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景惜安便和陸承一起去了趟來源客棧。

雖然秋試已過，但因著還未放榜，所以客棧內仍留了許多學子等候其中。死者的父母也住了進來，財大氣粗地包了天字號一整排的屋子。穿過聲響嘈雜的地字號和人字號房，景惜安站在三樓頗為空曠的過道上，隨意敲響了其中一扇房門。

穿著花哨錦袍腆著大肚腩的中年人聽了倆人的來意，立時便豎眉毛瞪眼地發起脾氣來：“案子拖了這麽長時日也不了結，整日讓我們來來回回地白跑。今日倒是刮了什麽風，竟然勞煩二位親自跑來詢問案情了！”

景惜安頗為理解他痛失愛子求告良久的心情，正要張了口耐心安慰幾句，就看見身旁的小霸王一臉戾氣地晃了晃從他老爹那裏順來的令牌：“我們來此還不是為了能夠早日結案。廢話少說，快叫你家的兒子過來。”

見陸承亮了身份，中年人重重哼了一聲，卻又轉身擺了手，叫了家丁去喚少爺過來。

不消片刻，便有身形瘦削的少年踏入門來。

倒是與父親氣惱無禮的態度不同，少年恭恭敬敬朝景惜安二人拱手招呼道：“在下萬建修。不知二位找我，所為何事？”

景惜安便將先前的疑問向他說了。萬建修垂眸想了片刻，才沈吟著開了口：“家弟年少便已成名，受了諸多追捧之後，性子便有些狂妄魯莽，這般久了之後，許多好友都漸漸地疏離了他。所以近幾年來，我著實沒見過家弟有交好的外人。”

聽到萬建修的這般說辭，稍微安靜了片刻的父親大人再次爆發了。他跳到兒子跟前，戴著碩大寶石戒指的手指差點便要戳到兒子臉上：“他那般聰明的腦子，便是性子急了一些又如何？好歹也是你的親弟，怎可在外人面前這般說他！你這尖酸涼薄的樣子，倒真是跟你那短命的娘親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一直坐在桌旁安靜啜茶的中年美婦放下杯盞，嘴角蕩起淺淺冷笑。

萬建修平心靜氣地聽著，默默等著父親這通辱罵完了，才擡了頭對師徒二人道：“見笑了。不知二位可還有什麽要問的？”

景惜安攜著陸承下了樓梯，自己卻又忍不住回了趟頭。她摸著鼻子看著眼前緊緊閉合的屋門，笑著自語了一句：“這一家子，倒是有趣得很呢。”

若萬建修沒有說謊，那麽尋找挑唆之人的方法便是行不通了。回了陸府，景惜安默默無語地捧著兩大盤果點開吃。陸承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是耐不住性子道：“董棟還在牢裏受苦，先生你怎麽還吃得下去？”

“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啊。”景惜安用力嚼著桂花酥酪，嘴裏含糊不清地吩咐道：“還得勞煩你老爹再次出馬了。這次不管是憑著好友交情還是出賣色相，都千萬要將此中的案卷和物證給我一個不落地帶回來。”

饒是陸承老爹這般好說話的性子，這次也終是炸了毛表示不滿了。他醉醺醺地將一幹物事丟到景惜安面前，抱著胳膊一屁股坐到了楠木靠椅上：“讓我來來回回欠了寺卿這般多的人情，我倒是要看看，你們究竟能查出什麽貓膩來。”

景惜安將薄薄幾張案卷仔細看了兩回，又展開沾著血痕的袍子和匕首前後左右擺弄了一番。袍子和匕首的式樣都是極普通的，隨便找間鋪子便可買到。想要在這兩件物事的來源上著手，不亞於大海撈針。

但是的確有著什麽，和案卷上的記載有著奇怪的出入。

到底是什麽呢。

景惜安頭疼地抓抓腦袋，再次前後檢查起那件皺皺巴巴散著怪味的袍子來。這般凝神看了片刻，突地有一絲光線在腦海中一竄而過。

陸承看著先頭還是愁眉苦臉的先生突然像是著了魔障般手舞足蹈起來，立時便嚇得兩腿一軟。莫不是自己老爹給的壓力太大，景先生無法可想之下，便這麽給急瘋了？

他斜瞅一眼身旁早已撐著手臂沈沈睡去的老爹，顫巍巍地朝著景惜安走近了兩步。正要試著開口喚她，就看見眼前人眨巴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朝他如釋重負地一笑：“終於找到了。”

她拽著弟子的手臂，手指案卷和血衣道：“你來看。”

“據案卷記載，死者自身後被刺了十餘刀，被發現時，面朝地呈趴臥姿態，且屍身沒有被拖曳的痕跡。這說明兇手便是進屋後趁著死者轉身背對之際拔刀行兇的。匕首刺入血肉，必然會有血液噴濺，兇手的衣衫正面，必會有諸多痕跡附著其上。”

景惜安抖落著手中舊袍：“但是你瞧，這件袍子上的血跡大都出現在背後偏下的位置，且都是成片暈染的痕跡，應是兇手在殺人之後，刻意沾著血汙塗抹上去的。”

“所以這件看似確鑿的物證，實際上是兇手早已計劃好嫁禍他人用的工具而已。”

“再來說回兇手。若是不認識的人來敲門，換做誰都不會輕易開門。即便是後來開了門，按照常理來說，也斷然不會在深夜貿貿然讓從未謀面的陌生人進到自己的屋內。所以這個兇手，定然是死者生前親近熟悉的人。”

“但是董棟白日裏才與他起過爭執，便不能算是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吧？”陸承老爹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津津有味地聽了一會兒後，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嘴。

景惜安聽他如此問，抿著嘴搖頭一笑：“您是不知死者的脾性。那般自大張狂的人，怕是董棟敲了門後，便要立時將白日裏的受的氣加倍奉還回去。夜深人靜，他這般一鬧騰，怕是早就要驚動住在隔壁四周的人了。”

“若在他發作之前，董棟先刻意求好奉承呢？”陸承老爹繼續不依不饒。

陸承斜睨老爹一眼：“您那是不了解董棟的性子。他早先要是懂得逢迎取巧，也不會生生受了我那麽多的欺負。”

“公堂之上可不會憑著幾句你的性子他的性子來輕易斷案。除了先頭關於那件袍子的說明有理有據之外，兇手不是董棟這番先入為主的論斷，很是不得服眾。”陸承老爹拈著胡子向景惜安道，“如今之計，還是需要拿出切實有理的證據，才好讓董棟清白脫身。”

景惜安起身拿濕帕子仔細揩著雙手：“大人說的極是。在下心中已有計較，明日我便去尋那可以給出確切證據的人。”

送走父子兩人，景惜安看一眼空中散著模糊光暈的彎月，甚覺疲憊地垂下了肩膀。進到裏屋之後便將自己重重扔在了鋪著厚軟被褥的床榻上，不多時便陷入沈沈的睡眠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本是混沌一片的意識卻被鼻尖嗅到的淺淡香氣拉回了一絲清明。床褥跟著塌陷了一塊，似是有什麽人坐在了自己身旁。她正要掙紮著擡起厚重非常的眼皮，就覺得身子一輕，軟飄飄地陷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之中。

莫名的，她覺得很是安心。熟悉的香氣，溫柔的擁抱，睜不開眼睛的自己，倒是像極了幾月之前在蘭香館混亂一夜的情景回放。

便是做夢也好。這麽想著，她蹭著腦袋找了個舒服的地方，展了眉頭穩穩睡去。

第二日陸承叩叩叩地敲了好久的門，景惜安才瞇著眼睛緩緩醒轉。她直起身子看著甚是平整的床褥，甚是自嘲地抓抓頭發：“竟然會做這種不合時宜的春夢，果然是太缺男人的關系麽。”

匆匆扒了幾口早飯，景惜安便拽著陸承再去了趟來源客棧。在樓下直接甩給了小二幾兩碎銀，便毫不費力地探到了萬建修獨住天字三號房的消息。師徒二人剛要上了樓去，便看見萬建修緩悠悠地踱著步子出現在欄桿後。

見到清雋書生與戾氣少年再次出現在此處，萬建修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緊又松開。略略遲疑了一下之後，他抱拳朗聲向樓下二人道：“二位今日，又為何而來？”

接過萬建修遞過來的茶盞，景惜安順便不動聲色地打量起少年平靜無波的臉畔。直到萬建修似有所查地擡眼看了過來，她才咧著嘴巴大喇喇調笑道：“閣下倒是有張頗為俊秀的好面皮呢。”

坐在對面的少年頓時紅漲了面皮，垂了眸子不知如何應答。

陸承抵著拳頭尷尬地咳了兩聲。先生你是來找證據的啊，怎麽開場就奔著研究人家的長相去了？

“不知令弟的長相如何？”景惜安轉了轉眼珠，語調輕松地問道。

萬建修臉上的紅暈漸漸褪了下去：“家弟的相貌隨了母親，比我討喜。”

景惜安撓撓腦袋笑道：“如你這般說，令弟這般才貌雙全，定是讓父母很覺欣慰驕傲吧？”

屋內沈寂了片刻，才響起少年低低的一字應答：“是。”

“那麽，你呢？”景惜安捏緊手中杯盞，緊緊盯住眼前的少年。

這次沒有讓她等太久，萬建修只楞怔了一下，便淺淺啟著薄唇笑道：“有如此出色的弟弟，我亦倍感榮光。”

回了陸府，剛好碰上下了早朝的陸承老爹。他皺著眉頭對景惜安道：“案子不知怎地傳到了皇上那裏。如今寺卿也再拖延不得，明日便得開堂重審此案了。這一次開堂，便要一錘定音，再無私情可循。”

想起少年滴水不露的回答，景惜安微微一笑：“大人今夜，借我幾個身手不錯的侍衛可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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