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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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也像是拉開了距離,而且她走了以後,家裏那些雜事竟然有大半落在了雙胞胎身上,想起來都覺得心疼。

立夏聽到她拿自己和一個小孩子比較,眼中怒色一閃而沒,突然就站起了身子往水潭方向大步行去;雲英被嚇了一跳,也跟著站起來追過去:“哎,立夏你幹嘛呢?小心被人發現。”

可立夏的腳步飛快,轉眼就出了玉米林,身影暴露在了午後的陽光下,急得雲英在他身後直跺腳,可又不敢像他那麽正大光明的走出去,只好忿忿叫了一句:“明兒我在黃角楠樹下等你,給你說除蟲的辦法。”

說完她便循著原路退出了玉米林,別待會兒被人抓個正著。再說,她也不敢繼續耽擱,怕誤了回村的時間。

她這邊運腳如飛的離去了,那邊立夏一走出玉米林就被瀑布上的人給瞧見了。

“少爺!”要是雲英在這裏肯定會聽出來這高聲呼喚少爺的家夥就是那個脾氣暴烈的“辛壞蛋”,現下這辛壞蛋見著了立夏出現,整個人畫作了一只蒼鷹,竟然展開雙手從三丈高的瀑布頂端飛躍了下來。

“少爺你怎麽又穿成這樣去黃金樹林子裏了?有事情吩咐花匠做了便好,只要到時候有黃金樹果實送到京城王府裏便成。”落在立夏身後還沒站穩,身高約莫六尺的壯漢就聲若洪鐘地說教起來。

立夏轉過身子,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高出整整一個頭的壯漢立馬消了音、低下了頭。立夏行到了水潭邊上,蹲下身子,水中倒影的是平凡無奇的面容上幽冷的雙眸。

“少爺,天氣炎熱,你還是別戴那勞什子面具了!老辛這就去吩咐哥幾個守著後山棧道,誰也別放進來。”辛離是壯漢的全名,他還有個兄弟叫辛震,都是“立夏”的侍衛。

雖然蹲在水邊上的“立夏”嘴裏沒應對辛離,但還是伸手蘸了水在頸部和耳際摸了許久,這才輕輕一撕,手中便多了一片肉色的的面具,薄如蟬翼。

再來看去除了面具的“立夏”。劍眉斜飛入鬢、目若寒星、鼻若懸膽、薄唇如刀,膚色倒不是那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反而屬於健康的小麥色。也唯有這樣的長相才配得上那雙出色的眸子。

、079 棘手要求

回到家有人擔心的感覺真溫暖。

遠遠的,雲英就見著賈氏拄著拐杖倚在院門邊上不住地往西山方向眺望,身邊一左一右的不是遠根和曼兒又是誰?

“六姐。”兩個小孩子見著她的影子後歡呼一聲,一前一後飛奔著迎了上來,剛剛接到她,曼兒便來拉她腰間的竹簍。“六姐今天又找著了什麽花花?”

敢情這孩子這麽激動念的不是自己啊!雲英輕輕揪了一把曼兒開始長出嬰兒肥的臉頰,手感真不錯;“只知道問六姐要花花,都不想六姐的嗎?”話是這麽說,還是動作迅速的將系在腰間的結扣打開,讓曼兒成功地將簍子接了過去。“裏面的花叫黃角蘭,自己找針線串起來掛在身上或是床帳上都很香。”

“六姐被管曼兒。我今天教她認字她都不聽話,說是你不在家她也不學。”遠根一邊接過雲英另一只手的黃角楠樹苗,一邊開始告狀,這種熱鬧被人需要的感覺讓雲英本來就雀躍的心情變得更好了。

轉向曼兒裝作生氣的樣子低喝道:“曼兒不乖的話以後六姐不和你好了,六姐認得的字可比你多許多咯。”

“六姐,賈嬸教你繡花的時候你不是說‘尺有所長,寸有所短’的嗎?繡花是你短,認字是我的短好不好?”曼兒小妮子竟然學會了撒嬌,還討好的把花兒送到雲英鼻子下面:“六姐,這個花花的味道比梔子花好聞。”

當然。梔子花太過濃郁,桂花又太過清淡,唯有這黃角楠不濃不淡最是清香宜人,而且用黃角楠泡酒用來塗抹蚊蟲叮咬的地方消腫止癢效果奇佳,就算是路途太過遙遠,雲英明兒也是打算再去一趟的,也不知道那個立夏會不會在那邊等她。

“雲英今天走遠了吧?”賈氏看著說說笑笑靠近的姐弟三個,註意到雲英渾身的疲憊氣息。以及她臉上手上被樹枝荊棘劃出來的紅痕傷口,臉色微沈:“活兒不是一時就能幹完的,留著等平兒休沐回來一起做。”

“知道了,娘。”應賈氏要求,雲英也對賈氏改了口。

賈氏聽著這甜甜的一聲“娘”,再多的數落也說不出口,只得轉身先進了門:“今天我也燉了大骨湯。小鍋裏還熱著水,兌上洗個溫水澡去去乏,跟著就開飯。”

雲英放下工具。回房找了賈氏才給她做的新衣服進了西邊雜物房,裏面放著一只木桶,裝了大半的幹凈冷水。也不知是誰這麽好心。

“六姐。是我和七哥去河邊給你擡的水,沒動家裏水缸裏的。”曼兒在雜物房伸了個頭給雲英解惑。關家和喬木頭家沒有水井,全靠著從河邊挑水,關平若是休沐最主要的工作便是將竈房裏和院子裏兩口大缸灌滿水。遇上下雨還好些,院裏的大缸就可以不管,然而這天氣都快兩個月一滴雨都沒見著。院裏的瓜果蔬菜可都要靠著院中的石缸滋潤著才能長得如此郁郁蔥蔥呢。

晚飯是擺在院子裏吃的,太陽落山,院裏撒過了一層水正涼爽,一陣微風拂過,院中被平分成八片的泥地上或高或矮的枝條搖曳。混合著泥土和植物的淳樸味道讓人陶醉。

桌上,素炒南瓜絲、涼拌豆幹、爽脆泡紅椒。三道素菜就著雜糧粥和高粱面饃饃不管是賣相還是味道都使人胃口大開;四個人剛剛就坐,準備在賈氏一聲“吃飯”後開動。

這時候,門外卻是傳來一聲煞風景的招呼:“遠根、曼兒,你們在嗎?”聽聲音,雲英便知道這是顧八娘找來了。

遠根快速地從凳子上起身,拉開了關家的院門,看門口扶著腰站著的顧八娘,回道:“我們在,是家裏飯做好了嗎?”說罷,轉頭喚曼兒道:“曼兒,顧姨叫咱們回家吃飯了。”

“噢。”曼兒在雲英面前微微嘟了嘴,依依不舍的摸了摸高粱饃,下了凳子。

“不是。你們爹要等會兒才回來,家裏的飯還沒開始做。”顧八娘身子一轉,繞過了守在門邊的遠根,一步步往屋裏走來,沿途不忘好奇地打量小道兩旁長勢甚好的蔬菜瓜果;“搬過來做鄰居這麽久,我還沒正式上門和賈姐姐認識一番呢;如今成了親家,倒是要多多走動。”

說著,顧八娘便走到了飯桌邊,扶著腰矮身坐在了剛才遠根的位子上,眼睛飛快的在桌上掃了一圈,失望之色一閃而過:“打擾了賈姐姐吃飯吧?都是我們家兩個孩子不懂事,咋能在已經出嫁的姐姐家這樣吃吃喝喝呢?”自從雲英搬走後,她就沒吃過一頓囫圇飯菜,也沒沾到一星油葷,反倒是遠根和曼兒經常都挺著圓溜溜的小肚子一嘴的油光回家,讓他們吃飯得到的永遠都是一句:“在六姐家吃過了。”

想起之前雲英幫賈氏做事時時不時就能往家拿的豬下水,有孕在身的顧八娘——饞了!

這才趁著喬木頭不在家打著找倆孩子的旗號來關家“查探”來了,可來倒是來了,也看了桌上人家擺著正準備吃的晚飯:一盤子青幽幽看不出是什麽的炒菜,一盤子價錢最低廉的豆腐幹、還有一盤子細長條的毒紅果,旁邊清可鑒人粥裏只見得幾粒白米,剩下的還不是粟米和黍米混合,大碗裏堆了幾個餅子,一看就知道是高粱做的,還不如她家裏的粗面做餅子味道好呢。不禁大為失望。

賈氏只是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心裏想的什麽,神情依舊淡淡的,眼神卻沒了溫度:“顧妹子來得正好,兩個小孩子在我們家還算聽話。你懷著身孕,我媳婦作為遠根和曼兒的親姐姐幫著擔待一二也是應當。”

“顧姨這是來讓遠根和曼兒回去幫你做事情的吧?既然這樣那我不多留了。”雲英看顧八娘單手扶腰就忍不住蹙眉,這才懷孕不到三個月。就算懷的三胞胎也不用時時刻刻挺著肚子吧。

雲英下了逐客令,和她默契十足的遠根立馬配合地喚了顧八娘道:“顧姨,我們回去吧,有什麽事請吩咐我和曼兒做便是。”

一頓晚飯不吃對兩個小孩子也算不得什麽,畢竟這李家村上上下下就只是見著關家有一日三餐,中午才吃了骨頭湯拌飯的兄妹倆自然不會有肚子餓的情形出現,不過既然顧八娘來喚人,那兄妹倆又何必為她節省呢?

“哎呀。大妹子頭一次來我們家也沒什麽好帶的,不如就把這高粱饃饃帶幾個回去吃吧;熬上一鍋粥,做上兩個素菜豈不是正好。”賈氏示意雲英將那一大碗饃遞到了遠根手中,“遠根啊,這個碗明早賈嬸要趕著用,你早上記得給我送來。”

遠根和曼兒手拉手都擺出了一副隨時走人的架勢,顧八娘卻是依然沒動靜,在賈氏和雲英兩雙沒什麽感情的瞪視下清清喉嚨,說出了今天來的第二目的。“雲英,你看我現在身子也不方便,曼兒又一直被你慣著沒學會做飯。你今晚能不能……”

“不能吧!”賈氏真心看不起顧八娘這惺惺作態的樣子。她在和關平爹成親前還是前呼後擁的千金大小姐呢。來了這鄉下地方不一樣褪去華麗做一個普通的鄉村婦人,學會了一個鄉村婦人該會的一切。沒道理顧八娘原本就是村婦懷了孩子就能變成千金大小姐。

念及此,賈氏故意看了眼面前的空碗,轉向雲英時的臉色黑沈黑沈的,“既然入了我關家的門,就要多長幾分眼色。都不知道給婆母布菜的嗎?”

顧八娘臉色一變,雖然心裏不相信賈氏會這麽對待雲英,但也不得不僵笑著告了辭。

三人前腳一走,賈氏便讓雲英坐了下來:“趕緊吃了飯回去一趟,畢竟是你爹和弟弟妹妹。不能放著不管。”

說實話,雲英這人腦袋比較單純。像這種發生在意料之外的事,她的反應一般都要慢上半拍。賈氏一會兒擺出婆婆架子不讓她走,一會兒又催促她趕快走,她都反應不過來為何轉變的這麽快?

“丫頭,”見雲英一副茫然不解的呆相,賈氏嚴肅的面龐出現一絲裂痕,輕聲嘆道:“平時看你做事情有條有理的,算計著怎麽自賣己身都能做到算無遺策,怎的遇上這些人情世故就發傻了呢?”

雲英勾了勾嘴角,有什麽人情世故?那個家,她真真想起來就心寒,好不容易擺脫了出來幹嘛要回去受罪?

“你要是沒回去幫著做飯你覺得你顧姨會自己動手嗎?”賈氏一邊給雲英加了菜,示意她趕緊吃,一邊繼續教導道:“你也知道不一定的吧?說不定在這兒受了氣回頭就得撒在曼兒身上;遠根是男孩兒,在她沒生下兒子之前暫時不會吃什麽苦頭,曼兒就不同了;難道你舍得她吃苦受罪回頭還被你那糊塗爹記上一筆。”

雲英臉色都變了,她怎麽就一時沒想到這一點呢,推開碗就準備趕緊追過去,被賈氏摁住了手背:“關心則亂。你要是立刻回去她還以為是我松了口,不如再等上一會兒看著你爹快到家的時候過去。畢竟為人子女的要是隔這麽近都不搭把手,今後被人說嘴也不好。暫且讓曼兒吃點苦,明兒來我再教教她。”

賈氏深知流言蜚語的厲害,不想讓雲英受人詬病,但同樣不想顧八娘太過得意,只是現在曼兒和遠根還是喬家人,不只是雲英不忍心兩個受苦,就是她也不放心。

、080 陳年舊事

雲英只是遲鈍,但一旦讓她反應過來,處理事情的手段其實能夠比賈氏還要老道。

這不,在關家恭恭敬敬聽完了賈氏的教導後,雲英出門後沒忙著立刻去草棚那邊,反倒是站在關家門口歇腳石上張望,瞧著遠處像是喬木頭的樣子轉過了董家的院墻,便一溜煙的撒丫子往池塘方向跑去。

果不其然,還沒走到草棚院外便聽得顧八娘溫柔中帶著諷刺地喝罵:“燒個火都不會,這樣的懶丫頭日後怎麽找得著婆家,說不定只有像你那些姐姐似的賣給別人。”

“寫字、寫字!也不看看有沒有那念書的命。成天往人家家裏跑,那兒是有金山還是銀山?不管有什麽山,那都不是你們家的,有本事哄著騙著別人收你做個幹兒子什麽的多好,也能繼續照應著咱們家。”

“你們那六姐真是個沒良心的,離這麽近,手指縫裏漏點出來那不也能讓我們沾著點油葷嗎?”

……

雲英沈著臉從門口進了門,看也沒看坐在房門口做繡活兒的顧八娘一眼,顧自去了竈臺邊上,接過曼兒手裏的活蒸了雜糧米飯,又動作麻利地煎了個雞蛋。

顧八娘原本都是個堅韌的人兒,也沒這麽長舌,只是嫁給喬木頭後一直占著上風,又被喬成金家的岳氏一攪,加上女人懷了孩子私心就一天比一天重,自然看著家裏這兩個吃閑飯不做事的就心裏膩歪。

雲英這視她如不見的態度徹底的激怒了她,將手裏的東西往針線簍子裏一丟:“雲英你什麽意思?剛才我讓你回來你不給我面子,這時候來甩我的臉子。”

雲英一直註意著池塘方向的動靜。嘴角微微一勾,突然就沖著顧八娘跪了下來:“顧姨,雲英知道錯了!可是婆婆家的事情沒做完,我怎麽敢立即就趕回來做事,好歹我婆婆也出了銀子買了我的賣身契。今天顧姨不管不顧的就上門要我回來做飯,我婆婆聽到了自然不喜,但我也怕我爹吃不上飯。怕顧姨你累著身子,侍候了婆婆進屋後這不就立刻趕回來了嗎?還請顧姨看在我已經回來的份上就不要為難遠根和曼兒了吧。”

雲英在跪下去時就知道這一跪的效果指定不差,因為喬木頭根本就不是一個人回的家,身後男女老少的起碼五六個人,都是這村裏的。

說來也巧。喬木頭和顧八娘商量了要翻修下屋子,耽擱了這麽幾天,喬木頭才算是把事情給辦妥,這不,趁著時間合適,他便請了幾個主要幫忙的來河邊看看地方。爭取下個月秋收前把房子給弄好。都是一個村的鄉親,聽說喬木頭想要翻修屋子,這三家或是伐木頭或是做泥墻的壯丁妻子也就想跟著來看看熱鬧。在外面納涼的楊氏、羅氏、還有村長媳婦馬氏也都跟著一道當是遛彎。

路過關家時,這幫子人還指著關家說了不少閑話,有的說賈氏是個呆子笨蛋,十兩銀子買一個雲英都不如去人牙子那買個長得周正點的童養媳了;也只有楊氏恨恨瞪了喬木頭一眼頭頭是道地誇獎起來雲英的能幹懂事。

這一路說著閑話。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草棚子邊上的池塘處,遠遠便聽得顧八娘在喝罵雲英。當時村長媳婦便問了:“苕花這丫頭不是都賣給人關家了,這八娘在家裏罵誰呢?”

女人的八卦天性古今存在,這話一出,幾個嘰嘰喳喳的女人也不說話了,搶在男人的前頭借著池塘裏茅草的遮掩就到了屋前,正好聽見了雲英那番催人淚下的表白。楊氏當即就跳了出來:

“雲英丫頭趕緊起來,小心折了她的福分。”

“八娘,不是我說你。這雲英都被她爹賣給別人家做童養媳了,還記掛著家裏的爹沒飯吃,記掛著你身子不舒坦,記掛著弟妹還小;你說這十六七了明媒正娶倒算了,可她都簽了賣身契還回娘家做事……哎,換做是人家關家娘子性情好。”村長媳婦馬氏擺著領導的譜也不甘示弱地教訓道。

當即便又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家那媳婦放著我家的事兒不做回娘家做事我都會覺得心裏不舒坦,這還是花了十兩白花花銀子買回家的童養媳,不往死裏做事都不值當。要我是賈氏那娘們,非得帶著人打上門不可?不過就像馬大嫂說的似的,人家賈氏性情好。”

雲英這時候已經被楊氏扯著站了起來,轉頭去竈上倒了涼水用竹筒盛著招呼了遠根和曼兒分給諸位,低著頭讚同道:“我家婆婆人真的很好。”

女人家的事情男人不好插手,喬木頭心裏置著氣,也不知道他是生氣顧八娘不會做事還是生氣雲英惹事,總之氣呼呼的招呼了幾個陪他回家的漢子轉屋子前後看地基和需要多少材料去了。

男人們剛剛一走,這邊八卦的女人便閑不住了,又你一句我一句說了顧八娘一頓,惹得顧八娘有氣撒不出,平白扯爛了一個剛剛開始下針的肚兜。可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反駁上幾句時,馬氏又像是知道她要辯駁似的話鋒一轉:

“哎,楊三嬸,剛才在那邊我們不還在問關家娘子賈氏無親無故的哪來這麽多銀子買雲英?莫非是關家小子一邊兒念書一邊兒做買賣?”

“哪裏能呢!人關家小哥是要做官的,絕對不會做買賣,這個鎮上書院先生還不知道其中利害嗎?”楊氏是知道雲英幫著賈氏買賣獵物半年之久,加上她兒子喬齊又有雲英牽線在幫著關平賣毛皮,她們這些幫忙的拿了小頭,大頭起碼也有好幾兩銀子;而且賈氏之前還有好些值錢的物件,湊夠十兩銀子雖然艱難但也不是不可能。但楊氏早得了賈氏的囑托,斷然不會將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便也說得語焉不詳。

“這事情,你們倒是可以問我!”同行中,正有一人是住在村長家屋後的董家婆子,五十多歲,她家大兒子便是和關獵戶結過幹親的那個,關獵戶沒出事前關平還要喚她一聲“幹奶奶”。只是關家出事後她們家也被人連恐帶嚇一番,這一年多來和關家幾乎斷絕了關系,當然,前些天關平突然跑上門鬧事除外。

“問你,董伯娘知道啥?”邊上有個年輕媳婦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就連方才被罵得擡不起頭的顧八娘也豎直了耳朵。

“人家關家娘子賈氏在來咱們村子時頭上戴的一根簪子就當了五十兩銀子,你們說她家裏有沒有銀錢?”董婆子一語驚得在場諸人全都大張著嘴巴,五十兩銀子等於什麽?莊戶人家不吃不喝一輩子也撈不著這個數。

見自己的話震撼了所有人,董婆子頗為得意的輕咳一聲:“這事兒還是頭一遭說與人知曉。若不是前幾天關家小子鬧一鬧,我們家人還得繼續幫忙瞞著這事。照我說,我那老大和老大媳婦就是膽小怕事的。你們當關家小子來鬧事是為了哪樁?想必你們也知道董家和喬家是一個時候來的李家村,如今咱們董家日子好過起來其實也和這事有關。十幾年前,村裏人不是要去探西山麽,關獵戶和我那大兒子也一道去的,可那時候賈氏懷著孩子,關獵戶連走道都心不在焉的,大老虎來的時候多虧了我家大兒子拉了他一把,結果我家老大壞了一只手臂。……”

“董伯娘,這事咱們都知道。就是有感於這個事情,關家孩子出生後關獵戶就讓他認了你們家老大做幹爹,我們要聽的可不是你講古,我們要聽賈氏是哪來的銀子。”村長媳婦和楊氏都是熱心腸,聽說這村子裏還有什麽事情自己不知曉都覺得沒面子,不約而同地催促起了董家婆子快快道來。

每個上年紀的婦人都挺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覺,要是再多些人給她些好話,指不定她家裏的大事小事都能翻出來講一遍;董婆子自然也不例外,發現自己比村裏的百事通知道得還多不免更得意了:“那時候關獵戶不是帶著我們家老大去縣城治傷了嗎?我家老大親眼看著他拿了賈氏一根簪子就去當鋪換了五十兩銀子,當時他便給了我們家老大二十兩,不然你們以為我們老大平白無故就能有本錢做生意,能有現在這局面?”

“難怪呢,我們都還是董老大殘了一只手倒像是得了菩薩保佑似的,做生意能那麽順風順水,原來本錢就這麽大啊。”嘆氣的人其實很想說,有那麽多銀子拿去做那不穩當的投機倒把倒不如買上幾畝肥田,這一輩子都不愁了,標準守舊派想法。

“董伯娘的意思是說,這賈氏手邊上的銀錢還不少?”村長媳婦卻是敏感地抓住了這個重點,一雙眼睛晶亮晶亮的。豈止是她一個人,其餘的包括顧八娘都是一副雙眼放綠光的模式,就等董伯娘揭曉答案。

誰知道董伯娘很是肯定地嗤道:“哪能有多少?要是有那麽多銀子又何必放著男人被打死。其實他男人就是被這些值錢東西給害死的。”

又是一個內幕,就連雲英都禁不住伸長了耳朵等著想聽聽她那短命的公公是怎麽給銀子“害”死的。

、081 口不能言

說起這些陳年舊事,那還真是村裏誰都沒聽過的版本。恐怕也只有和關獵戶結義的兄弟才能這麽清楚。

關獵戶家其實靠著那些首飾安安穩穩也能過完一輩子,只是不知怎麽回事,當掉了那根簪子之後關獵戶就再也沒有拿出一樣東西,賈氏也換上了村人的樸素打扮,兩人過著和村裏人一樣的生活,甚至比許多村子裏人都過得辛苦。久而久之,就連村裏的人都只當兩口子和村裏這些人沒什麽區別。

但只有和的獵戶結拜的董大郎一家知曉,關獵戶是個有本事的人,也只有他敢一個人穿過西山林子進去捕獵,野豬是多厲害的野獸,也就他能一個人抓一頭去縣城售賣。

去年他被人追到家裏事情在董大郎看來更是撲朔迷離,那些人分明是奔著抄家來的,董大郎之所以被人也追到家裏毒打了一頓,便是因著那時候站在關家院子外瞧見了那些翻箱倒櫃找首飾珠寶的人。

最後要不是董大郎裝死,說不定也給那些人打死了,只是裝死之前他都還有些疑惑,關獵戶那麽厲害的人怎麽都沒反抗下就被人打死了呢?

故事講完,結論也跟著出來了。那就是,關家曾經很有錢,但經歷了去年那場滅頂災禍,就算有銀子也沒剩著幾個。

“這麽說,她家的銀子都是她私藏的那點,能有多少?不留著給關家小哥考秀才,買雲英這丫頭有啥用?”說白了,在場也有人對雲英的價碼羨慕嫉妒恨。這二年,十兩銀子就是一筆巨款啊!

想到這點,女人們又對顧八娘生出幾分同情來:遇上喬木頭這樣的男人算她倒黴,難怪要在雲英身上找點平衡了,估計賣雲英的銀子喬木頭沒落下幾個吧。

長舌婦的世界不就這樣嗎?雲英的目的只是讓人知道顧八娘對自己的無理要求,也沒打算讓她怎麽著,經此一次。也免得她以為自己做什麽都是理所當然。這樣就夠了,原本就沒指望有人會做什麽正義使者。

“雲英,你趕緊回去吧。以後你顧姨要是再來叫你做事情你只管告訴我,我來給你做主。三嬸婆知道你是擔心遠根和曼兒,我以後會時不時的就帶著馬大娘來一趟。被我撞見她欺負遠根和曼兒的話有她好受的。”

正義使者其實還是有的嘛!楊氏就逮著別人說話的間隙來竈邊和雲英說起了悄悄話,殺氣騰騰的樣子雲英知道她說得出肯定就做得到。雲英也正覺得奇怪喬木頭回家怎麽會帶了一串人,現在知道指定是三嬸婆在中間幫忙,當即重重點了頭。

“還有啊,今兒我才聽你馬大娘說。你大伯娘前天晚上上了她們家,你遠芳姐的婚事怕就是這兩天了。”雲英不奇怪喬遠芳的婚事會提前。畢竟聽遠根說過,喬百勝一直都臥病在c,要是有個萬一。這一年內喬家都別想辦喜事;只是奇怪為什麽三嬸婆會在這時候和她說起。

楊氏見雲英迷茫的樣子猛地想到她不過是個還沒到十歲的孩子,早早沒有娘,有些人情往來又怎麽能清楚。賈氏那個人看起來年紀一大把,其實才真正是個不通庶務的;不然也不會在關獵戶死後弄得沒人接近。細想之下就覺得心裏發酸。忙解釋道:“都是一個村子的,你又是遠芳的堂妹,照理說這事兒需要你婆婆拿主意,只是你婆婆那人吧也沒法子出門走遠一點,以往也不懂得人來親往的,弄得沒個依靠。既然現在你進了她家門,這些事情你可要精心多擔著點。”

“什麽事情?”雲英一頭霧水。幹嘛說得這麽嚴重?而且在她看來,賈氏的人來親往方面並不差,過去和村裏人不多交往多半是她出身太好看不上的緣故。

“當然是湊份子錢啊。”楊氏瞧著馬氏等人說話也差不多了,忙給雲英說了下親戚往來的規矩。像雲英和喬遠芳這種情況,不管多少,都得給喬遠芳添妝。

雲英這時聽著沒什麽反應,回頭到了家就找著了賈氏說起這事;賈氏的意思是要給喬遠芳添妝,但數目不會太大,接著又從箱子裏翻出一匹細棉布來讓雲英備著,等這事兒定下來之後送到村長家。

第二天,喬木頭家一大早就開始往外搬東西,準備這兩日先砌了墻重新蓋屋頂,沒打算做泥瓦房,土木結構的兩三間屋子五六個壯年漢子兩三天就能搞定;但就是這麽點時間,遠根和曼兒也被顧八娘支到了關家。

雲英剛剛開門準備去河邊洗漱就碰見兩個弟妹擡著個大背簍正艱難地在池塘邊走動,忙迎了上去,發現背簍裏裝著衣裳被褥。

“六姐,都弄臟了。”遠根頂著一張小花臉,指著背簍裏原本被雲英洗得幹幹凈凈的衣物和被褥,今早喬木頭連招呼都沒給兩個小的打就按照顧八娘找人算來的吉時用棍子捅了房頂,他們房裏倒是被顧八娘將東西都推到了床底下,兩個小的可就遭了秧。

“算了,洗洗吧。”雲英自認倒黴的帶著東西到了河邊,一問才知道,顧八娘說家裏這兩天亂,讓兩個小的先到關家住著。

曼兒倒是樂呵呵的滿眼星星:“這下子好了,可以一直見著六姐和賈嬸,還能吃好吃的。”

早熟的遠根卻是一臉苦相:“六姐,我和曼兒真的是災星嗎?為什麽誰也不要我們?”

這話說得雲英鼻子發酸,“怎麽會呢?六姐不就一直都要你們兩個嗎?”

“可她們說六姐你是別人家的人了,誰家買了媳婦還帶著兩個累贅的。”遠根亮起來的眼睛重新暗淡下去,“累贅”這個詞語他已經知道是個什麽意思。

“遠根,聽著。六姐從來不覺得你們是累贅。而且六姐可以發誓,不管以後怎麽樣,我們三姐弟都是和和美美的一家。”雲英只有用堅定的語氣告訴遠根這個事實,如今她已經不用處處受著喬家的掣肘,相信有朝一日藏在暗處的那些東西都能拿到明面上來,能夠光明正大的讓兩個小的過上好日子。

這麽一耽擱,等雲英想起約好在黃角楠下等的立夏時,太陽都快升到頭頂了;連早飯都顧不上吃,將昨晚上準備好的東西挾在腋下就往外跑。

昨天已經探好了線路,今天根本沒怎麽耽擱便到了地方,饒是如此,時間起碼也過了兩個多鐘頭。黃角楠所在的山脊雖然有太陽直射,但樹冠茂密,山脊上又有過山風吹拂,倒是不覺得炎熱。

雲英剛抓著山藤準備開爬,山藤就自動往上升起,擡眼往上一看,正好對上立夏那雙細長的眸子,眸子中像是有些怪責她來得太晚,又像是在問她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立夏哥,你等很久了嗎?”剛剛站穩,雲英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瞧見立夏頭上和深藍色衫子上都沾了不少黃角楠花心的黃色花粉,猜測他已經等了不少時間。

立夏牽了牽嘴角,雲英發現他今天好像比昨天帥了一些,至少嘴角上揚的時候能夠讓人感覺到他心情還不錯,不像昨天,總是僵著一張臉看不出喜樂。

“立夏哥,這個叫‘百部’,這山裏就有,用這個煮水噴灑在玉……黃金樹上能夠除蟲。另外,晚上在山谷上風處點火,煙熏也是一個好法子;明火也能將一部分變成蛾子的玉米螟燒死;燒完的草木灰待冷卻時撒在黃金樹上也能除蟲。”雲英獻寶似的將百部根和苗拿出來讓立夏驗看,一邊獻寶似的將昨晚上想到的那些除蟲法子說了一遍,末了看著滿山滿谷的“黃金樹”,眼中滿是憧憬。

等了一會兒,雲英眼裏的憧憬又化作了疑問:“立夏哥,這黃金樹你們是拿來做什麽的?黃金樹的果實什麽時候吃?”

吃?立夏的動作頓了頓。這黃金樹是義父從望月國商人手中得來的,但那望月國商人都不知道這黃金樹究竟什麽部位能夠食用;但經過那商人種植了一回,金燦燦的果實看上去就讓人想起皇宮那金碧輝煌的地方,於是被義父命名為“黃金樹”。

“立夏”的母親由來喜歡奇花異草,只是遠在千裏之遙的京城。他從小到大沒見著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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