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她湊近正聚精會神看書的舒思雨，書上迎面而來，就是這一句話。

陸清然發現這兩天的舒思雨很不對勁，她有一天淋著雨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寢室，自己追問她，她什麽也不說，而是把自己反鎖進了浴室，裏面的水聲放得很大，急得她差點報警。等她快摁下報警電話的時候，裏面的舒思雨聲音低且沙啞地回了一句：“我沒事。”

那之後的她，就變得略略奇怪。

從來不愛看經典書籍的她，從圖書館借來了莎士比亞全集，然後癡迷於《暴風雨》這一本書。

“思雨，我們出去走走吧，寢室有什麽意思啊？！”她攛掇著她出去散散步，“再說了，明天又有師太的課，咱們的作業還沒動筆呢，總得出去找找靈感吧？”

出乎意料的，舒思雨竟然放下了手中看的正起勁的書，笑著答應了：“好啊。”

還是怪怪的。

兩個女孩兒一起輕快地走在學校的林蔭大道上，陸清然似乎總有說不完的開心事，她一路嘰嘰喳喳著，舒思雨也像以前一樣把自己遇到的趣事分享給她。這樣一看，似乎又沒什麽奇怪的了

“思雨，要吃冰激淩嗎？那邊有賣。”不等舒思雨回答，她就小跑著買了回來遞給舒思雨，因著跑得急切，額頭上滿是汗水：“給。”

舒思雨接過冰激淩，卻沒有了以往的感動，她內心平靜無波，甚至還有那麽一絲厭惡：這是施舍還是賞賜？這種有錢人的把戲，還真是令人覺得惡心……虧她以前還覺得感動滿滿。

繼續往前面走著，路徑越走越靠教學區域，路上的學生也越來越少，視線中卻遠遠出現了一個身穿黑色風衣、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一看就不是學生，而是那種頗具社會閱歷的成功人士……陸清然眼神不好使，還在各種猜測，直到那個男人走到自己面前，她才反應過來：“二、二叔？”

陸景昂臉上黑雲密布，雖然面無表情她卻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件事——他在生氣。

“二叔在這裏有什麽事嗎？”陸清然裝作什麽事都不知道地問道，“你這個時候難道不應該在陸氏集團的辦公室處理公事嗎？”

“本來我也想直接回陸氏。不過，剛剛學校開會下了通知，名企行的一對一指導，缺課超過五次的話，該生本學期的學分作廢。”陸景昂搖搖頭，也有樣學樣，裝作不知：“不知道是哪個學生，竟然如此倒黴。”

學分作廢？混賬二叔！混賬陸景昂！陸清然在心裏紮了若幹個小人，恨不得把陸景昂這副樣子錄下來交給爺爺看，這哪裏像個長輩？成天就想著欺負她！

“這可不行。我到時候會通知這個同學的，以免她耽誤學習。”心裏雖然恨得牙癢癢，她面上還是把話圓了過去。

陸景昂看了站在她身邊安安分分的女同學一眼，這就是上次代替她來上課的人吧，陸清然又有兩節課沒去上了，看來是這個所謂的陸清然好友沒把自己的話帶到？

“我記得上次來上課的是這位同學吧，我讓她給那位真正的學生帶過話，不來上課學分全無。怎麽，你沒有告訴她？”

前面的話是說給陸清然聽的，至於那個問句，是明明白白問的舒思雨。

“陸老師你在說什麽？上次的確是我去上的課，可是下課的時候你沒說這句話啊。”

舒思雨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顯然對這件事也十分不解：“難不成是我的耳朵出問題了？”

陸清然看著一臉無辜的好友和滿臉嚴肅的二叔，也有些疑惑，這兩個人到底誰在說謊？

幾日不見，這個叫舒思雨的女孩兒又有了幾分長進，說起謊話來面不改色，陸景昂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然後道：“既然你不知道，那也沒關系。只不過今天我可是又說了一次，如果那個同學再不來上課，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聞言，陸清然不由得跺了跺腳，氣急敗壞道：“知道了知道了！陸老師趕緊回去處理公務吧，別耽誤了正經事！”

陸景昂話已挑明，便直接離開了。

陸清然看著漸漸遠去的男人松了口氣，卻看到好友正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微微發著楞。直到陸景昂徹底消失在視線中，舒思雨繃緊的身體才漸漸放松下來，這個男人身上有著久居上位者的霸氣，剛才他質問自己的時候，她差點站不穩，還是強自掐住了自己的大腿，她才能應對自如。

“咱們也出來好一會兒了，總得留點時間完成師太的作業，回去吧。”

原本還想問問她陸景昂之前有沒有跟她說扣學分的事情，卻見她如此自然地邀她回去做作業，陸清然心裏的三分疑惑去了兩分，如果思雨騙了自己的話，這個時候應該是害怕得話都不敢多說，怎麽還會如此淡定？

心中一顆大石落下，商場裏受到的傷害似乎也不那麽慘烈了，陸清然看著和自己一同回去的舒思雨，終於再次完全地信任她。

第二日師太的課程，很久沒有受過表揚的舒思雨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她交了一份偏黑暗系風格的珠寶設計，墨色的黑曜石、深紫色的鉆石交錯，組合成一條具有濃濃哥特風格的項鏈：修羅。

陸清然看著好友自信地走上講臺說起了自己的設計理念，不出她所料，果然和莎翁的《暴風雨》有關：“我的設計之源，來自於莎士比亞的最後一本完整的劇本《暴風雨》……裏面有一句經典名言：‘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下課之後，舒思雨再一次被叫到了辦公室，師太深深地看了這個最為勤勉的學生一眼，滿是歲月劃痕的臉上有著洞察一切的銳利：“你遇到事情了。不然你的風格不會一下子轉變得這麽快。”

這個學生卻像是褪去了以往的怯懦一般，面帶微笑地看著她：“人生總需要一些經歷，不然怎麽成為一名靈感不斷的設計師呢？老師，你說是嗎？”

從辦公室出來，她的臉上一直保持著這樣禮貌得體的笑容，這是韓雪教給她的，笑容才是最大的利器，耳側響起師太的話語卻讓她的內心無比憤怒：“自以為成熟地跟我交談？對不起，你還嫩了點兒。做設計，可不是像你這樣憑借一腔意氣。你須知道，一鼓作氣的結果，最終不過是三而竭。”

上完師太的課，陸清然還要接著去上陸景昂的課，她頗為煩躁地收拾著東西，看向正準備回宿舍的舒思雨：“思雨，你就陪我去上課嘛！讓我一個人對著他上課，真的是太可怕啦！”說著，她拉上了舒思雨的手不停地搖晃，像個討糖吃的小孩子一般無理取鬧：“你要是不陪我去上課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啦～”

“趁著現在有時間，你不如去上個廁所，難道等會兒你二叔上課上到一半，你舉手要去上廁所？”舒思雨婉拒了她的請求，貼心地讓她去方便一下。

“也是哦。那我去上廁所啦，思雨幫我看一下東西。”說著，陸清然就跑出去了。

此時教室裏已經走的差不多了，只有零零星星朝外面走去的幾個人。舒思雨迅速地從陸清然的手提袋裏拿走了那本要在陸景昂課上用的《文藝鑒賞》，裝回自己的書包。

跟陸清然道別之後，舒思雨果然中規中矩地回到了寢室，她從自己的包裏將《文藝鑒賞》隨手往陸清然床上一丟，然後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不多時，來自陸清然的電話就響了起來。舒思雨揚起了一個得逞詭異的笑容，接通電話：

“餵？清然？你這個時候打電話給我做什麽？”

此時還沒有上課，到了指定教室的陸清然正想拿出課本，但是翻遍了書包也沒找到的她不由有些疑惑：“咦？我明明記得早上放進去了的啊！現在怎麽不見了……”萬般尋找無果之下，陸清然只好打電話請她幫忙：

“對，看看我的桌子上有沒有一本《文藝鑒賞》……原來我真沒放進書包！”

一邊接著電話，舒思雨拿著《文藝風象》慢悠悠地朝教學樓趕出去，嘴上卻顯出十分急切的樣子：“你放心，我現在就給你送過去。不會耽誤你上課。”

陸清然千恩萬謝地掛了電話，剛剛擡手抹汗，就看到了正站在講臺上盯著自己的陸景昂，又看了看時間，還差三分鐘上課，不由訕訕道：“老師來得真早。”

“對自己的學生負責，是每個老師應盡的責任。”陸景昂站在講臺上，配著他那張清冷禁欲的臉，還真有幾分為人師表的模樣，唬得她一跳一跳的：“那陸老師，我有什麽責任沒啊？”

陸景昂竟也沒有順著桿子來開她的玩笑，而是正色道：“聽好我的每一節課，不遲到早退，一切都要聽我的。這就是你作為學生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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