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來臨。

城市燃起生機, 車流滔滔不絕，行人往來不覆。

楚辭在大院對面的小樹林蹲了十來分鐘，口香糖都嚼了兩塊, 還是沒提起勇氣進去。

站崗的黑臉警衛員受不了了，和旁邊的人交待了兩句然後走到楚辭面前。

“辭哥, 你再不進去，夫人晚飯都吃完了。”警衛員小高弓著身，笑嘻嘻的看著楚辭。

“咕——咕——”

楚辭剛想說他又不是回來蹭飯的, 結果肚子就不爭氣的發出抗議。

楚辭默默的將到嘴的話咽下去，站起來沖小高尷尬的笑了下，“現在就回。”

“嘿嘿……夫人今天做了魔芋燒鴨……”小高個子不高又生得黑，像只小烏鴉, 眼睛又亮又圓, 看著楚辭滴溜溜的打轉。

“咕——咕——”肚子接著叫，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氣勢。

楚辭將口香糖吐進垃圾桶, 雙手插兜, 擡步就往大院裏走。

臉面什麽的, 還是吃飽了再撿回來吧。

“辭哥慢點走，天黑路滑啊！”小高沖楚辭的背影吆喝了一聲。

楚辭聽見臉一黑，這小烏鴉, 兩年不見翅膀硬了。

***

韓謙是低楚辭兩屆的師弟，學的是犯罪心理學，但在國內案件的破獲中依舊以傳統刑偵為主，心理側寫只是作為一種輔助。

已經淩晨, 一隊的人都已經走了，韓謙打開電腦旁的臺燈，然後起身將辦公室的燈關掉, 回到座位拿出下午去書店買的譯文版《金閣寺》看。

不只是他，省隊的人就沒不崇拜楚辭的。

韓謙打開書，開始認真的看。

他相信楚辭讓他看一定必有其原因。

十五萬字左右的小說，講述的是一個自幼被父親灌輸“世上沒有什麽比金閣更美的了”的，來自窮鄉僻壤，天生結巴、性格孤僻自卑的青年，在金閣寺出家後終日沈迷於金閣寺之美，幻想於戰火之中與金閣寺同歸於盡，最後戰爭結束，願望落空，青年一把火將金閣寺付之一炬的故事。

韓謙看了一整夜，不知不覺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然後他似乎也看見了那無與倫比美麗的金閣，他的心臟為它跳動，他的血液因它沸騰，他想要擁有它，想要獨占它。他不斷朝著它奔跑，想要在它身邊住下來，但金閣發著光，好像長了翅膀，每當他靠近一點，金閣就遠離他一點。

他奮力的跑啊跑，終於跑到了金閣之下，他擡頭仰望著璀璨至極的金閣，突然內心便生出一股悲鳴。

耳邊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徘徊，“燒了它，燒了它。”

然後手中便有了一把火把，他想說不可以，手卻自己動了，火把點燃金閣，世間極致之美頃刻付之一炬。

李靈檸一巴掌拍在韓謙的後腦勺，“撲克臉，你一晚上都在警局啊！”

韓謙被李靈檸打醒，他懵了半分鐘，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周圍。

眼角似乎有什麽液體在往下流，韓謙伸手去摸，手指上滿是淚水。

“我去，撲克臉你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姐姐去給報仇！”李靈檸勾住韓謙的肩膀怒道。

韓謙一楞，腦中有一道靈光閃過，他抓起範承的那本日文版《金閣寺》快速的瀏覽其中範承做下的筆記，在其中一頁停下，他看著範承寫下的翻譯：

所謂事故死亡這種純粹的死，的確合乎他無比純潔的生的結構。通過瞬間的沖突接觸之後，他的生同她的死化合了。這是迅速的化學作用……毫無疑問，那光明磊落的怪青年，只有通過這種過激的方法才能同自己的影子、自己的死連接在一起。[1]

“隊長來了嗎？”韓謙抓著李靈檸的肩膀激動的問。

李靈檸點頭，還沒從韓謙這一悲一喜的分裂反應中回過神。

韓謙立即拿起書奔到楚辭的辦公室。

他想，他知道範承是怎麽死的了。

韓謙興沖沖的沖進楚辭的辦公室，沈穩的臉上難得露出興奮的表情。

“看出問題了？”楚辭拿著把澆花的水壺，站在窗臺邊給他養的兩盆多肉澆水。

多肉生命力頑強，他離開了快兩年，依舊長得膘肥體壯。

韓謙看著楚辭眼睛都在發光，果然不愧是師兄，是他崇拜的隊長。

“說說你都看出什麽了問題？”澆好水，楚辭挨個將多肉搬到背陽的一面窗戶，早上的太陽火辣辣，小東西們可經不住太陽曬。

韓謙將染血的書翻到剛剛看的那一頁，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說：“我記得範承的兒子範江遠說過，範承癡迷古典樂，一生夢想就是覆興古典音樂，這其實和《金閣寺》裏的溝口和尚對金閣的迷戀和憧憬很類似。溝口最後放火燒了金閣，範承跳樓結束了生命。”

楚辭笑了一下，提出反駁：“你的推論只能說明範承是因為看了這本書，然後產生了某種消極的情緒或者臆想從而自殺，不能證明他殺。”

“在心理學上可以通過心理暗示讓一個人不斷的進行自我暗示，對自己的潛意識產生某種影響，從而改變自己的個性和人格。隊長，兇手很有可能是通過長期的心理暗示讓範承跳樓自殺的。”韓謙說。

楚辭將水壺放到一邊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期待的看著韓謙問：“你覺得接下來的調查方向是什麽？”

韓謙想了下，對上楚辭的目光滿懷信心的回答：“既然兇手是通過長期的心裏暗示，那麽兇手一定與被害者有多次的接觸，有接觸那麽一定就有目擊者存在，只要調查範承生前的人際交往就肯定能查出來這個人。”

楚辭點頭。

“那隊長，我現在就去查。”韓謙十分的激動，只要順著範承這條線查，其他幾人的謀殺也能順藤摸瓜找到線索的。

看著小鵪鶉揮動著翅膀，一副振翅欲飛的模樣楚辭這個老父親是即欣慰又傷感。

欣慰小鵪鶉終於長大了，傷感能獨當一面的小鵪鶉有一日終將離他而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天空。

不過現在，小鵪鶉畢竟還是小鵪鶉，在他的山林，他的王國裏也就只能打個滾兒。

“直接從讀書會入手，這個人就算不是推薦《金閣寺》這本書給範承的書友，也很有可能是其他人。”楚辭提醒道。

從範江遠的描述中範承是一個古板、癡迷古典樂、嚴厲而又極度宅的人，這樣性格屬性的人的社交圈是有限的，所以調查起來會容易很多。

韓謙一想就明白了楚辭的意思，“是，隊長。”

***

正如楚辭說猜想的那樣，範承的社交圈極其的狹窄，除了幾個音樂人就是周末在蘆城國際大廈的二十一樓舉行的讀書會。

讀書會全名叫做‘世界經典文學讀書交流會’，由鳳梧科技有限公司總裁的太太宋玉知出資舉辦，參加的人都是一些在各個行業小有名氣的人，施行會員制，要加入會員只能由讀書會的會員引薦才能加入，算是一種上層人士的社交活動。

所以截至到目前的會員一共只有五十四人。

讀書會有專門的人員管理，在國際大廈租了幾千平米的房間修建會所，提供給會員使用。

讀書會每季都有一個主題範圍，然後大家在這個範圍內互相推薦交流一些經典著作。

韓謙和李靈檸找到讀書會的管理人員進行調查。

“我們每一季的主題範圍都不同，就比如這一季的主題就是十九二十世紀的日本文學。”管理人員說。

“那你知道有哪些人在讀書會上推薦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嗎？”韓謙問。

管理人員輕笑，挺起胸脯問：“警官知道這一時期的日本四大文豪嗎？”

韓謙是學犯罪心理的，哪裏知道什麽日本文學，他搖頭，“不知道。”

管理人員接著說道：“這四大文豪分別是三島由紀夫、夏目漱石、川端康成和太宰治，讀書會的會員相互推薦的書籍大都會從這些知名作家中選擇。而三島由紀夫的代表作就是《金閣寺》和《鹿鳴館》，警官你問我有誰推薦過《金閣寺》這本書，我只能回答你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推薦過。這個月初，讀書會還專門針對這本小說做過一期心得交流。”

“可以把讀書會的會員名單提供給我們嗎？”本以為已經柳暗花明，結果又陷入了一片迷霧之中，韓謙有些沮喪。

“很抱歉，我們的讀書會屬於私人出資建立的機構，我作為管理人員有保護會員私人信息的責任，警方如果需要讀書會提供會員的個人信息需要和我們的出資人聯系或者搜查證。”管理員神情倨傲，態度不卑不亢。

韓謙和李靈檸碰了一鼻子灰回到警局，韓謙還好，撲克臉也看不出喜怒。

李靈檸就有些喪氣的趴到桌上，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模樣。

楚辭出來泡咖啡看見了她這模樣不由覺得奇怪，於是問了兩句：“怎麽，調查碰壁了？”

李靈檸氣呼呼的學著讀書會管理員的樣子吐槽：“隊長你是不知道，那什麽讀書會的管理人員有多牛，看我們的眼神都是這樣，好似比我們高幾個級別似的。”

“還說什麽要想他們提供會員名單可以直接和讀書會的出資人聯系，或者帶著搜查證去。我呸！”李靈檸越說越氣。

楚辭沈默了一下，問：“出資人是？”

李靈檸皺眉想了想，忘記了，她戳了下韓謙的肩膀：“餵，撲克臉那出資人是誰來著？”

韓謙無奈：“鳳梧科技有限公司的總裁夫人，宋玉知。”

“喔，對，聽說這個宋玉知就是蘆城豪門宋家的小姐。而且鳳梧科技因為近兩年游戲行業的興起，一躍成為全國知名的十大IT公司。”李靈檸想起來補充道。

路過的景月剛好聽見後面的對話，她默默的走進辦公室說：“或許，我能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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