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遇見。清婉如水。

這便是洛梵做出種種莫名舉動的初衷麽。豪擲千金，甘居陋室，斡旋狼群，同出同歸。原來他握住她手的時候，用力抱住她的時候，甚至覆唇輕吻的時候，灼熱眼神看向的，從來就不是她。

晚間的風還是有些涼意。景惜安突然覺得冷。她頭痛地皺皺眉頭，盡量不動聲色地把身子從洛梵懷中輕輕掙開。洛梵坐在原處，看著左右搖晃了好幾步才勉力站穩的女子，不禁莞爾一笑：“你現下的性子，倒是與年少時很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老娘又不是真的景惜安，自然做不到讓你心心念念經久不忘的清婉如水。

前一世不是忙著打工就是忙著往打工的地方趕，這一世為了操持生計更是試了各種能賺錢的法子。這般兩世磨下來的，有彪悍，有強勢，有無畏，卻獨獨沒有清柔婉約。

清婉這種東西摸不著吃不了，對於她這種窮人來說，還是口渴之時咕咚灌下的一碗白水最為實在。

女子將臉低低垂下，抱了胳膊在冷風中長久地沈默。感覺到她的異樣，洛梵起了身走到她跟前，伸了手去撫她抖得很是厲害的肩膀：“夜漸深了，我們現下便回去罷。”

“我不是景惜安。”女子將臉擡起，一雙清亮眸子在暗夜中神采凜然。

洛梵只當她醉了亂語，當下便用了哄孩子的口氣道：“不是便不是罷，別凍著了才是要緊。”

“景惜安早就死了。我借了她的身子和身份，才得以在此間安身立命。”女子朝他走近一步，眼睛毫不躲閃地直視著他，“我沒醉。且你應該知曉，我對於你，從未說過半句謊話。”

任誰聽了都會覺得荒誕不經的話，女子卻用了極其認真的口吻。一字一句，鏗鏘執拗。因著四下極是寂靜，更顯沈靜肅穆。

洛梵驀地睜大了眼睛，面上閃過驚疑不定的神色，攬在她肩頭的臂膀也下意識地收了回來。景惜安瞧在眼裏，嘴角便跟著溢了絲苦笑出來：“那麽，我先告辭了。”

她邁著很是虛浮的步子蹌踉行走於層層疊疊的叢林之間。借著甚是清朗的月光，倒也不難找到回家的路徑。

只是身後那人，再也不會死皮賴臉地跟過來。

他本來心心念念的就不是她，如今說清楚了，雖然甚是殘忍，卻也省了他今後再白費許多功夫。

也省了她，再稀裏糊塗地往那虛無可笑的溫柔鄉裏一頭栽了進去。

還未開始，便已結束。景惜安摸著疼痛欲裂的腦袋，輕聲笑著自語道：“今後倒是只需準備兩人的飯食了。”

走走停停了許久，才看到前方孤單立於空曠深山中的茅頂小屋。景惜安邁著灌了鉛的雙腿走近了，試著推了推緊閉的屋門。倒是意料之中的紋絲不動。惜澤一向都很是聽那人的話。

他應是早已睡下了。景惜安不想吵醒他，索性大喇喇直接坐在了屋前空地上，曲了雙腿，將臉埋在臂彎裏，閉了眼睛沈沈睡去。這一覺倒是睡得甚是安然無夢，直到耳畔傳來男童輕聲呼喚，她才揉著怔忪雙眼恍然醒來。

已是天光大亮。惜澤看著眼前臉色疲累的姐姐，甚是擔心地開口道：“姐姐怎地睡在這裏了？昨夜拍了門叫醒我就好，這樣要是凍著了可怎麽辦？”

景惜安看著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憂忡模樣，心下甚覺柔軟，不由伸了手向他道：“讓姐姐抱抱。”

惜澤甚是聽話地上前一把摟住她的脖子。景惜安抱著他軟軟的瘦小身子，終於長長嗟嘆出聲。經歷了這段時日的變更輾轉之後，似乎只有這個與她相依為命的小男孩，一直堅定地守在她的左右。

我知道所有人最終都會離開。但是謝謝你，現在陪在我的身邊。

景惜安這般沈默了片刻，再擡起頭來便又換回了平日裏淡然安恬的模樣。輕輕捏了捏惜澤的小臉蛋，她用胳臂撐了身子利索站了起來：“我去換件衣裳。”

“姐姐，神仙哥哥沒有和你一起回來嗎？”惜澤看著空曠無人的四下，面露不解神色。

景惜安的身子僵了一僵：“啊……他昨夜說有急事需要離開一下。大概很長一段時日都不能回來了。”害怕惜澤深問下去，她忙踏著大步匆匆進了裏屋。

眼看著是要遲到了，姐弟倆便一路小跑著進了書院。景惜安喘著粗氣向書齋內掃視了一圈，那總是坐在自己書案旁安靜調著琴弦的白袍男子果然如自己預想的那般，迅疾消失不見了。

先生們都知道他是與自己住在一處的。她正想著將搪塞惜澤的那個理由再向眾人陳述一遍，就聽見坐在上首的主講發話了：“洛梵一早便來書院向我說了。他說事情要緊耽擱不得，只能暫辭了教授琴樂的事務。”

……原來他並未立即離去麽。

見她垂首不語，主講又捋了胡子甚是苦惱地嘆氣道：“只是如今又得再尋個琴樂先生了。”

渾渾噩噩地答應下主講交待的面試任務，景惜安抱著書冊心不在焉地進了學堂。她隨手翻開一頁，照著字面上的意思胡口亂謅起來。這般講了沒兩句，堂下已是一片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最終還是李順朝舉了手小心翼翼地提醒她道：“先生，這一篇前日已經說過了。”

“……啊，是麽。”景惜安尷尬地撓撓腦袋。將書頁翻得嘩嘩一陣作響，她才咧了嘴幹笑道：“啊我記起來了，應該是從這處說起才對。”豈不料這次她才開口說了篇名，堂下的陸承便一臉無奈地攤了手道：“先生，大前天說的便是這篇。”

景惜安：“……呵呵。”

好容易應付完了一個時辰的課業，景惜安耷拉著肩膀神色懨懨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在她旁邊的秦彥修見了，淺淺皺了眉頭，垂眸踟躕了半晌，才歪了頭去問她：“你這般……難不成是為了洛梵？”

“當然不是！”景惜安下意識地一口否決。語調又快又急，連她自己都唬了一跳。

看到女子豎眉瞪眼雙拳緊握的堅決模樣，秦彥修覺得甚是好笑。想要擡手去撫撫她耳旁垂下來的散發，卻又顧慮著書齋內的其餘先生，最後只得將擡起的手臂又緩緩收回了身側。

洛梵走了，鎮子上的布告欄處又貼了張誠招先生的文書。景惜安也強打了精神，嚴正以待接下來的面試工作。經過上次各路奇葩的輪番轟炸，這回她已經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

卻不想這次竟然進行得頗為順利。來者是個面相頗為憨厚的中年人，讓他當即彈奏一曲，也是能毫不含糊地信手拈來。景惜安聽著自他手下流瀉出的悅耳琴音，恍然想起不久之前，也是在此處聽到了那人彈的一曲《廣胥散》。

現下這位的技藝雖甚是精湛，卻終是做不到那人琴聲裏的直擊人心。

景惜安沈默片刻，而後朝對方綻出滿意笑顏：“請明日便來書院教課吧。”

時間依舊流逝得飛快。不覺間已是快到盛夏時節，景惜安趁著無課，便回了家抱出過夏用的竹席竹枕出來洗涮晾曬。她正低頭忙著，眼底突地映入一雙黑面白底的精致短靴。

她狐疑地擡頭看去，卻原來是不知怎地尋到此處的秦彥修。見她向自己看來，男子面上微微露了些尷尬神色，垂了眸低聲解釋道：“已快到飯時，主講讓我來喚你回去。”

“……哦，那我抓緊時間。”景惜安不好意思地笑笑，隨手拿了一旁的小馬紮放過來，“倒是麻煩你了。你先歇歇。等我忙完了咱們一塊出發。”

咱們。一塊兒。

聽到這兩個用詞，秦彥修便不由微微彎了唇角。他曲了兩條大長腿坐在小馬紮上，安靜看著身旁利落忙活的女子。大概是察覺到了他逡巡的眼光，女子略偏了頭過來，朝他彎著眉眼展顏一笑。

秦彥修想，自己最先喜歡上的，應該便是這般直接純粹的笑容吧。

耳邊卻突地傳來一陣腳步快速移動的踢踏之聲。齊整沈穩，井然不亂。

……這麽快，便來了麽？

“雜家奉皇上密令，特來此接太子移駕回宮。”穿著墨綠錦袍，面光無須的老者朝秦彥修恭謹拜下。他的身後，跟了一列手執尖銳長矛面容肅冷的精幹士兵。

應是宮裏的那位又生了什麽事端罷。無憂之時，他只覺他礙眼。如今定是有了什麽棘手的難事，才想起了自己這個名義上的正統太子罷。秦彥修自嘲地想著，又下意識地偏了頭看向身旁的女子。

景惜安是早在冰塊臉給了顏覆一塊據說能通達無阻的令牌之後便隱隱察覺了這人的來歷背景應是很不尋常。卻是饒她做了這般心理準備，聽到太子二字的時候也是瞬間僵直了身子和表情。

偏僻小鎮的儒學先生，尊貴無匹的太子殿下……這身份差距得也太離譜了吧。

倒是在自己意料之外的，沒有見到想象中的或驚訝或惶恐的表情，女子只是緊盯了手中的木刷，神情若有所思。

景惜安，你果然很不一樣。

秦彥修不自覺地彎了嘴角，他緩緩蹲下身去，迎著女子正視過來的目光，清清楚楚地問道。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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