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一到，景惜安準時進了學堂。

弟子們與上午相比確是乖巧了許多，埋首聽著她對字句的講解，模樣倒也甚是認真。景惜安講解完畢，正要帶著他們誦讀幾回，忽聽得上午那口出譏誚言語名喚陸承的學生道：“先生，你東西掉了。”

陸承手指她的身側，下巴略擡，嘴角勾起斜斜弧度。

景惜安順著他的手指方向，低頭向旁看去。她的左腳處，躺著張印了花紋與文字花花綠綠的紙張。

她彎腰拾起細看。紙張四方描有祥雲水波的圖案，正中空白處寫了“憑票付銀二百兩整”。其下還有“盛德福”字樣的紅色章刻印記。

……這便是古代的銀票麽？

景惜安好奇地盯著研究了片刻，然後把手中的銀票一揚：“這是誰掉的？”

“不是先生你的麽？”陸承以手環胸，姿態閑適。

前排的小胖子李順朝也呵呵笑道：“的確是從先生身上掉下來的。”

學堂裏立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只公良謹面上神色沈著，不置一言地看向景惜安。

“這樣啊，”景惜安撓撓腦袋，“你們等等，我去去便回。”說罷，轉身推門而出。過了一會兒，重新進到學堂，朝之前還扒在門縫處偷看前一刻才匆忙回到座位的眾弟子道：“那銀票的確不是我的。我已將它交與主講，拜托他找出是何人遺失。”

此話一出，眾弟子皆是面面相覷，露出堂皇神色。

突聽得一道尖細哭聲響起，孫滇掏出細綢手帕抽抽噎噎訴道：“我都說了不要用我的啦，這下可好，若讓主講知道，定要告知爹爹。”

景惜安揚眉：“哦？說來與我細聽。”

“那是我的銀票啦，他們拿來故意誆先生你的。若你拿了，便要立即告知主講說你人品不端，不配為人師表。前兩個先生就是這麽離開的。”孫滇握著帕子，小聲地將實情一一告來。

“為了讓我們不去告狀，他們可是服軟告饒醜態百出呢。”陸承冷哼一聲，“這般的人，也配來教我們。”

先前那兩個先生不肯言說的因由原是這般由來。

在她之前的三位先生，皆是滿嘴的孔孟之道，做出來的事情卻都不甚光彩。一個因著學生的惡作劇，覺得折了尊長的面子，就拿了戒尺狠狠地體罰學生。另外兩個，被大額的銀錢糊弄了心智，待知道這是學生設的局，又為了那看不清摸不著的面子，苦苦向他們請求不要張揚。

這樣的人，教了學生，的確只會誤人弟子。

景惜安緩緩嘆氣出聲。她走到孫滇身邊，拿出袖中所藏銀票遞了過去，然後朝他眨眨眼睛：“信則人任焉。誠實亦是為德之道。念在你方才坦誠相告，所以今日之事，我只當沒發生過。”

示意他坐下，她轉臉看向堂中其餘弟子：“若下次你們真的將銀子銀票遺失在無人處，我可是會當場拾了去酒樓裏吃頓好的。”

因著她這句玩笑，少年們也緩了緊張情緒，紛紛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來。

景惜安繼續道：“你們遵守與那兩位先生的約定，對當日之事閉口不談，如此守信之舉，實在值得讚揚。但是那般捉弄先生的舉動，卻是萬萬不可取的。所以我今日還是要稍微懲治大家一番。”

“我出一道考題。大家可集思廣益，若有一人能答對問題，那麽從前之事全都作罷。反之，則要答應我一件事情。你們覺得如何？”

“當然可以！”“這麽多人肯定能想出答案的！”“對啊對啊先生你快出題吧！”弟子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那麽，請聽清楚題目。”

“兩國交戰，一方頹敗。勝方拿出兩個都寫了‘死’字的紙簽，對敗方統領道，這兩條紙簽中，一張寫了‘生’字，另一張寫了‘死’字，若你能抽中‘生’的這張，就放你一條生路。反之，便立即要了你的性命。敗方統領知他耍弄自己，當下卻心生妙計，最後堪堪保住了自己的性命。那麽請問各位，他是如何做到的？”

看著堂中弟子露出苦思不解的神情，景惜安恬然一笑：“答案在明日揭曉。今日就是如此，放堂。”

執了書冊回到北屋書齋，楚蠻興致勃勃地迎上來：“惜安，今日我要教小子們射箭，你可要來看我的威武英姿？”景惜安目光停留在他傲然挺立的蘭花指尖上，抱拳婉拒道：“家中還有七歲的弟弟在等我回去。蠻兄好意，惜安只能心領了。”

聽到她如此說，顏覆放下手中長箏，關切問道：“家裏只有你們兄弟二人麽？”

景惜安點頭答道：“嗯。爹娘六年前便不在了，是爺爺撫育我與弟弟長大。自去年他老人家逝後，整個家中就餘我與弟弟了。”

“那你定是十分不易。”

“長兄為父，本來就是我分內之事。且弟弟很是乖巧懂事，有他陪伴，日子過得也不覺得辛苦。”

在旁聽著他們對話的主講捋著胡須頷首稱讚：“能將弟子們教得服帖聽講，又對幼弟情義有加，惜安，重麓書院有你加入，的確幸事一件。”

這番誇讚唬得景惜安忙一疊聲地道著不敢。

如此再說了兩句閑話，景惜安便向齋內諸位先生告辭。最後她行至一直沈默不語的秦彥修的桌前，略微躬身說道：“惜安初來乍到，今後若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不吝賜教。”

對方翻開一頁書紙，深沈雙眸波瀾不驚，似不曾聽到她這番言語。

因著之前已聽楚蠻說過他的性情，當下也不覺得怎麽尷尬，景惜安摸摸鼻頭，繼續道：“那麽，告辭。”

惜澤依舊守在屋前等她回來。景惜安看著空地上寫滿的字詞，不由微微有些心疼。她將惜澤攬入懷中：“等我拿了修金，便給你買些紙筆練字。這樣老是在地上寫畫，終究不是辦法。”

然後姐弟倆繼續研習景惜安上課要用到的篇章。

不知不覺日頭已偏西落下。景惜安放下書本，去了竈屋做飯。如此忐忑不安的一天，也終是平安過去了。

看著睡容安恬的惜澤，景惜安覺得很是滿足。現在有了正式的工作，滿意的薪金，而且還能有足夠的時間照顧惜澤，實在可以稱得上完滿了。景惜安自嘲地想，估計自己上輩子和這輩子的運氣便都是用在此處了。

她很有信心，今後的每一個明天，都會比當下過得更好。

嗯。一定會是這樣。

這麽想著，她吹滅桌旁油燈，伸了懶腰輕松入眠。

第二日申時，景惜安看向堂中臉色不佳的一幹少年，嘴角悄悄揚起。來回掃視一圈，她施施然開口：“昨天那題，可有解了？”

其實從他們頹喪的表情就可探得答案，她這問話著實有些明知故問的嫌疑。

弟子們也聽出來她這頗得興味的語氣，紛紛用眼神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只無奈確實想不出答案，最後也只能紛紛垂了腦袋作出愁眉苦臉的模樣。

坐在後排的公瑾良卻在此時開口了：“先生之前可說的是集思廣益？”

“是。”

“那麽請教其他先生，不算為過吧？”

其餘同窗們立時露出一副“咦我怎麽沒想到啊”的恍悟表情。

公瑾良的提議得到一眾弟子的讚同。景惜安看著這幫勢要將耍賴進行到底的熊孩子，只得無奈點頭。熊孩子們見她同意，歡呼一聲推門而出湧向北屋。

主講看著奔進屋內的少年們，驚得手中的茶盞直接抖落於地。正擔心著學堂上又出了什麽亂子，就聽李順朝笑呵呵地鞠躬行禮道：“主講大人，我們有難題請教與您。還望您老能給予正確解答。”

請教問題？且還用了這般懇切識禮的言辭？主講又吃了一驚，手指哆哆嗦嗦地摸著最近掉得很是厲害的長須：“……說來聽聽。”

李順朝將景惜安出的題目覆述了一遍，又將此事來由清楚告知主講。楚蠻在旁聽了，撫了掌大笑道：“惜安的做派，當真有趣得很。”

被幾十個少年充滿期盼的眼神包圍，與主講來說，既感欣慰，又是種極大的負擔。他撚著胡子思考良久，而後不確定地道：“……這期間，敗國派來援軍救下統領了？”

這答案說出口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主講不好意思地幹咳兩聲，朝屋內三位先生道：“你們也來說說。”

楚蠻興沖沖地第一個道：“那統領身揣暗器，直接要了對方的命，然後趁著混亂，逃了出來。”

顏覆在旁聽了，立時搖頭否定：“你這答案裏太多漏洞。一則兵士們怎會不搜出他身上暗器，二則彼時他身處敵方陣營，就算順利結果了對方性命，亦很難全身而退。”

他折身朝秦彥修看去：“彥修的學問最好。現下你可有何正解了？”

不待秦彥修回答，一幫弟子們便呼啦啦圍了上去：“對啊對啊秦先生定然是知道答案的！”

秦彥修被圍在當中，神情依舊淡漠。只略擡了眸子，鎮定開口：“知道。”

弟子們振臂歡呼起來。景惜安倚著門欄，輕輕挑了挑眉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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