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誅魔大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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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蝴蝶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茂密的樹林裏翩翩起舞,遠看,仿佛一條銀河。

燕容意落在樹枝上歇腳。

風裏傳來百獸擔憂的低語。

起風了。

他張開雙翼,和幾只同樣羽翼赤紅的鸞鳥一同沖上雲霄,然後差一點撞上關鳳閣弟子的坐騎。

關鳳閣的弟子並沒有將鸞鳥放在眼裏,任由他落在坐騎的脊背上。

“尹師姐去看大師兄,怎麽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難道是大師兄出事了?”

“就算是大師兄出事,尹師姐也應該給我們一個消息啊!”

“會不會連尹師姐都……”

“不要胡說!”

…………

燕容意抖了抖羽毛,心隨著關鳳閣弟子的話,沈了下去。

難道來遲了嗎?

他又在坐騎上呆了一會兒,見關鳳閣的弟子言辭之間都是焦急,無人知道東方羽所在何處,便不再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轉而飛進靈獸森林,順著風中的靈獸低語飛行。

……紛亂的叫聲漸漸匯在了一起,演變成了一曲悲歌。

燕容意雙翼一軟,跌在樹冠上,磕磕碰碰地自枝葉間滑落,最後狼狽地滾進了灌木叢中。

靈獸們在為關鳳閣的弟子唱悲歌。

他頂著滿頭草葉,心急之下,攔下一只鸞鳥,可當他說話的時候,鸞鳥卻不理解他的意思。

燕容意只好再次鼓動翅膀,從地上飛起來,一頭紮進呼嘯的風裏。

他像是掉入了暗流洶湧的海水,不斷地被拋向透明浪尖,某一刻,面前忽然裂開一張漆黑的嘴,將他一口吞了進去。

燕容意是被吵醒的。

有個熟悉的聲音不斷地在他的耳邊叫著他的名字:“燕容意……燕容意……”

燕容意煩躁地翻了個身,在夢裏抱住師父的腰:“睡著呢。”

“燕容意……燕容意……”

“別煩我!”

“燕容意……燕容意……”

“沒看到我和……”燕容意在夢中松開手,仰起頭,想說自己和師父在休息,結果看見的卻是東方羽的臉,登時嚇得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我和你是清白的啊……你,你是鬼啊!”

東方羽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燕道友,你要把我壓死了。”

燕容意連忙從東方羽身上跳下來,他現在是一只成年的鸞鳥,巨大的羽翼張開,有一人多長,蹲在東方羽懷裏像什麽話?

他胡亂想了一遭,轉身想再和東方羽說句話,還沒開口,就看清東方羽身下藤蔓編制而成的棺材,登時又是一聲驚叫:“你死了?”

東方羽蒼白的手指攀住了棺材的邊緣,有氣無力地點頭:“嗯,你也死了。”

“……歡迎和我一起下地獄啊。”

燕容意蹦到棺材邊上,低頭打量東方羽,見他面色蒼白,連棺材都爬不出來,忍不住伸出一只小爪子,點在東方羽的肩頭,將他再次“踹”進了棺材。

好不容易快坐起來的東方羽:“……”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東方羽再次伸手,攀住棺材的邊緣,艱難地坐起來,“但首先,你能活著,得感謝我的羽毛。”

他邊說,邊伸出手,費力地捏住了燕容意頭頂的青色羽毛。

“沒有我的羽毛,就算你變成了一只鳥,我也認不出你,更聽不懂你的鳥語。”東方羽空洞的眼裏艱難地生起兩團淡白色的火焰,是關鳳閣的弟子開啟心眼的標志,“……我也沒心情管你和誰睡覺。”

燕容意臉一紅……如果鸞鳥也能臉紅的話。

他撲騰著飛到東方羽身後,叼著他青色的衣領,催促:“我和我師父的事你就別管了。”

“……先告訴我,你怎麽會躺在這裏吧!”

東方羽苦笑著捂住心口,咳嗽了幾聲:“如果我說,我醒來的時候,你就趴在我身上,你信嗎?”

燕容意楞了一楞,又問:“這是什麽地方?”

“這是蜚廉一族的埋骨之地。”東方羽有問必答,“所有的蜚廉在瀕死的時候,都會回到這裏,躺進白色藤蔓編制的棺材,以防屍骨被修士拿去煉制法器,死也死不安生。”

……很顯然,先前東方羽也快死了,才會躺在棺材裏等死。

“不過我猜,我能恢覆意識,和你有點關系。”東方羽趴在棺材邊歇了一會兒,勉強攢足繼續說話的力氣才再次開口,“你雖不是蜚廉,卻中過蜚廉的心頭血之毒,又有蜚廉之羽……你可以算得上是一只蜚廉了。”

燕容意:“……”

燕容意想到東方羽變成蜚廉時呆呆傻傻的模樣,堅定地搖頭:“不,我是鸞鳥。”

東方羽顯然也想到了蜚廉在月光之下變成人,會失去人的意識的毛病,幹咳著轉移了話題:“說說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燕容意再次飛到棺材邊,簡單地將自己恢覆意識,又被承影尊者帶回浮山派,然後被雷劈了,變成如今模樣的事說了一遍。

關鳳閣的弟子成日與靈獸打交道,對靈獸的了解也比其他修士深。

東方羽聽完燕容意的描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中毒後變成鸞鳥時,雖看上去是幼鳥,但靈魂卻是人修。”

“……天道視你靈魂的修為降下了渡劫的天雷,加之你又有蜚廉之羽,就直接渡劫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蜚廉是傳說中的靈獸,渡劫時有一根羽毛護體,想不渡劫成功都難。

而有了蜚廉之羽的燕容意,基本上比世間所有的鳥都飛得快。

“可我還是變不成人。”燕容意並不關心自己飛得快不快,他只知道,大部分靈獸開了靈智就能開口說話,唯獨他,一直發出啾啾的叫聲。

“這個啊……”東方羽將手放在他的頭上,笑瞇瞇地說,“可能是你還沒適應鸞鳥的身體吧?”

“……你要知道,就算靈獸口吐人言,他們的發聲和人也是不一樣的。你如果一直把自己當人,可能反而一直說不出人話。”

也就是說,想要修煉成人身,再口吐人言,燕容意得先把自己當成一只鳥。

燕容意:“……”

燕容意默默地從棺材上跳了下來,將話題又繞了回去:“按你所說,這裏是蜚廉的埋骨之所,理當戒備森嚴,為何我不費吹灰之力就進來了?”

“燕道友,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東方羽不厭其煩地重覆了一遍,燕容意不是鸞鳥而是蜚廉的說辭,然後解釋,“能進入這片墳墓的,除了蜚廉,就是擁有特殊令牌的人。”

“……你是蜚廉,這片屬於蜚廉的墳墓自然不會將你攔在外面。”

燕容意:“……”

燕容意皮笑肉不笑:“替我謝謝你們家墳地啊。”

東方羽虛虛拱手:“客氣客氣。”

燕容意默默地將踩在藤蔓上的爪子收回來,飛到半空中:“你有辦法將我變成人嗎?”

“除非你成為我的靈獸。”東方羽搖頭,“否則,你就得按照靈獸的修煉方法……咦?”

關鳳閣的大師兄仰起頭,充斥著白色火焰的雙眸微微瞇起。

在他的眼裏,赤紅色的鸞鳥腳上纏繞著一團暴虐的靈氣,仿佛吐著紅信子的蛇,在鸞鳥的腳踝上不斷地游走。

“你……”東方羽話音未落,那條蛇就仿佛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揚起了三角形的腦袋,冷漠又挑釁地望過來。

東方羽的心頭登時滾過一陣戰栗,寒意也順著脊椎骨猝然跌落。

他一瞬間生出了躺回棺材了念頭。

“怎麽了?”燕容意毫無察覺地飛到他面前。

“沒什麽。”東方羽垂下眼簾,“你腳上……”

“你說這個銀環?……是我師父給我的法器。”

“你說我師父也真是的,都沒把我認出來,還給我法器防身。”

“唉,在他眼裏我和鸞鳥差不多吧?”

“……”

“你怎麽不說話?”燕容意腦子裏的回憶太多,反而分不清哪一世是哪一世了,但總之,現在不會是他和師父在心魔中親密相處過的那一世,所以他憂愁地扇著翅膀,“東方道友,就算你沒有將我重新變成人的方法,也得幫我給師父寫一封信,告訴他,我就是…燕容意。”

東方羽噎了一噎,目光再次落在燕容意腳踝上的法器上。

他敢確信,淩九深早就知道燕容意變成了鸞鳥。

……要是不知道,按照承影尊者冷漠的性子,怎麽可能會把法器套在一只雜毛的鸞鳥身上?

也就燕容意想不到這一茬,還在糾結如何和師父表露身份。

燕容意當然犯愁。

他心悅師父,自然擔心自己一輩子都是一只鸞鳥。

他還是人的時候,他們二人就因為師徒的身份備受煎熬,好不容易擺脫了師徒的身份,他可倒好,直接變成鳥了。

一只鳥如何和天下第一劍修在一起?

燕容意愁得毛都要掉光了。

但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誅魔大會。

“你可知道,因為你昏迷不醒,關鳳閣的閣老牽頭要在浮山鎮舉辦誅魔大會?”

東方羽靠在棺材前,閉眸嘆息:“我不知道……但你肯定在騙我。我們關鳳閣的閣老怎麽可能因為我生死未蔔,就召集天下宗門,開誅魔大會?”

燕容意冷笑:“東方道友,你身為關鳳閣首徒,應當知道,浮山派被譽為天下第一劍宗,被各大宗門忌憚多年吧?”

東方羽點了點瘦削的下巴。

“既然知道,你還和我裝什麽傻?”燕容意不耐煩地說,“就算你這次沒有受重傷,沒有昏迷,我猜,關鳳閣的閣老依舊會將你被我所傷的消息放出去。”

“……因為他們等這個契機很久了。”

燕容意冷漠到近乎刻薄的語氣刺痛了東方羽的心。

東方羽痛苦地喃喃:“別說了。”

他視之為一切的關鳳閣,只把他當一個挑起爭端的棋子。

“東方道友。”燕容意見東方羽面上湧起病態的紅暈,於心不忍,他落在東方羽的肩頭,低聲問,“你可願意和我一起前往浮山鎮,將真相說出來?”

“說出來又有什麽用?”

……就算說出來,關鳳閣的閣老也不會因此取消誅魔大會。

世間的修士也不會因此和浮山派的修士和平共處。

“對,我知道。”燕容意平靜地點頭,他的目光穿過了時空,冥冥之中和淩九深的目光交融在一起,“但我總不能被不明不白的聲討……你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吧?”

東方羽被燕容意半是認真,半是揶揄的話逗笑,繼而冷下了臉:“燕道友,我有一事相求。”

“你不會是想讓我幫你和師父求情吧?”燕容意扯了扯嘴角,“你想清楚,浮山派……不,我的師父即將面對的可是全天下的修士,就算他是天下第一劍修……”

“不。”東方羽匆匆打斷了他的話,“燕道友,我真身乃是蜚廉,我感知到的世界和你是不一樣的。”

他仰起頭,蒼白的瞳孔裏流淌著疑惑和不解:“我看這天是痛苦的根源,看地是無盡的深淵,看承影尊者……”

東方羽頓了頓,模棱兩可地形容:“只有你和他是一樣的。”

“什麽?”

“沒什麽。”東方羽回神,雙手撐著棺材的邊緣,艱難地從棺材裏爬了出來,“走吧,我還要回關鳳閣和各位師弟師妹報聲平安。”

燕容意聞言,飛落到東方羽的肩頭,好整以暇地趴下。

東方羽苦笑著擡起手臂:“你不會還要我這個傷重未愈的病患帶你去關鳳閣吧?”

“不瞞你說,我連飛都是剛學會的。“燕容意抖抖翅膀,慢吞吞地說,”你想要我帶你回去,可以啊……就怕我敢帶,你不敢騎。”

他們說話間,雪白的仙鶴已經落在了棺材邊。

“哪兒敢勞煩燕道友?”東方羽微笑著爬上仙鶴的脊背,一字一頓道,“燕道友抓牢了,要是你被風掀飛,我可不保證能把你再撈回來。”

燕容意用一聲不耐煩的長鳴回應了他。

虛空再次在分裂開來,雪白的仙鶴騰空而起,憑空消失一瞬,再出現時,已經身處九霄之上,穿梭在雲海之中了。

而靈獸森林並沒有沈寂太久,等東方羽遠去後,虛空再次裂開,身著黑袍的修士緩步走了出來。

他看上去有些像鬼修,但他身上籠罩著鬼修召喚屍骸時才會散發出的死氣。

雜亂的草在他腳邊迅速枯萎,落在枝頭的鳥雀驚慌得四散開去。

他寬大的衣袍無風自動,一條沒有皮肉覆蓋的手臂從中伸了出來——森森白骨攥住了一塊令牌,將其收入懷中。

“尹韶華已死……下一個是誰呢?”他像是被自己問住,痛苦地扶額,指骨劃破了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張可怖的,一半是常人,一半是白骨的臉。

“哦……南招提寺的不愁。”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個名字,騰空而起,黑色的長袍下隱隱閃過電光。

可他沒有飛多久,甚至沒有離開靈獸森林,就被攔住了。

白袍的劍修已經等了他很久。

久到他出現時,差點握不住手中的劍。

白霜閉上眼睛,一行淚滾過臉頰,他痛苦地喃喃:“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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