德拿了藥給我,撩起身上的衣服:“看,我爸打我才狠呢,不過我知道他是為我好。”一道一道暗紅發黑的印子,很恐怖,我摸著,問他還疼不疼,他說都是舊傷了,留了疤也不疼,說著龍一又往這裏看,紅著眼像是要把我吃下去。我回瞪他,張德卻笑,說你不用理他,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麽樣。

這話我信。張德是這裏的二老大,武功又好,有他罩著我的日子就很好過。

我和他講我的初戀,他就笑著點我額頭說你小鬼看不出來這麽早熟。我很不以為然,問張德他喜歡過什麽人沒有,他的臉色就暗下來,悻悻地說沒有我才不喜歡那些女孩子,講話細聲細氣纏死人,說的時候臉無端地紅著,我就斷言他騙人,斬釘截鐵地一點餘地都沒有。張德像是突然楞住了,沈默了好久,一個人顧自走開了。

當我知道他和龍一的事之後,我才明白,他其實並沒有騙人。

我在不知不覺中將他逼到了一個死角,傷害了一個最誠心誠意待我的人。

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來,忽然發現身邊不見了張德的影子,再過去,龍一的床也空著。我有些怕,怕龍一找張德的麻煩,七俠五義聽多了總以為龍一要找張德決鬥,慌忙穿了衣服跑出去。

沒有星光的夜晚黑魆魆的山頭像是要吞沒人,我穿過空蕩蕩的練功房,急急地尋找著,末了聽見院子外面有些有聲音,心怕得要跳出來,推開門出去。

冷風刺骨,黑暗裏我隱隱約約看見有些躍動的影子,看不分明。

“張德是你嗎?你沒事吧?”我怕驚動老和尚,壓低了聲音問。

很久,我幾乎又要哭出來,聽見張德輕輕拍著我的腦袋:“沒事,小笨蛋,嚇壞了你麽?”他的聲音有些微喘,不知為何聽著很虛的樣子。然後我看見漆黑裏還有一個影子從身邊一晃而過。“龍一?”

我心裏道一聲果然,有些生氣地拉住他:“你欺負張德!”

“沒有沒有,”龍一的聲音很倉惶,一溜煙地跑回去,我還要拉,張德抓住了我的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麽,日本話大丈夫,一點關系都沒有。”他說笑,我卻笑不出來。

“張德——”我不知為何有些難過。

“回去睡吧,小笨蛋。”聲音溫柔得讓我想哭。

人老了喜歡回憶,想起當年的龍一和張德,以前模糊的一幕幕就跳出來,脫胎換骨地清晰:張德骨折的時候龍一背著他去武館,又把他背回來;龍一總是很倔強地和老和尚吵架,末了總是張德偷偷送飯過去給罰站的龍一;那個沒有星星的夜晚張德溫柔如水的聲音,還有第二天龍一歉意的眼神;兩個人一起跪在老和尚的面前,老和尚枯瘦的手拿著棍子死命地一棍子一棍子打下去,觸到的地方血肉模糊;秋風裏老和尚孤獨的聲音屹立在貧瘠的山頭,仿佛幹死的枯木,淒涼得讓人絕望;龍一被父母領下山時張德坐在練功房裏發著呆,好像蠟像一般,龍一用嘶啞的聲音喊:“張德——等我——”聲音一遍一遍回蕩在枯黃的山頭上。

龍一走後老和尚像是又突然老了幾歲,原本的枯樹現在連芯子也蛀空了,只剩下幹裂的樹皮,再也不曾出現在武館裏。張德勉強支撐著武館,卻總是莫名地發呆。

“秀人,我給你父親打了電話,明天武館要關門。”張德對我說。

我擡頭望了望張德,問了個很古怪的問題:“張德,你幾歲?”

“我十六,你呢?”

他居然只有十六,他過於早熟的眼神總是將我騙過。

“我比你小五歲,”我說,拍著他的肩膀:“我們還年輕呢,未來的路還很長。”

“人小鬼大,講話像大人似的!”他刮著我的鼻子,忽然讓我鼻子酸酸的。

“是男孩子就不要哭,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十八年後又一條好漢對不對?”

我點頭。我們前言不答後語地說著安慰的話,直到分別。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哭過,直到多年以後。

一張CD

一張CD放在架子上,黑色的底色上一個模糊的背著吉他的身影,看不清。光可鑒人的盤面映著我凹進去的眼睛,瞪大了,一邊一只,黑洞洞地撲閃著,像鬼眼。

“SOAP——肥皂?”好奇怪的名字,我想。連歌詞紙都沒有,薄薄的黑紙片印著曲名:“GRACE”,“PRIVATE RELIGION”,“罪之眺”……亂七八糟的曲名。

“小弟弟你也喜歡聽搖滾嗎?”守店的男孩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很漂亮的長發,染成紅色,淺紫色的襯衣——很像女孩子,比我還像。

“買吧,這是全日本最好的吉他手ken的SOLO,很特別,你一定會喜歡!”他熱情地推薦著。連我喜不喜歡搖滾都不知道,就自顧自推薦,真是古怪的人。

“你多大?”我反問。

“69年的,和WoodStock同一年,”他很得意的:“你呢?”

“我也69,”我朝他揚揚CD,“這張CD我買了。”

其實那時候,我連什麽是搖滾都不知道。

後來知道的是:喜歡搖滾的人心口都有道疤,ken作SOLO是因為他的樂隊快玩完了,還有——守店小弟的名字叫小川哲也,比我還小8個多月,天秤座。

一張CD當然不能告訴我這些,是小川哲也自己告訴我的。

這是一張註定要壓箱底的CD。

爸爸的茶室

有個歐美作家說爸爸就像是冰箱裏的燈,開了門才看見,進了門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我爸爸就差不多是這樣的,早出晚歸很少見到人影,一回家就躺下等著吃飯,只有媽媽在屋裏忙這忙那,那時候覺得爸爸就像屋裏的擺設一般,放在那裏除了好看就沒什麽用處。

後來長大一點才知道,爸爸在和歌山的山腳開著酒吧,是可以掙錢養家的,模模糊糊地對“掙錢”有了一些概念,認為應該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抵得上一屋子的家務活。

武館回來以後,除了上學,剩下的日子我都泡在老爸的酒吧裏。

那時候酒吧還沒改成茶室,是三教九流經常出沒的地方,小時候爸爸不怎麽喜歡我去,但從少林回來大約覺得我算個小大人了,也就很少管我。一個人的日子很寂寞,我原是習慣了寂寞的人,可是從武館回來,總覺得身邊少了個人,心直發慌,酒吧鼎沸的人聲震得我頭皮發麻,才覺得好受一些,好在那裏都是大人,不會特意為難小孩子,不像在學校裏,不說話也會招人嫉恨。我就坐在酒吧的一角看老爸調酒,冷不丁收到老爸特色雞尾酒一杯:“喝吧,嘗嘗我的手藝。”

後來在學校和人吹牛說我喝的第一杯酒是老爸調的,很得意。

老爸年輕的時候據說很帥,留著長頭發很有叛逆青年的樣子,和老媽結婚以後還是一身的孩子氣,時不時會在店裏和人爭到面紅耳赤,喜歡的球隊贏了就請全場的人啤酒,哲也說這樣開酒吧可以賺錢簡直是奇跡。

在酒吧裏呆久了,也聽不少話。像老爸老媽當年驚天地泣鬼神的私奔,被演繹得神乎其神,不知聽了幾遍,每回聽人提起老爸總是一臉的得意,讓我很不以為然。張德講私奔那都是愛得尋死覓活轟轟烈烈的,那像老爸老媽那麽平淡如水,沒什麽情調地油鹽醬醋外加時不時地吵架,簡直是婚姻墳墓的典型,後來聽著肯的CD對著白墻發呆的時候,才明白其實有個人可以柴米油鹽醬醋茶也是一種幸福。

十五年以後回到家鄉,第一個去的竟然便是那小酒吧——門庭改換,做了間茶室,老爸泰然地陪著一群老頭老太在裏面喝茶聊天,把我下巴驚掉。我進去歐巴桑們擡頭問候:“秀人回來啦——”好像我還是當年那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忽然眼淚落下來。

“回去吧,秀人,你媽媽怪想你的。”老爸拿著茶杯說,轉眼英俊的臉上已滿臉皺紋。看我遲疑笑著補充:“柴米油鹽醬醋茶,茶是平凡中的一點浪漫,一點足矣。”

老爸是我的偶像。

打架

向前數,從左到右一共三個人,背後是兩個,逃跑根本不可能,我只能放下書包。

“你們到底想怎麽樣?”我問。

一個拳頭是我收到的回答,腥甜的味道從嘴角流出來。

天氣很好,風清雲淡,草長鶯飛,正是出游的好天氣。

我伸出拳,聽見骨節破裂的聲音,不知道是我的還是他們的。天地緩緩地旋轉,向左,向右,再向左……黑色的血液從手臂上流出來,濺在地上,一朵朵鮮血的梅花——有人告訴我血是紅色的,可是我看不見——一晃眼我仿佛又看見那些小三角睜著眼嘲笑我,那年我才八歲。

所有的拳都沖著我的臉:“看見這張臉就討厭!”“人妖!”“不男不女的”……

這是我挨打的原因,然而他們斷沒想到我會還手。

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張德說過。

為首的大個比我高一個頭,鼻梁上吃了我一拳,臉色很難看,發狠地掏出了刀子。我趁他沒站穩,整個人向他刀口方向撞過去。刀尖從我肋下刺進去,連疼的感覺都沒有,鮮血染滿肋他的雙手,順著刀背往下淌,漆黑一片。他被我嚇壞了,放下刀子就逃。

“瘋子!”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恍惚間聽見遠處哲也慌張的叫喊聲:“秀人,秀人……”

在醫院躺了兩個月,頭發長過了耳根,於是不再剪頭發,直到很多年後。

後來還打過幾回,傷口愈合,只剩下那次右肋上一道疤,暗紅色的像條蚯蚓挎在腰上。果然舊傷留了疤也不會疼,時間真偉大。

八十年代的日本,校園暴力最泛濫的年代,鮮血流淌的青春,地下搖滾樂蓬勃發展的年代。

躺在病床上聽他的CD,尖銳的吉他居然聽出溫暖,合著他帶些童音的嗓音,破錄音機裏響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覺竟然嵌進了靈魂,十多年都沒拔去,成為我日漸堅硬的心臟上永遠的刺。

唯一的優點是和小川哲也成為好友,天天吃他送來的香蕉,出院後聞到香蕉味道就想吐。

可是那張CD還是一直聽,多少年都不曾厭倦。

和歌山

太過秀氣的地方,山山水水就像盆景一般精致,天氣永遠那麽地和煦,四季的景色就像掛在框裏的畫兒一樣。看著人們安詳的神情,你會懷疑這樣地方怎會有流血事件的存在。

很多年後遇見那個拿刀刺我的老大,背著小女兒,很慈愛的,給她餵冰激淩,模範到不能再模範的父親。

看見我微微變了臉色,尷尬地打著招呼。小女孩天真地笑著叫叔叔,揚起瑩白如雪的小臉。我笑,點頭離開。也許我才是他們心裏的一道疤。

在東京四季如春的空調裏,常常懷念和歌山四季分明的景致,春季我和哲也躺在柔嫩的蔓草上做夢,夏季女孩子穿著搭絆的涼鞋和綢子連衣裙在水邊放焰火,秋季金色的落葉鋪了一地踩在上面咯咯作響,冬季窩在溫暖的家裏盼著外面下雪好把冰涼的雪放入別人的領子裏……

太多歡樂太多憂傷太多回憶的地方,我的童年,連痛都是甜的。

All years fall in love,就是這樣的感覺。

沙沙的CD聲在耳邊響著,熟悉的旋律一點一點沁入心扉,靈魂漸漸飛升,天空仿佛觸手可及,粘著蠟做的翅膀飛過彩虹,直到太陽將我烤化落入大海。

做夢的季節,愛上一張CD,愛上那輕靈的吉他,愛上——彈吉他的人。

他是我的夢,永遠永遠的夢。

小川哲也

第一次認識哲也是在一間低矮的CD鋪裏,他留著紅色的長發,穿著淺紫色的襯衣,喊我“小弟弟”,和我講他和WOODSTOCK同年。

69年的時候一個皺皺的小肉團從母親的體內鉆出來,在醫院嗆人的藥水中掙開了他的第一聲啼哭,他的眼睛裏看不見色彩,只有永遠的黑色和白色。

沒有人知道孩子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到底是怎樣的世界,我們長大,然後忘記。

再度見到哲也是在學校的操場裏,他和我同校同級不同班。

那一刻我意識到其實世界很小。

成為死黨是生病時被他的香蕉收買,然後被他拐帶聽上了搖滾,我的世界從此改變。

喜歡他講搖滾時純凈的眼神,好像瓶裝的礦泉水,瓶子外面又是一個世界。

哲也比我世故,總能把周圍的人事處得很好,說起搖滾又像個小孩子,用玻璃瓶封裝一片凈水,不容汙染。而我總是模糊二者的界線,最後只好遍體鱗傷。

他說他喜歡的就是我這一點。

十八歲中學畢業,他拿了家裏給他考大學的錢去組了樂隊,不再上學,所有人都跌破眼睛無法相信,可是我信,因為我看到過他說起ROCK JAPAN的夢想時無比執著的眼神,像磐石一般堅實穩固,像水晶一般沒有一點雜質,那是可以讓人依托一輩子的眼神,我想。他比我有野心,也比我有實現力,可以為他的目標隱忍很久很久,而我只會不停地傷害別人和自己。

他拉我和他一起組隊,我拒絕。

我不會吉他不會貝司不會打鼓,我不能無恥地占據主唱的位置靠出賣色相招徠顧客。

結果他說他會兼任主唱的位置直到我答應為止,事實證明他此言不虛。

小川哲也是我所見過的最會纏人的家夥。

其實是好到不能再好的人。

我的一輩子很不爭氣地是和兩個男人糾纏在一起的,算時間最長的是小川哲也。

和他一起組隊一起實現夢想讓他把我送到金字塔的頂端高處不勝寒。

而另一個人我一輩子一直在追趕著,卻怎麽也趕不上。

十八歲,能發生太多事的年紀,不願回憶。

是否是愛情?

很怕用“愛”這個詞。

這年頭這是一個被流行歌曲和言情小說用濫了的詞,像是味精一樣隨處亂撒,刺激人麻木的味覺。還是喜歡英語,“I love you”像飛吻一樣可以隨便亂說,“I care you”才是一生的誓言,心底裏的溫柔都被勾出來,也許我們都不需要永恒的諾言,生在無所謂的年代,一點點的在乎,足矣。

但我還是很搞笑地用了“愛”字,對肯。

連小川哲也這麽通情達理的人都嘲笑我理想現實不分。他是偶像,偶像而已,與愛情無關。我也這樣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

可是愛情是什麽?

無端的溫暖與柔情充斥在心臟裏,隨著心臟的每一下跳動悸動不已,直到內心漫溢再也裝不下其他東西。電視裏他□□著上身背著吉他,汗水順著他均勻的胸肌淌下,性感而可愛。坐在電視前對著他的影子傻笑,擡頭覺得到處都是他的影子,眼中世界因他單純的笑容而明媚,為他的無奈而黯淡。告訴我這不是愛情又是什麽?

我很想知道,我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的還有很多。電視裏男主角對女主角說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在一起是否意味著愛情?難道說只有生生死死朝朝暮暮才能算愛情?我想起張德和龍一。

“你不了解他,秀人,”哲也勸我。

“我也不了解你,哲也。”我說,哲也掉過頭去練他的貝司不再理我。其實我說的是真話,後來我的確發現我始終都不曾了解過小川哲也,在漫長的十幾年共同走過的日子裏,忽略了他,忽略了他太多的眼神與話語。

很多時候人會毫無理由地認定一個人,就像肯於我,無法解釋。一張近乎隨機抽取的CD,在放了大半年之後突然在病床上走進我小小的世界裏不再出來,天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是他?如果在現實中有這樣一個人我是否一樣地愛他?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人在一些機緣巧合中相遇,然後分離,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

學校

至盡仍不明白為什麽每個孩子都要上學。

上學是每個孩子成長的一個儀式,背上嶄新的書包,穿上整齊的校服加入到早操的隊列中去,先是興奮而新鮮的,然後變成習慣,生活中最美好的時段就這樣被均勻地切成三個學期,上學放學,上課下課,45分鐘一份,時間久了連生物鐘也被同化,準時地在45分鐘以後感到尿急,踩著鈴聲奔向廁所。

排在整整齊齊的方陣裏,忽然有被湮沒的恐懼,那麽多的人,穿著一樣的衣服,做著相同的動作,讀著一字不差的課本,灌輸著千篇一律的思想,我覺得自己像是要被送上生產線的沙丁魚,出來就成了死氣沈沈的罐頭。

本能地恐懼這樣的生活,非常非常地害怕。

多年之後睡夢中聽見學校的鐘聲,依然會被驚醒,汗流浹背。醒來就挺感謝tetsu,是他及時拉了我一把,讓我不致落到這樣的生活中去。

在學校的日子總是很孤寂,哪怕是我五六年級那陣子,每天中午全班同學圍坐在我周圍聽我講笑話,捂著嘴作好噴飯的準備。說的時候很開心,說完了忽然就會難過,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小醜,刻意地扮演者不屬於自己地角色。坐在人群裏也感覺不到溫暖,仿佛和周遭隔了一層玻璃,與世隔絕。

到了中學則更加如此,打架、逃學、留著過肩的長發刻意與所有人分開,眼神永遠帶著戒備如同一只刺猬,用並不堅硬的刺包圍內心一點點的柔軟,開始是防衛,後來便成了習慣。

我不會運動,參加足球社揀了三天球就退了社,成為某個體育全能的家夥日後嘲笑的對象。討厭一切爭搶,討厭一切與人的接觸,固執地封閉自己,縮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裏無視他人的嘲笑,結果這些防線居然被一個彈吉他的家夥輕易地突破,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在這樣的世界裏小川哲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我不是他唯一的朋友。小川哲也是個神奇的雙重性格,一面世故一面單純,一面鄙視學校一面卻可以和周圍同學打得火熱,所以同樣奇裝異服他卻從不惹任何麻煩,簡直是我的偶像。在後來我發現其實很多人都有這樣的天賦包括他,原來笨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於是有一天當我真正遇到這個人的時候,我手足無措。

相遇

遇到他到底是哪一天?是上午還是下午?是春天還是秋天?

很多年後回想的時候,意外地發現這一切都已模糊,只剩下一些細節,像刺一樣紮在某處,隨時間的流逝不時地制造輕微的疼痛。

我只記得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天氣,隆隆的雨聲像是要把整個天翻過來。老爸的酒吧在大白天一如既往地空曠,沒有了燈紅酒綠的桌椅黯淡無光,半掩著的門不停地撞擊著墻面,仿佛鐵了心要讓自己粉身碎骨。然後忽然間,這家夥沖了進來,帶著一頭的雨水,擡起頭,對我喊:“借個地兒躲雨,有酒沒?”

瞬間楞住,腦中一片空白。

非常非常熟悉,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就這樣,在離我不到一米的距離裏。

我的身體本能地顫抖。我故作鎮定地拿起杯子,結果把杯子打在了地上,碎了。

“你是——我的FANS?”他像是看出了什麽,笑著問。

我彎腰揀起一地的玻璃,不留神手紮在玻璃上,一滴濃黑的血。

“小心!”他在櫃臺一頭繼續笑,“慢慢來,別慌。”把我當小孩子,說得我無端地憤怒。

“要簽名嗎?”他看我發楞,動作熟練地掏出筆問:“有紙沒?”

我的心突然縮緊,像是被什麽東西紮到,冰冷一片。是啊,他是偶像,偶像而已,不是嗎?我苦笑著拿起桌上的帳本推給他:“沒紙,就這裏吧。”

他楞住,擡頭看見我面無表情的臉,有些尷尬地笑:“對不起,職業習慣,快和流水線工人差不多了。你的手還疼嗎?”他拉過我的手要看。

忽然間,突如其來地,淚水湧上眼眶,像在外受了委屈後見到父母的孩子,非常非常丟臉地,哭了出來,破壞了我自少林回來的良好記錄。是溫暖還是傷心?我說不清,只覺得有些堅硬的東西正在被融解,像春天的雪山,化下冰冷的雪水。

他被我嚇壞了,一個勁兒地道歉:“餵你別哭好不好,我道歉還不成麽,我最怕女人哭了,簡直恐怖……”

我很快有了拿東西砸他的沖動。

他終於發現了問題,反應過來:“餵你不會是——先別哭,我知道我眼神不好,我道歉——不過誰讓你留這麽長的頭發,還長這麽一張臉,你不會是玩BAND的吧?我早該想到的……”

“沒有,”我沒好氣地回答他:“我還在上學。”

“我記得我上中學的時候,就開始組樂隊了,一直玩到高三,”他的眼神黯淡下來,像是陷入了什麽回憶。“上大學的時候還是不死心地跑來跑去地拉人組隊,直到快畢業地時候被人拉去退學入了橋,到那時倒也不曾後悔過,只是不知道後來……”

他說起樂隊的時候,眼神裏有著深深的落寞,很無奈地苦笑著,完全不似電視上的激情投入。我看著他頭發上的雨水落下來,掉在眼睛裏,像是一滴滴晶瑩的淚珠,和他胡子紮拉充滿男人味的臉很不相稱。很多年以後,每次回憶起這一幕的時候,總是想起那張仿佛帶著些淚水的臉龐,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不曾消散。

我望著他。他拉住我的手很溫暖,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一點點的暖意,從我的手背傳過來,順著血管,導入心臟裏,很痛很痛,疼痛的溫暖,自心底泛起一些柔情。我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