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賀雲橋的車遠去，陸清然嘆了口氣，竟然真的順著路走到了市中心購物大廈，不知不覺，她在高田先生的店前停了下來，一如既往地無人進去，門上也是掛著一個牌子：“非請勿入。”

正當她盯著這家店出神的時候，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了，穿著明黃色和服的靜子拎著一小袋東西，一擡頭，竟然是她。

看著換作一身職場裝扮的陸清然，她向來溫柔平淡的眼裏總算起了幾分波瀾：“清然？”

她吃了一驚，踩著木屐的腳又走了幾步，將門推開了些，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外面冷，還請進去坐坐吧。”

著實有幾分進退不得，陸清然只覺得尷尬不已，卻還是輕聲應了，除了宿舍自己竟是沒什麽地方可去了。

在小桌子面前坐下來，去扔垃圾的靜子很快就回來了，她給她端了一杯熱茶，在她面前坐下：“最近還好嗎？看你的衣著，你應該是在工作了？”

“是啊，我現在在賀氏集團工作。”

陸清然雙手接過茶，捧在手裏十分溫暖，聞著徐徐的茶香，心裏的急躁不安也漸漸平覆下來了。她看了看顯得十分冷清的店內，被打理得一塵不染的地板似乎在放著幽幽冷光，想起了那個性情古怪的老爺子：

“那個……請問家父是回日本了嗎？”

“是的。”

一提起這個，靜子的臉上就多了幾分愁容：“因為我執意留在中國，惹怒了父親，於是他就先回日本了，我和師兄在這裏打理店鋪。到現在即便是給他打電話他還是不願意接，真是叫我有些……”

師兄？想到上次給自己做發型的男人，陸清然有些印象了，又看了看帶著小女孩兒特有的驚慌的靜子，溫聲寬慰道：“沒有哪個父親會真的生女兒的氣。再等些時日，他肯定會主動給你打電話的。”

“但願如此吧。”

話題聊到這裏，兩人都覺得沒什麽話可以說了，於是只能尷尬地面對面喝了一會兒的茶。

“對了，冒昧地問一句，陸先生最近還好嗎？”

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靜子忍不住問了出來，自從父親回日本之後，她便再也沒見過陸景昂，唯一知道的些許消息都來自媒體：“聽說他被罷免了陸氏集團總裁的職務。他……還好嗎？”

他還好嗎？

這個問題讓陸清然忍不住一楞，倒是真把她問倒了，她還真的不知道他近況如何，如果非要有一個答案的話：“他的情況應該不錯，畢竟他學歷高，人也很聰明，只要想辦法總能過得很好。”

“應該不錯？”

靜子對這個回答有些不解，“你不是他喜歡的人嗎？怎麽連他的近況也不知道？”

她偏著頭看自己尋求確認的模樣還真是叫自己分外心虛，陸清然趕緊低頭喝茶掩飾自己的不自然：“總之他情況不錯，你不用擔心他。”

“聽你這麽說，我也能安心了。”

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靜子輕輕撫著自己的胸口，望向窗戶外面的眼睛裏滿是喜悅和欣慰：“之前因為媒體的一些消息，嚇得我連覺都睡不著……這下總能安心了。”

看著她為陸景昂癡迷的模樣，陸清然又想起了思雨曾經告訴自己的那些消息，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告訴她，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吞了下去。

能夠這樣用盡全力地喜歡一個人，還是不要去打破她對他的一切幻想吧。

坐了一會兒，陸清然總算能安心地坐上回校的車，看著無數的繁華在面前飛逝而過，這座城市的光影在她的臉上變幻著，最終都變成了背後的風景。

腦海裏不經意地又浮現起靜子的那個問題：“他還好嗎？”

目光不禁有些散了，她其實也不知道。

陸景昂就像站在迷霧裏的一個人，她看得見，只是，看不清。

關於他的一切，似乎只能從別人口裏探知。

盡管昨天經歷了那些事情，但還是要繼續工作，她一大早來到公司，普設部裏的人寥寥無幾，只有兩三個實習生早早就來了，看到她來了，也只是心虛地低下了頭。

待她朝著辦公室走過去之後，其中一個圓臉女孩子才不服氣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傲什麽傲？指不定是靠著什麽才能坐高級設計師辦公室呢！”

一個明顯是整容臉的女孩子陰冷地笑了幾聲：“我可是聽我伯伯說過。江婷婷的爸爸是賀氏集團的大股東，而傅挽是自帶資歷的高設……就只有這個陸清然是莫名其妙空降！”

……

陸清然沒有理會這些，她徑直進了辦公室，上午的時候瀏覽公司歷年的設計稿，下午則是不停地畫著。

逆境或許能格外地激發創作靈感，她心中的陰郁在不停地膨脹，最後統統化作了筆下的設計圖稿。

憑著這股子熱情，她一鼓作氣，竟是畫出了一整套的首飾，被切割打磨得棱角分明的黑曜石在圖紙上被重重描繪出來，一筆一劃帶著設計師最真實的內心情感，疊加的黑曜石，有著極強的情感渲染能力，倒是叫去交稿的傅挽都有幾分佩服：

“很久沒有看到這麽驚艷的作品了。”

陸清然淡淡一笑，畫完圖之後倒是覺得心情都好了許多，傅挽仔細看了幾眼，又道：“不過這個風格應該不是國內大眾審美所喜歡的——你知道的，國人的品位大多數還是有些落後。我建議你去國外發展，你這樣獨特的設計肯定能得到大牌青睞。風格銳利淩厲，有些偏小眾。”

兩人一路探討著關於國內國外珠寶設計風格的對比，一路走到了設計部總監的辦公室，這樣心無旁騖地一同聊天之後，陸清然對傅挽這個人又多了一層新的認識，“我之前覺得你太過冷漠，難以相處，今天聊了一會兒，才發現你優點還是很多的。”

“Forexample？”

傅挽聳聳肩，一副十分無奈的模樣，“我可是在盡量地融入你們，只不過你們那些關於男人的無聊話題實在是勾不起我的興趣。得到一個所謂優秀男人的青眼，那就算是優秀了嗎？女人工作的意義不應該是獨立自主嗎？”

“是啊，國內大多數女性工作的意義大多是為了在相親的時候有個拿得出手的工資情況，或者是借用工作職務之便遇到一個‘高富帥’。”

想著自家好高騖遠的姑姑陸清姿，都這麽大的人了，還是喜歡看瑪麗蘇的總裁言情，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算了不說了，只要一說起女權，你就停不下來了。”

總監不知道去哪裏了，於是兩人一起把設計稿放在了總監桌上，傅挽還特地用一個紙鎮給壓住了。

到了快下班的時候，總監拿著一摞設計圖紙給她們開短會，她隨手翻了幾下，一雙銳利的眼睛掃向了陸清然：

“你今天沒交圖？”

陸清然左看右看，才確定總監說的是自己，她莫名其妙，上前幾步：“我今天交了的呀？一共是三張圖，一整組設計。”

又重新一張一張檢查，總監再次確認了這摞裏面沒有她的，忍不住譏諷道：“交了就是交了，沒交就是

沒交，這種事情有什麽好撒謊的？怎麽，怕我跟上面打小報告、讓你坐不成辦公室？”

“不可能，我是真的交了設計，總監你有沒有遺忘在辦公室什麽的？”

不理會總監口中的嘲諷，她自知如今自己正是風口浪尖，所以被她這麽說兩句也不覺得不舒服，只是據理力爭：“下午三點左右的時候我去交的設計稿，那個時候辦公室沒人。”

“辦公室沒人？”

總監冷笑一聲，“你是不是在諷刺我辦公時間不在工作？你倒是厲害，自己的事情不先做完，倒是管起上司的事情來了，難怪把文姐都逼得辭職了。這新一屆的實習生，果然厲害——”

“我……我！”

簡直就是強詞奪理血口噴人！文姐明明就是自己不想做了才辭職，怎麽到她嘴裏竟然全變成自己的錯了，陸清然張了張嘴，卻無法為自己辯駁一二。

“我什麽我？交了就是交了，沒交就是沒交，難不成你以為你的那些設計圖紙還能有多值錢嗎？”

總監化著濃妝的臉上滿是嫌棄，她拍了拍桌子，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樣：“不止是陸清然，你們也都給我聽好了，別想在每天的任務上搞什麽小動作！設計圖紙每天必須交！別扯什麽沒靈感什麽的，賀氏集團給你們發工資不是在接濟窮人——一個個都聽到沒有？！”

“她交了設計圖紙。”

在辦公室裏回蕩著總監十足得意的聲音裏，有一個冷清的女聲顯得格格不入，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開口說話的人身上，傅挽抱著胸，十分冷淡的模樣：“我和她一起去交的設計稿，你當時的確不在辦公室；這兩點我都可以作證。我把設計圖紙用紙鎮壓住了，我也看過了她的設計，靈氣十足，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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