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陸冬城看了懷裏的女孩兒一眼，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帶著些許僵硬，便不著痕跡地把手收了回來：“你要是想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走。”

陸景昂放下手中的報紙，一雙看不出感情的眸子看向了他，他的臉上分明帶著笑意，卻讓人覺得不寒而栗，“這麽急著離開做什麽？我這裏是龍潭虎穴？還是，我是會吃人的野獸？”

“二叔太過謙虛了。”陸冬城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眼鏡，“二叔在商場上縱橫捭闔，殺伐決斷，何止是‘野獸’一詞可以形容你的英勇的？作為侄兒，我也是十分敬佩呢。”

這是在說自己禽獸不如？陸景昂漾開一絲無聲的冷笑，更加顯得他臉上高深莫測，“你也不錯。我聽公司幾位元老說，你是不折不扣的激進改革派，給公司帶來了許多活力。”

陸冬城暗暗咬著牙，公司那群老不死的東西，總是這個項目有風險、那個投資案不能做，他提交的不少項目審批都沒有通過。這背後的主使，想都不用想是誰。眼下手中權力小的可憐，他就是再不甘心也只能示弱：

“都是二叔教的好。”

“不敢當。”

他不軟不硬地還了回去，看著自己侄子臉上受辱般隱忍的表情，他不由得笑了出來：“怎麽，這麽點小事你就受不了了？”

原本安分坐在沙發上的陸清然卻在這個時候發聲了，她倔強地盯著陸景昂，“二叔你也知道，冬城才進公司幾天，很多事情畢竟沒有你這樣的胸襟氣度，也沒有你這樣的膽量，還請你不要……”她頓了頓，在斟酌用詞，最後輕聲道：“還請你不要太過苛刻。”

她原本想說不要太過為難，最後還是換了下來。

“公司的事情，務必要追求完美，凡事不得不苛刻對待。”他氣定神閑回道，語氣雖是平常，她卻聽到了一絲薄怒：“一個小數點的錯誤會帶來千萬計量的損失。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她幾度張了張口，欲要辯駁，最後還是訕訕地閉了嘴。要說道理，估計整個陸家沒人說得過他，她還是不要自取其辱好了。

“既然無事可說，那我們就不妨一起吃個晚飯。”陸景昂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一起的兩人，“就當是慶祝我的喬遷之喜。”

陸冬城本能就想拒絕，一想到自己如今在公司內的情形，也知道這不是個明智之選，便笑著回答道：“盛情難卻，請。”

在陸景昂的帶領下，她也跟著一同往裏面走去，一邊觀察著一邊犯著嘀咕：“一直沒看到有做飯的人……怎麽會有飯吃？”

等坐到餐廳裏面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想多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嫗正手腳麻利地將菜一道道放到桌子上。不知為何竟覺得這個阿婆分外眼熟，陸清然仔細辨認著，卻實在想不起來，在她經過自己身側的時候忍不住問道：“這位婆婆，你以前在陸家做過事嗎？”

婆婆聞言，笑瞇瞇地擡起頭，比了比兩根手指，“我以前可是在陸家後廚幹了整整二十年，後來老了，掌不了那麽大的勺了，就從這個位置退下來了。大少爺心善，賞我一口飯吃，把我調成了他的私人廚子。”

老人家臉上的感激不是作偽，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開心：“人老了，老想著還能做點事……也就只有大少爺肯收留我們這幫老人了……”她一邊說著一邊顫顫巍巍地推著小餐車往廚房的方向走過去。陸清然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又想起陸景昂素來無波的臉，竟然有些悸動。

沒想到那麽冷面冷心的一個人，也有如斯舉動。從來只見到他冷眼待人，卻不成想他竟然能想他人所不能想，她以前對他的偏見還真是太重了。

陸景昂從後廚拿著一瓶紅酒走了出來，回到桌上，看到兩人都尚未動筷子，就讓一旁等候著的白阿姨拿出一套酒器來，擺放出來。

“今天難得一聚，不妨喝點酒，助助興。”

陸冬城接過酒，輕輕晃動著酒杯，暗紅色的透明酒液的清香徐徐散發出來，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閃動著奇異的光澤，一如他跳躍著挑釁意味的眸子：“77年的柏圖斯，二叔果真豪氣，不愧是掌握了整個陸氏集團的人，隨手一拿就是名酒。”

拿過酒喝了一口，陸景昂擡起眼，看著這個連在吃飯的時候都不安分的侄子，“那也比不上陸家小少爺，隨便給女明星送禮物就是幾百萬的阿斯頓馬丁。你說呢？”

他的眼裏是赤、裸、裸的警告和不愉，即便自己已經在陸氏跟他你來我往交戰多次，但每每對上他的眼神時，仍舊會頃刻之間敗下陣來。這次，他實在不想在清然面前對他服軟，便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地與他對視。

“你們兩個怎麽都不吃飯？”這位婆婆的手藝的確不錯，陸清然看著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不由得食指大動，正欲舉箸卻發現他們兩個人又對上了，只能無奈地往陸冬城碗裏夾了一只油燜大蝦：“快吃快吃！人是鐵飯是鋼，別幹瞪眼。”

說完，她埋頭吃飯，卻發現自己左手手側出現了一個盤子，她莫名其妙地看向盤子的主人，“啊？”

陸景昂那張高冷如面癱的臉上一貫沒有什麽表情，不過他熾熱的眼神出賣了一切，他定定地看著她，頗有一種她不給他夾菜就不罷休的氣勢。

陸清然回過味來，卻有幾分不好意思，她給陸冬城夾菜是因為兩人平時關系不錯，這給二叔夾……她連忙給陸冬城使了使眼色，陸冬城會意，從盤子裏夾起一只蝦遞到他的碗裏：“二叔您也吃菜。”

看著盤子裏紅艷艷的大蝦，陸景昂沒有絲毫食欲，他冷淡地看了一眼陸冬城，“既然你這麽喜歡吃蝦，不如這一盤都交給你解決。”說完，又看向了陸清然，“你的未婚夫都給我夾了，怎麽，侄媳婦對我這個叔叔心存不滿？”

心中暗暗叫苦，陸清然面上浮起一絲勉強的笑容，夾了一團青菜遞到他移過來的盤子裏：“哪裏哪裏，我怎麽敢對你有意見。冬城在公司裏也需要你的照顧，陸家也需要你。所以二叔，你可千萬要保護好自己，青菜大蝦，葷素搭配。哈哈。”

聽著她一通不知所謂的發言，陸景昂眼都不眨地夾起了盤中的青菜吃了下去，看得她都覺得嘴裏苦澀：那可是一大團油麥菜，吃下去不覺得苦嗎……

一頓飯下來，他盤子裏的油燜大蝦始終沒有動過，看得陸冬城又是一頓氣郁，最後下餐桌的時候都在陰陽怪氣地懟著他。

吃完這頓硝煙氣息濃烈的飯之後，也才將將到了八點左右，陸冬城攜著她正想道辭，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顧生走到陸景昂身側，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陸冬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隱約的“歐元”“外幣”字樣，立馬就知道了這是上周自己在董事會上提出的增設金融投資項目的決策書。如果這個項目做好，自己在公司的威望無疑會大大增加，於是又帶著陸清然坐回了沙發上。

“你們不是說今天太晚了，要回去了嗎？”陸景昂隨意地翻了翻置於膝蓋上的文件，漫不經心道。

“才八點左右，實在不行我們也可以在您這裏借宿。相信二叔不會趕我們走吧？”陸冬城面上總算帶了三分笑意，察覺到身旁小然疑惑不解的眼神，他握著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稍安勿躁。

“不知道二叔是怎麽看待增設金融投資項目這件事情的？現在外匯炒得很高，勢頭也很熱，如果我們能……”

他正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金融投資能給公司帶來多大多大的收益的時候，陸景昂把文件放到了一邊，他素來無波無瀾的臉上竟然緩緩浮起些許興味和惡劣：“所有的事情都要付出它相應的代價。你提出設立金融投資部門，也算是一條陸氏集團未曾走過的新道路。新項目，就意味著未知的風險，更何況——我剛才翻了翻，據這份提案上面說，你的金融投資是有高回報的？”

一時摸不清楚他的意思，陸冬城斟酌了一下用詞，盡量避開了金融投資的風險，謹慎回答道：“的確是，上面的評估有說明，一千萬的投資就有很大可能會帶來三千多萬甚至可以達到四千萬的回報，我覺得這個回報率還是很不錯的。”

“如果是一切都能按照預計的話，這個回報率的確不錯。”

聽到陸景昂的話語，他不由得松了口氣，看來他的態度不是特別抵觸，上周在董事會上提出來的時候，有不少墨守成規的老股東就激烈地反對。

“但是，這麽高的收益，它的風險也不低吧？為什麽這份提案裏只側重收益豐厚，卻不把它的風險說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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