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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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溫熱的腥甜液體噴濺到身上。卻在預料之外的,沒有傳來任何痛感。

景惜安倏地睜開眼睛。身形挺拔的青年站在她的跟前,素白無塵的袍子上漸漸泅開大片大片的艷紅,像極了春末之時開在屋前的木棉花瓣。景惜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是連嗓子都啞了,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

洛梵見著她滿面驚惶的神色,倒是忍著痛楚淺淺勾起了唇角:“這次倒是真的受傷了。”說罷,漸漸失了顏色的嘴唇一抿,歪斜了身子緩緩向地面倒去。

景惜安忙伸出手臂將他緊緊抱住。看著深深沒入洛梵脊背的彎刀,她的手掌便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連著開口的嗓音都澀得發顫:“將他送去大理寺,便是寺卿睡了,也得砸了門讓他立時起來審案。”

侍衛們早在洛梵替景惜安擋下那一刀後便一擁而上制住了萬建修。現下聽景惜安如此吩咐,立時便綁著萬建修踢踢踏踏地下了樓。

“去找路程最近的大夫,越快越好。”景惜安又扭了頭對陸承道。陸承早在一旁嚇得傻了眼,此時聽到景惜安的交待才回過神來,捋起一頭亂發便急急向樓下沖去。

“還有你們,”景惜安不耐煩地朝抱頭哭泣的夫婦倆擺擺手臂,“既是你們親手種下的因,此番結果也得你們自個兒來嘗。要哭回自己屋子哭去,吵得人頭痛。”

人群散去,屋子裏漸漸靜了下來。景惜安一面用手捂住那血流不止的傷口,一面垂了眼眸去看懷中男子的神色。

從認識到現在,這家夥一直都是沒個正行的樣子,此時掩了長長睫毛倚在她的懷中,倒顯出難得的沈靜模樣。景惜安感受著他淺薄清淡的呼吸,突然就想起昨夜那個纏綿溫熱的擁抱。

那麽熟悉的清淡氣息,她早該認出是他。

啪嗒。啪嗒。

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掉過眼淚。眼淚對她來說是太過軟弱無用的東西。不管是前一世還是這一輩子,為了倚靠著她的家人,她都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去軟弱。

眼淚一掉就收不住。景惜安也懶得去抹,只低著頭去看懷中雙眼緊闔的男子:“你喜歡的人又不是我,怎地還冒了傻氣替我擋下這刀。”

陸承領著戰戰兢兢的大夫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景先生抱著好久不見的洛先生,哭得身子都一顫一顫的,甚是有些不顧形象。他見過景惜安眉眼彎彎的樂呵模樣,也見過她豎著眉毛發脾氣的模樣,卻沒見過她正兒八經可憐巴巴掉著金豆子的模樣。

不由地便著了慌。他立時拽著大夫上前道:“快些來止血。拔刀的時候手穩點兒。”

老大夫一聽陸承惡狠狠的語調便嚇得胡須都抖了起來。大半夜的還在睡覺,便被一陣炮仗似的敲門聲驚醒。他在半醒半夢間開了門,見到一個渾身血汙披頭散發的少年立在跟前,當即便被嚇得要尿了褲子。少年催促著要去救人,手裏還不停晃著一塊鑲了銅邊的令牌。大夫瞅了眼令牌,只得哆哆嗦嗦地穿上衣物跟著來了。

彎刀雖陷入肌理深處,卻到底沒傷著要害,老大夫穩了穩心神,手腕上帶了勁道,握住刀柄用力拔了出來。刀身一出,帶得傷口處的血流得更快,那緊闔了雙眼的人也跟著低低嘶了一聲。

老大夫忙將藥箱裏的金瘡藥仙鶴草依次灑在傷口處,見血漸漸流得慢了,又合著景惜安小心翼翼地脫掉洛梵的外衣裏衣,用厚厚的紗布將傷口妥妥纏裹起來。這般一番倒騰後,洛梵雖還昏迷著,呼吸卻是漸漸平穩了下來。

彼時景惜安作著男子打扮,這般雙手在洛梵赤條條的上身來回動作的從容模樣落在老大夫眼裏倒是沒什麽,卻把立在旁邊的陸承給驚得快咬了舌頭。

景先生在書院時還極力撇清著與洛先生的關系,現下看來,兩人之間倒是很有關系咧。

怕移動時會牽扯了傷口,陸承便去隔間抱了厚軟的被褥過來鋪在地上。景惜安就勢小心翼翼地讓洛梵側臥在上面,捏了捏酸痛不已的胳臂,她起身將一錠銀子放入老大夫手中:“今日有勞大夫了。”

惡鬼似的少年到底也不是索命追魂的鬼,這放在手中的銀子也是確確實實地夠重夠大。今兒這一夜雖過得刺激了些,卻也不算白白受驚了一場。所以老大夫笑得亦是非常和善:“哪裏哪裏。以後若有這樣的事情,記得還要來找老夫喔。”

景惜安:“……”

老大夫說傷口甚深洛梵稍時可能會起燒,便留了顆清涼解毒的藥丸下來。景惜安接過謝了,讓陸承送送大夫,順道也回家洗漱休息片刻。

屋內重新歸於沈寂。景惜安曲著腿坐在地上,垂眸看著眼前睡相甚是安恬的洛梵。從來都只知道他長得好看,卻不曾這般近距離地細細打量過。飛揚入鬢的俊秀眉宇,高挺若削的鼻子在臉側分割成深深陰影,那總是含著似淺淡笑意的嘴唇,減退了稍顯妖嬈的艷色,現下倒是看著柔和順眼許多。

還有那細瓷般的白凈皮膚,如今生生多了個傷疤留在上面,想想都替他覺得肉疼。

那時刀尖近在眼前,她來不及躲避,只得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幾乎是同時身旁起了陣疾疾勁風,鼻端也嗅到了甚是熟悉的沈木香味。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便看到以為永不會再見的那人長身直立在她身前,鮮血淋淋滾落下來,他卻只拿著眼睛仔細瞧著她,唇邊還是那抹漫不經心的笑。

是知道她害怕罷,所以明明那麽疼,卻還在無力倒地前笑著開了句玩笑。

景惜安將頭抵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洛梵恬靜的睡相,卻漸漸抵不住席卷而來的困意,慢慢地闔上了眼睛。

她睡得極不安穩,長長短短光怪陸離的噩夢一個接著一個。一會兒是姐姐抱著大肚子哭暈在急救室門口,一會兒是醫生在自己面前用白布蓋住爸爸媽媽的臉龐,一會兒又是惜澤抽抽搭搭地質問她怎地還不回來。

最後便是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走到洛梵身邊,擡著尖俏俏的下巴巧笑倩兮:“我才是真正的景惜安,洛梵喜歡的也便只我一人而已。”她擡了頭去看眼前的白袍男子,他卻無視她的眼光,只顧著去瞧將整個身子都倚在他身上的姑娘,眼神裏是她從未見過的脈脈溫情。

她只覺得一顆心並著整個身體都直直墜了下去。

景惜安自夢中驚醒,不由地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卻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躺倒在鋪著床褥的地上,身上也蓋了厚實的被子。景惜安似有所覺地擡起眼睛,便正好對上那雙蘊著抹淡藍的深邃眸子。

洛梵嗤嗤笑道:“你剛剛打呼嚕了。”

……果然還是那般沒正經的脾性。景惜安無語至極,擡手便要掀開被褥坐起身來。洛梵卻眼明手快地伸出一條胳臂來,略使了點力氣便將她往懷裏帶了過去。景惜安又羞又惱地要掰開他的手掌,便聽得臉皮極厚的某人裝模作樣地哼了一聲。她雖知道多半是他使詐,卻也到底怕他拉扯了傷處,最終只得縮在他的懷裏,鼻尖尖嗅到的都是他身上好聞的沈木香氣。

洛梵將被褥往她那邊拽了拽,低了頭又將懷裏的人抱緊了些:“有些時日不見,這身子倒是越發瘦了,莫不是想我想的。”景惜安見他又調笑起來,正撇撇嘴要還回去,就又聽見頭頂傳來那人低柔的一把好嗓音:“千年修得共枕眠。這樣的緣分,便是想逃也逃不了。”

“我自遇見你,便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看著眼前人愈加靠近的絕色眉眼,景惜安只覺一顆心鼓跳如雷。對方溫熱的唇瓣緊緊貼上她的,先是試探地淺淺親吻,漸漸呼吸熱了起來,親吮的力道便加重了些。他惡作劇地輕咬了一口,景惜安吃痛地略啟了唇,他靈巧的舌頭便趁著這個空檔鉆了進去。

洛梵用舌尖追逐著,挑逗著,只引得景惜安的呼吸也亂了起來。她忙氣喘籲籲地推開他:“你這模樣,倒不像是受了傷的。”洛梵卻勾著唇角邪邪一笑:“雖是受了傷,這點力氣卻還是有的。”

洛梵看著女子濕潤潤的紅顏唇瓣,眼底一熱,便又欺了身過來。這次刻意放緩了動作,耐心地用淺吻勾畫出女子薄淡美好的唇形。感覺到景惜安不自覺環上他腰際的手臂,洛梵嘴角輕挑,大力將女子揉進懷裏。

便是嵌進了胸口裏才好。日日夜夜地捂著,也不怕她哪天就翻了臉,皺著眉頭趕他走。

他先頭倒也是聽話地走了。只是不管走了多遠多久,心心念念的還是她倔強站立的清瘦背影。所以到了最後,他還是只能回到她在的地方。

陸承回府只淺眠了兩三個時辰,便急急忙忙地起床去查看客棧那邊的情況。想不到剛進到客棧三樓推開了門,便看見兩位先生裹著厚厚被褥,頭抵著頭,親親熱熱地睡在了一處。

陸承張大的嘴巴幾乎可以放進一個雞蛋。

這兩位先生,當真有奸】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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