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香綻放出來的濃烈香味逼得人暈暈欲睡，褪去了幾度榮光，不久之前還經歷了一場家庭爭吵的陸家大宅在一片昏黃的燈光中陷入睡眠。

這場慣常的家庭戰爭以陸冬城的低頭作為結束，陸老爺子對他的表現大失所望，心灰意冷之下竟然主動提出考慮他和清然的婚事。

這在以前應該是求之不得吧……如今卻多出了幾分苦澀之感。

陸冬城頹廢地坐在灰色的布質沙發上，臉上的紅腫刺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在陸家，陸景昂的威信遠勝於他，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他們都不會相信的。

“吱嘎——”

門被推開了。

這麽晚了還有誰來找自己？陸冬城順著看過去，“你來幹什麽？”

原本以為會是陸清然，結果卻是穿著一身深紫色睡袍的陸清姿。陸清姿應當是剛剛洗完澡，她身上還帶著騰騰熱氣，惹得他又挪著坐遠了一些：

“這麽晚了姑姑還來找侄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絲毫沒有意識到她這麽年輕的女孩子很晚地來一個男人的房間有什麽不對，她隨意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今天我也是為你求情了的，但是陸景昂一直都把老爺子哄得很好，就算說出了真相他也是不會相信的。”

陸冬城看著這個一向眼高於頂、刁蠻任性的姑姑，表情冷淡：“說人話。姑姑這麽晚來找我，不會就是發發牢騷，順便看看平時看不對眼的侄子吧？”

“你……！”陸清姿有幾分氣急敗壞，但還是被自己壓下來了。她今天可不是為了跟他吵架來的：“那我就實話實說了。”

“我知道，你一直因為你父母的事記恨陸景昂，拼了命地想搬倒他。我也很同情你，但那個時候我還小，我也不能怎麽樣。”

陸清姿看著陸冬城的臉上劃過幾絲怨恨，略略心虛，卻還是強撐著說了下去：“我跟你不同，我是打心眼裏跟他不對頭，我想要和你聯手，一起對付他。”

摸不準陸清姿的虛實，他可不認為這女人會因為跟陸景昂相看兩相厭，就幫著對付自己的親哥哥，更何況按照她的那個智力水平，根本只會添倒忙。

陸景昂的猶豫，她看在眼裏，卻有些心虛地不敢再多說。當年的事她根本就不清楚，只知道那個消息傳來的時候父親頭發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我不知道姑姑你在說什麽。”

她聽到了他的答覆，自己……這是被拒絕了？陸清姿有幾分傻眼，又聽到他繼續道：

“我雖然因為父母的事情跟二叔有些矛盾，卻也不會幫著別人對付他。我不知道姑姑今天找我來是什麽意思，但姑姑不要忘記了，我們可都是陸家人。”

這一番話，卻讓她對這個原本以為是頭腦簡單的侄兒的印象稍稍改觀，陸清姿也不欲多做糾纏，她站起身來：

“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既然你不想報仇，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看到姑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出去了，陸冬城越發證實了心裏的那個猜想，還好自己反應得快……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正欲起身洗澡，門又被推開了。

還有什麽考驗？

陸冬城覺得有幾分心煩，轉頭不客氣道：“姑姑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是不會……？”

站在門口的，不是他那個神煩姑姑，而是吃力地抱著醫藥箱的陸清然。她探出半邊身子擠進來，臉上是靦腆的笑容：

“嗨～是我啦陸冬城！”

她原本骨架就不大，人也瘦瘦小小，沒什麽肉，抱著這麽大的醫藥箱，更加顯得是小小一只。

陸清然被爺爺責令不許理這個“白眼狼”，雖然違背爺爺的命令不好，但她還是放心不下陸冬城。這家夥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副倔脾氣，每次被爺爺揍之後，都得自己來給他處理傷口。

她小心地把門合上了，抱著醫藥箱走到陸冬城面前，擡擡下巴示意他在沙發上坐好，開始了日常老媽子模式：

“你也真是的，爺爺不就那麽個急脾氣，先哄著他不就好了？”

“你的機靈勁兒都去哪兒了？我瞧你長的挺聰明的呀！”

“難道你的聰明才智都在韓雪身上耗光了？哈哈哈哈哈——”

……

給陸冬城臉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消炎藥水，他的臉呈現出奇怪的黃色，看得陸清然一陣好笑，她噴出來的氣細軟地打在陸冬城臉上，有些癢癢。

因為塗藥的原因，她的臉同他很近，她渾然不覺，陸冬城卻有些別扭。他抓住她藥棉簽的手，不自然道：

“離小爺這麽近幹什麽？非禮啊！”

“是是是！非禮，就你這大黃臉還非禮你？！

陸清然毫不客氣地反擊，看著陸冬城都塗了滿臉的黃色藥水還在嘴賤，深深地覺得爺爺這一巴掌沒打錯，右邊應該也要再來一下。

她開始收撿起醫藥箱，裏面零零星星的藥都放的整齊有序。

陸冬城看著昏黃燈光下低頭收拾物事的女孩兒，有些發楞。

“陸清然，我們訂婚吧。”

他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艱難說道。

她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下來。

蹲著的她逆光看過去，根本看不清楚陸冬城此時的表情，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思在此刻重提訂婚的？她不知道。

“你該不會是被爺爺的一巴掌打傻了吧？你不跟韓大小姐結婚啦？”

她帶著幾分開玩笑的語氣說了出來。

韓雪？做出那個決定的瞬間，他根本不記得她。陸冬城說不清此刻自己內心的想法，他有些慌亂地握住了陸清然的肩：

“答應我，小然、答應我！”

陸清然看著幾近失控的他，心中五味雜陳，“你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重提訂婚？是為了在爺爺那裏掙臉面嗎？”

他語氣中有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軟弱和無奈：

“如果說這個家裏還有人能全然無私地幫助我的話，那個人只會是你，小然……我父母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如果連身為他們唯一留在這世上的兒子的我，都不去給他們報仇的話，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將他的掙紮痛苦看在眼裏，陸清然有幾分猶豫地開口：“你父母的事請，我們誰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也沒有證據能表明這是二叔做的……冬城，你理智點……”

“你叫我理智點？”陸冬城眼底泛著猩紅，他大力地搖晃著她，似乎想把她搖醒：“我說了是他就一定是他——小然你怎麽能站在他那邊？他給你吃了什麽迷魂藥，你竟然寧願相信他也不願意一起長大的我？”

陸清然看著這樣失控的他，有些害怕：“冬城你不要這樣，我……”

“你怎麽可能知道我的心情？我失去父母的時候才幾歲？你知道我被那些孩子怎麽叫的嗎？”陸冬城松開了握住她肩膀的手，無力地揪著自己的頭發：“所有人都知道我沒有了父母！所有人！”

她有些呆楞，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傷心：“我也知道那種感覺啊……”

陸冬城冷笑，臉上漠然，“既然你知道，為什麽不幫我？”

陸清然長如蟬翼的睫毛微微動了動，良久，才吐出一個字：“好。”

聞言，陸冬城如獲至寶，把她抱起來轉了好幾個圈，“謝謝你，清然……謝謝！”

看著他如同大孩子一樣開心的面孔，陸清然猛然想起了二叔那張無論何時都處變不驚的臉，她有些出神，自己答應陸冬城跟他訂婚，是在跟她一起捅二叔的刀子嗎……

她竭力忍住不去想這些，她怕再多深究，自己就後悔了。

次日清晨，出現在餐桌上時，陸冬城的臉已經好了許多，只是有些發腫。

陸老爺子對他稍微放心下來，昨日他安排陸清姿去試探他，他的反應倒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不管他是真心如此還是假意為之，都說明他有了長足長進。

陸冬城急切地吃完了早餐，然後看向陸老爺子：“爺爺，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再怎麽恨鐵不成鋼，他終究是自己的孫子……陸老爺子不由得軟了心腸，“說！什麽事？”

爺爺的態度有所緩和，勝算已經有了三分，他看向埋頭吃飯的清然，寵溺道:

“清然還沒有吃飽，我們再等等。”

聽到這句話的陸清然趕緊吞下了最後一口油條，她就是面子再大，也萬萬沒有讓長輩等自己的道理。她看向陸老爺子:

“爺爺我吃飽了。”

陸老爺子見此情狀，便知道這件事八九不離十，就是他們兩個人的訂婚宴。

他冷哼一聲，靠在椅背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把清然丫頭許給你了？就你這混不吝的東西，成天出去拈花惹草，清然跟著你不知道還有多少罪要受！”

陸冬城連連賠笑，“爺爺，清然不跟著我難道跟著那些花花公子？我比他們靠譜多了，我和清然青梅竹馬，有些從小到大的情分，再合適不過。”

他句句話都說到了點子上，之前陸老爺子心心念念著要把他和清然湊成一對，多半也是為了給清然找一個靠譜的歸宿，陸冬城這小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量他也翻不出什麽大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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