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心神從再次見到傅挽的震驚裏收回來，後半場的評賞庾冰都甚少開口，甚至還提前離開了。

剛剛走出會場的陸景昂接到了她已經平安抵達酒店的匯報，他緩步走了出來，京都的櫻花開得正好，微風拂過，枝團錦簇的粉色八重櫻紛紛飄落，斑駁著蔚藍的天空。

回到酒店，剛剛推門，他就和拉著行李箱的陸清然迎面撞上了，她臉上有著淚痕的斑斑殘跡。眉心不自覺地蹙了起來，他冷聲問道：“你要去哪裏？”

這語氣十足十像是大人教訓不聽話的孩子，陸清然聽了，越發生氣，一言不發地拉著箱子就欲繞過他離開。

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陸景昂將她往自己懷裏一帶，眉眼嚴肅：“乖一點。今天的事情的確沒有通知你，但是那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

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陸清然眼含嘲諷地看著他：“就算你是真的為我好，那也應該要跟我商量一聲吧？把我誆騙到這裏，然後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地看著自己的設計出現在展臺上。你以為這是驚喜嗎？不！這是驚嚇！”

“陸清然！”

她的話實在是無法無天，陸景昂打斷了她的話語，墨一樣的眼裏翻滾著種種情緒，“任性也要有個限度。”

任性？是的，在他眼裏，自己這樣的生氣抗議，也不過就是任性而已！

眼淚一下就盈滿了眼眶，她強自忍住淚水，一把掙脫了陸景昂的手，丟下了自己的行李箱，拉開門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朝外面跑去。

出去的時候正好遇到來給陸景昂送文件的顧生，他都來不及詢問究竟是什麽情況，這位小姑奶奶就跑遠了。

“這、這……總裁要不我去把清然小姐追回來？”

看著臉色明顯也不怎麽好看的總裁，顧生忍不住提議道。

“不用。”

陸景昂從他手裏接過需要簽署的文件，仔細翻看了幾眼，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小心翼翼地覷著自家總裁的臉色，視線又劃過放在門口的行李箱，顧生不難想象出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他識趣地拿著文件下去了，在經過曾瑩華房間的時候，思慮再三，還是敲響了她的房門。

下榻酒店的負一層，是一家酒吧，陸清然人生地不熟，雖然萬分生氣委屈，卻還保有一絲絲理智，不敢去太遠。

她一杯一杯地往嘴裏灌著酒，神色傷心，身旁有不少躍躍欲試的男人，正當有人猶豫著坐過來的時候，她身邊的位置被一個女人捷足登先了。

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人，陸清然擡起頭看了那女人一眼，卻驚訝不已，“瑩華？”

大約是想到了什麽，她的神色黯淡起來，擺擺手：“肯定是他叫你過來的。你還是不要說話好了。我肯定只會更生氣。”

“不是他叫我過來的。”

嘆了一口氣，顧生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她一邊腹誹著冤家，一邊匆匆換下睡衣趕了過來。

“我知道你在埋怨，總裁不經過你的同意就把這個設計送來了。”

還從沒當過感情導師的曾瑩華在心裏打了個腹稿，這才緩緩啟口：“我想，你是誤會總裁了。”

“瑩華，你這是在幫他說話！”

眼下正在氣頭上，陸清然誰的話也聽不進，她又往嘴裏灌了一大口酒：“他明明就是沒經過我的同意……還有，我的官司才結束，而京都珠寶大賞半個月前就停止收錄作品了——這不是明擺著暗箱操作嗎？”

說到這裏，陸清然把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氣憤道：“也許我不能成為一個頂級的珠寶設計師，可是，我不想變成一個沽名釣譽、弄虛作假的人……瑩華，你明白嗎？”

“我明白。總裁也明白。”

扶住她的肩膀，曾瑩華耐心地向她解釋著：“請你聽我耐心說完……這件作品，並不是總裁替你遞交的，也並不是最近才交上去的。”

“這是什麽意思？”

困惑地擡起了頭，陸清然仍舊不相信：“瑩華，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事實就是，舒思雨在持有你的設計的時候，就把這個設計交到了京都珠寶大賞。”

本來就是這麽簡單個事情，沒成想總裁不屑於解釋，卻硬生生讓清然小姐誤會了。她繼續道：“後來證明了設計歸你所有，恰好這個作品又入圍了京都珠寶大賞展示行列。所以……”

接下來的話不用她明說了，陸清然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她恍恍惚惚地指著自己：“那就是說，我冤枉他了？”

“是。”

一想到總裁暗地裏為清然小姐付出的種種，曾瑩華不由得嘆了口氣，話既然已經說到這份上了，不妨讓她一股腦地說出來吧。她繼續語重心長道：“還記得舒思雨的案子嗎？清然小姐你沒有參與案宗的取證，也沒有跟吳律師交談過。這一切都是因為總裁替你擔下了，他堅信你不會做出那種抄襲別人設計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能像他相信你一樣，相信他不是那樣卑鄙的人。”

“你覺得官司很容易就贏了，卻沒有看到那些證物。那份關於舒思雨的錄音幾乎是找遍了整個穆氏集團的員工才得到的……但凡你的事情，總裁都是親力親為。所謂用心二字，不過於此。”

“在你面前，總裁已經是十分克制溫柔。這樣口說無憑，你也許會不信，但是我們這群人卻是真真實實看在眼裏的。清然小姐，就算是為了總裁、為了我們，也請你保重自己。”

……

原來，竟是這樣子嗎？

他眼下的陰沈，他精神的不濟，統統都是為了自己。

“也許你不知道，舒思雨將你狀告至法院的時候，總裁手下還有三個大案子在等著談，卻還是緊著你的事情。每天都是在公司工作到淩晨才回去……”

曾助理的話字字句句都在耳邊回響，獨自走到河邊，涼涼的河風吹在自己的臉上，散去了些許的熱意，她呆呆楞楞地盯著河水裏倒映出來煌煌燈光，還有一張張皇失措、寫滿愧疚的女子的臉。

良久，她終於忍不住喃喃出聲，女子柔細的嗓音裏滿是懊惱：“真是個傻子……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麽事！”

心懷愧疚，她躡手躡腳地走回了酒店，套房的門並沒有關，客廳裏卻並沒有人。

她不知道是該失望還是失落，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卻在房間的沙發上看到了他。房間內只留了一盞壁燈，顯得有些昏暗。

“真是出息了。”

見她回來，陸景昂擡手看一眼時間，語氣冷厲。

他單單只是坐在那裏，就給她十足的壓迫感，更何況這下他還站起來朝她走了過來。

“二、二叔……我錯了……”

鼻子一酸，她哽咽著聲音道歉，眼淚也不爭氣地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這回認錯倒是爽快。”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著她紅著眼睛垂著眼淚的小可憐模樣，皺著眉頭替她擦幹了面龐上的淚痕。

“不、不一樣……”

躲開了他的手，陸清然像個小孩子一抽一抽的，用自己的手背擦幹了眼淚，然後擡起淚盈於睫的臉，勇敢地看著他：“這、這次不一、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罕見地揚起了一抹無奈的笑容，或許是因為他平時很少笑，這難得的笑容在這朦朧的環境下越發顯得寵溺和溫柔，也極其驚艷。

察覺到自己竟然是看他看癡了去，陸清然臉上湧起熱意，卻還是繼續往下說：“我這次，是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不是以前那種為了逃避……”

“這麽說，你以前向我認錯，都只是妥協？”

原本以為男人會十分感動，不料他竟只是挑起了眉，帶著幾分戲謔地看著她，頗有點秋後算賬的意思。

見他如此，原本臉上還掛著眼淚的陸清然先是楞了楞，隨即忍不住跺了跺腳，氣急敗壞道：“二叔！”

這人可真是！再好的氣氛也被他破壞了！原有的愧疚此刻再也說不出口了，她把他往外面推去，一邊推一邊嚷嚷：“出去出去！二叔你快出去！我要洗澡了！”

他看著她臉上升起來的絲絲紅暈，之前的不快都散去了，只隨著她的動作佯作被推出去，然後門就在自己面前重重地合上了，那張羞中帶怒的臉也漸漸消失在門後。

她大概永遠也不會意識到，她對自己的影響竟然是如此之大。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次垂首，都能讓他情緒波動。

“呵——”

心情極其愉悅，他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了過去。

“呼、呼……”陸清然把身子壓在門上不住地喘氣，，不由得把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自己心臟跳動的頻率，快得令人心悸。

不由自主地回味起他對著她那極淡極清淺的一個笑容，他的笑如同撥雲見日一般……從前也不是沒見過二叔笑過，但是遠不如這一次令她方寸大亂。

曾瑩華的話再度在耳畔響起：“在你面前，總裁已經是十分克制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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