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響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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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覆雜難懂的題海裏擡起頭,突然,一只強有力的大手猛地伸過來使勁揉弄我的頭發,把我本來就有些淩亂的發型搞得像一個雞窩。

“誰啊?!”我郁悶地擡起頭,只看到李硯揚長而去的背影。

感覺連他的背影都在朝我壞笑。

都上課了,我自認倒黴地用手指順了順頭發,然後從抽屜裏拿出歷史課本。

歷史老師已經走上講臺:“上課!”

作為班長的我趕緊站起來,大喊一聲:“起立!”

“老師好——”我們異口同聲,一個個跟沒吃飯似的,無精打采。

“同學們好,坐下,來來來,都打起精神來,把課本翻到第78頁。”

一陣嘩啦啦的翻書聲。

“上節課的大清王朝歷代帝王口訣,有沒有記下來的?”歷史老師連著問了三遍。

沒人舉手。

教室裏鴉雀無聲。

我實在是不忍心看到老師痛心又失望的表情,終於決定舉手回答一下這個問題,就當是幫老師圓個場。

“李沐同學,好,你來說一下吧。”歷史老師松了口氣。

我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努皇順,康雍乾,嘉道鹹,同光宣。”(即:努爾哈赤,皇太極,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鹹豐,同治,光緒,宣統。)

“很好,非常好,坐下吧。”歷史老師笑著說,又轉身對著全班學生:“你們都記下了嗎?下一節課我要隨機抽問。”

“靠!”我聽到從後面傳來的一聲抱怨,很低很短,卻像極了那個家夥。

下課後,我趴在桌子上補覺,昨晚上熬夜做卷子,到淩晨三點才睡著,今天上課一直在打盹,喝了好多咖啡都不管用。

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我突然被人猛地搖醒,還沒睜開眼,頭上蓋著的歷史書就被掀掉。

我頂著一頭被揉成雞窩的頭發,睜大了眼睛,看到李硯臉上藏不住的壞笑。

“你能不能別再煩我了!”我無奈又近似懇求地喊了一聲。

班裏的同學都朝我這邊看過來。

李硯跟個沒事兒人似的聳聳肩朝教室後排走去。

我憤憤然坐下來,對著小鏡子整理被揉亂的發型,心裏非常非常地不爽。

2.

接下來的時間我有了防備,在他走進教室之前和同桌換了位子,我坐在靠裏那邊,讓我同桌坐在靠近過道那裏。

沒想到,那個家夥居然徑直越過我同桌,將魔爪伸了過來。

我的發型又被揉成一團雞窩,真是受夠了。

我氣鼓鼓地站起來順手抓起放在講桌上的一盒粉筆頭,朝著他砸過去。

粉筆頭嘩啦啦落了一地,有幾根砸中了他的脖子,解了我一時之恨,雖然有那麽一點過意不去,可更多的卻是大快人心的感覺,誰讓他總是欺負我,我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沐!李硯!你們倆做什麽呢?”班主任劉麗華一聲沖天吼,差點沒把我嚇趴下,本來她的嗓門就不小,現在還戴著一個擴音器,聲音從話筒裏噴射出來,跟轟炸彈似的。

“沒,沒幹什麽。”我低著頭,有些心虛地說。

班主任用審視的眼神掃了我一下,指著散落在地上的粉筆頭:“這地上的粉筆是怎麽回事?”

“報告老師!是我扔在地上的。”李硯主動承認錯誤,我真是意想不到。

“為什麽要扔在地上?”班主任顯然是不肯就此罷休,也不知道她今天是吃了□□還是怎麽著,每句話都散發著濃濃的□□味。

“不為什麽。”李硯滿不在乎地說。

“你們兩個,站到外面去!”

“啊?我——”

“沒聽見我說的嗎?站到外面去,你們也都是上高二的人了,還以為自己是三歲小孩嗎?尤其是你,李沐,作為班長,得起好模範帶頭作用,怎麽能瞎鬧呢。”班主任用那樣失望的眼神看著我。

我覺得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長這麽大我還是頭一次被老師罰站,自尊心遭到了一萬點暴擊。

可也只得硬著頭皮走出去,希望此刻外面不要有認識我的人經過。真是太丟人了。

為了不被熟人發現,我把連帽衛衣上的帽子翻出來扣在腦袋上,低著頭走出教室,挨著墻根站好,眼睛看著腳下的水泥地面。

陽光懶洋洋地灑在身上,時而有一陣風吹過來,竟有種愜意的錯覺。

自打上了高中以後,我就像是一只上緊了發條的鬧鐘,時刻不停地轉動著,壓力山大,連喘口氣的機會都很少。

而現在,第一次頭腦放空站在外面,遠離了成山的作業,遠離了滿黑板的筆記,就只是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裏,心情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了。

那個人和我並排站在一起,完全沒有受到影響的樣子,甚至我能感覺到他連呼吸都帶著快樂的味道。

“餵!年級第一。”他突然開口。

我閉緊了嘴巴,以沈默作為抵抗。

空氣裏流淌著我的不滿。

“說句話嘛,你看今天這天氣多好的,就適合出來看風景,坐在教室裏多沒意思的。”他自顧自地說。

我是真的不想接話,老天爺,能不能讓這個人離我遠一點!還有,能不能堵住他的嘴巴,叫他別再說話了,真的吵死人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從口袋裏摸出幾顆糖果,攤開在掌心遞給我:“要吃點嗎?我爸的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明治巧克力。”

其實,我有那麽一絲絲的動搖,可很快又被堅定的意志力穩住。

吃多了巧克力不僅傷牙齒還會長胖,況且是他給我的,誰能保證這裏面沒有藏著不為人知的惡意。

“真的很好吃誒,不吃絕對會後悔。”他說著撕開包裝紙,故意把糖紙抖得嘩嘩響,一股若有似無的甜香味飄過來……

我特別愛吃巧克力,認識我的人都知道。

曾經,我因為吃了太多巧克力而長了很多蛀牙,左半邊牙齒連豆腐都咬不動了,還被小夥伴起了個“缺牙妹”的綽號,我爸媽因此對我下了很長時間的戒糖令。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我如釋重負地摘下帽子,走進教室,回到我的座位上,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後面的幾節課,他終於消停了,謝天謝地。

晚上,我回到家,脫下連帽衛衣。

幾塊“小石子”撲簌簌掉下來,砸在我的脖子上。

我撿起來一看,是明治巧克力,淡綠色的包裝紙清新可愛,還是我很喜歡的抹茶口味。

想起走進教室那會兒,我的帽子被人扯了扯,當時也沒太在意。

時光機

Chapter6 ·李硯

1.

和她一起被罰站的四十五分鐘是我那一天當中最快樂的時候。

那天,天氣真的很好,陽光明媚、秋高氣爽、空無一人的林蔭大道,時不時從樓上班級裏傳出來的朗朗讀書聲,對面那棵紅似火的老楓樹以及站在我身邊的她……一切的一切如此靜好,有點不真實的那種靜好。

我倚著水泥墻,看到她很委屈地扯出帽子戴在頭上,突然很想笑。

總有一種偷走了時光的錯覺,好像這四十五分鐘本不該屬於我,或者說不應該屬於此時此刻的我和她。

有個叫柏拉圖的老頭說過,“每個在戀愛中的人都是詩人”,可我這還沒戀愛呢,都已經這麽矯情這麽文藝了,真是太可怕了。

無意間從魚豆豆口中得知她特喜歡吃巧克力,剛好我的褲兜裏就有幾塊我爸從日本帶回來的明治巧克力,是送給我媽的,被我偷偷拿出來幾顆。

我對巧克力並沒有特別的喜愛,或者說我對糖果一類的零食都沒有特別的興趣,作為一個大老爺們,我更喜歡吃牛肉幹、豬肉脯、羊肉串這種肉類。

結果人家不領情。

好吧,我自有辦法。

我媽最近下班後總是一個人待在書房裏,一直到深夜。好幾次我敲門問她晚飯吃什麽她都敷衍回答,說自己沒什麽胃口,叫我自己熱一下冰箱裏的外賣。

我打開冰箱,看到上周買回來的菜仍舊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嘆了口氣拿出外賣盒子,打開最上面的一層塑料蓋,放進微波爐加熱兩分鐘。

叮——聲後,我取出冒著熱氣的外賣拿到房間,一邊看美劇一邊吃晚飯。

還沒吃幾口就咬到一塊硬物,硌得我牙疼,我吐出來一看。

嗬!居然是一個瓶蓋,紅色的油汙裹在表面,看得我一陣反胃。

也不知道是我媽從哪裏帶回來的外賣,這麽不幹凈,我把沒吃完的外賣一股腦丟進垃圾桶,重新打開冰箱找到一瓶冰鎮可樂,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下去。

清爽的汽水混著二氧化碳在我的胃裏翻騰,剛剛的油膩與惡心瞬間一掃而光。

我舒服地伸了伸胳膊,一回頭看到了掛在墻上的老照片,還是個小不點的我,捧著一本比臉足足大了好幾倍的恐龍書坐在地上,我媽披著長發坐在邊上,年輕又有氣質。

小時候,我總是纏著我媽給我講各種各樣好玩的故事,她也總能滿足我的要求。我爸則在一旁用相機記錄下很多個美好的瞬間,隨著我慢慢長大,尤其是初中以後,我爸開始頻繁地出差,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變得很少很少,我媽再也沒有心情給我講故事。

曾經有一次,我不小心聽到父母的對話。

“又要出差?”是我媽的聲音,語氣裏透著埋怨。

“上面領導安排的,我也是沒辦法。”我爸無奈。

“其他人去不行嗎?非得每次都是你。”

“其他人對項目了解還不夠,再說了,我就出去幾天,很快就回來了。”

“你每次都這樣說。”

“唉——”我爸長嘆一聲,開始收拾行李箱。

作為補償,我爸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我和我媽帶禮物。

我攢起來的出差禮物已經可以裝滿一個小櫥櫃,其中最多的是五月天的專輯和海報,而我最喜歡的是我爸在深圳給我買的白色新款MP3。

我媽的禮物比我更多,也更珍貴。

可她卻沒有因此變得開心起來,每次我爸一出差她都要郁悶好幾天,也因此日漸消瘦。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盡量少打擾她,少給她添麻煩。

其實說實話,我挺想找我媽聊聊天的,同樣作為女人,或許她可以給我提供一些比較好的建議。

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和李沐握手言和,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夠做朋友。

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的。

可我們之間的鴻溝如此之深以至於我絞盡腦汁都無法逾越。

本以為跟她當同桌以後關系會慢慢緩和,哪裏知道她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2.

從她的桌子旁經過時,我也不知怎的就是特別想摸一摸她的頭發。

那是青春期女孩特有的發色,烏黑秀亮,順直如瀑,跟高一那會兒比起來她的頭發長長了一些,已經可以短短地紮一個小馬尾,看起來更可愛了。

我糾結了好一會兒,終究沒忍住。

這是我第一次觸碰到女孩子的頭發,坦白說,還是蠻緊張的。她的發質真好,軟軟的,絲綢一樣的觸感,還散發著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就在我仔細辨認她用的是那種洗發水時,她突然察覺過來,我著急抽回手卻差點把她的腦袋按到桌子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心裏默念道,可是一說出口卻變成了嘲笑,真是控制不住啊!

在她心目中我一定是個壞小子,十惡不赦、專門欺負別人的壞蛋。

出差長達半個月後,我爸終於回家了。

我媽破天荒地走出書房,去菜市場買了一大堆雞鴨魚肉,從早上六點開始就在廚房裏乒乒乓乓地忙活。

“兒子,過來!”我爸剛進家門就把我叫到跟前。

“幹嘛?”我有些不情願地關掉正在看的美劇,剛看到最驚險的部分。

我爸打開貼滿托運條的行李箱,從一堆衣服底下拿出一本超級厚的書。

書封上的幾個大字攝人心魄:《王後雄教材全解》

“這個是我特意買給你的,喜歡吧?”我爸樂滋滋地說。

“喜歡。”我口是心非,欲哭無淚。

“這可是我同事特意推薦給我的,他女兒在實驗中學,回回考第一,人家用的參考書就是這個。你拿著好好學習學習。”我爸還沈浸在自我得意中,根本沒註意到我糾結成一張苦瓜的臉。

我一點都不領情:“我都買了好多參考書了。”

“這個比你買的那些都好,相信爸的眼光,沒錯的。”

我只得哦了一聲抱著一本超厚的《王後雄教材全解》往房間的方向走,還沒走遠就又聽見一聲噩耗。

“別急著走,我還沒拿完呢。”我爸咕噥著又從行李箱底部翻出五本《王後雄教材全解》。

“啊?”我真的要哭了,這是想要了我的命嗎?

“每門課我都給你買了一本,開心吧,以後成績可不用愁了。”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只覺得手上似有千斤重,心裏的苦悶翻江倒海而來,突然就無比憎恨這個叫做王後雄的大叔,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整出這麽厚的玩意來荼毒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高中生,也真是太狠心,太沒品了吧。

第二天去學校,我的書包因為裝了厚厚的五本《王後雄教材全解》而不堪重負,終於在趕到教室之前,左邊的書包肩帶開線了。

我只得抱著書包先去車棚停好車,再急匆匆地趕到教室。

從第一排經過的時候,我習慣性地朝她的座位看了一眼,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她正在就著辣條啃饅頭,是那種沒什麽味道的白面饅頭,光是看著都覺得很寡淡,很沒有營養。

我摸了摸書包裏的面包和牛奶,想了想該用什麽樣的措辭會讓她比較容易接受,也許是我腦子太笨,一時半會兒真沒想出什麽好辦法,只能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吃完那個大饅頭。

早讀鈴聲響起,她抱著超厚的幾本書走出教室,去到操場角落裏的那棵老槐樹下埋頭苦讀。

因為天氣太冷,我實在是懶得動彈,索性留在教室裏晨讀。

背了一會兒政治書,我的腦子像是要爆炸,被一堆覆雜的概念弄得難受極了。

正巧,坐在李沐旁邊的劉樂要跟我同桌商量問題,我就被趕到了第一排的座位上。

教室裏又吵又悶,大家都使出渾身力氣大聲背書,好像聲音越大就越容易記住似的,我無聊地翻著書頁打發時間。

突然就想看看她的東西。

好吧,我知道未經人家允許就擅自翻看人家的東西屬於侵犯隱私,可我看的是教科書,這也不構成什麽巨大的犯罪吧,就滿足一下我這顆蠢蠢欲動的好奇心吧。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她的英文書,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分別用紅黃藍三種顏色的筆劃了重點字詞,真的特別仔細,特別工整,跟藝術品似的。

再看看我的英文書,空白處都被我畫上了各種搞怪漫畫,還有抄滿的歌詞……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我又翻了翻她的語文書,筆記的密集程度跟英文書不相上下,就在我胡亂翻書的過程中,我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

我的名字。

居然被寫在了第52頁的空白處。

遠遠地看到她往回走的身影,我虎軀一震,趕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情卻久久都無法平靜下來。

也不知道她是幾個意思,幹嘛要把我的名字寫在自己的書上,是無意還是有意,或者說是不是心懷惡意?

3.

馮瑞這天上課有點不太正常,臉紅得很,後來聽第一排的同學說他身上有一股白酒味。

一節課下來,我聽得雲裏霧裏,被各種地球運動攪得腦仁疼。

離下課還有兩分鐘的時候,馮瑞突然合上教科書,歪歪地靠在講桌上問我們了一個特別搞笑的問題:“你們覺得,我和周傑倫,誰比較帥?”

我們先是一楞,隨即拍著馬屁說:“當然是你了,你比較帥(衰——),很帥(衰!)!”,幾個愛起哄的男生故意拖長了尾音。

馮瑞笑容滿面地站在那裏,臉更紅了,跟一塊紅布似的。

下課鈴響起,馮瑞搖搖晃晃地走出教室,學生們蜂擁而出,上廁所的上廁所,閑聊的閑聊,發呆的則繼續趴在桌子上發呆。

後來我們才知道,馮瑞那天是被當時的女朋友甩了,而她女朋友的偶像就是周傑倫。

不過,他的運氣也真好,強拆鄭那天剛好沒來查班,不然的話,老師上課前喝酒可是屬於嚴重的教學事故,是會被處罰的。

我沒太註意到馮瑞的不正常,只是坐在座位上默默看著她,看她慢慢坐下來,看她把懷裏的書放在桌子上碼得整整齊齊,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又看著她手撐下巴對著黑板的某處角落陷入沈思。

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麽。

就這樣靜靜地看了一分鐘,我決定去外面清清腦子。

初冬的北方小城又幹又冷,連吸進肺腔的空氣都透著一股幹冷的味道,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花壇邊,對著光禿禿的枝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又深深地吸進一口冷氣,整個人頓時清爽了許多,也不犯困了。

預備鈴響了,我慢吞吞地走進教室。

從她的桌子旁經過時,我想都沒想就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醒一醒,上課了。”我好心提醒。

她擡起頭,睜大眼睛,氣呼呼地瞪著我。

“我可是好心提醒你誒。”

“不!需!要!”她賭氣。

我吐了吐舌頭回到座位上,從抽屜裏翻出那本嶄新的《王後雄教材全解》,等待著又一節無聊而漫長的語文課。

還是魚豆豆眼尖。

她很快就發現我買了全套的《王後雄教材全解》,嚷嚷著要借過去看一看,其實不過是為了“借鑒”一下課後題的答案。

我也不是那種小氣的人,於是大大方方把整套書都借給她。

“不用那麽多啦。”她嘿嘿一笑,只抽走了數學的那一本,“我只要這個就好,謝謝你呀。”

“不會不會,你慢慢看,想看多久都可以。”我不在意地說,反正我對數學沒什麽興趣。

其實,從小受到我媽的影響,我對書籍也有著不容小覷的潔癖。只是我的潔癖專對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人生效。

比如,我從來不允許別人在我的書上塗塗畫畫;從不允許別人隨意翻折我的書;甚至不允許別人看我新買的書,而我自己卻總是盡情□□我的書,連一小處空白都不肯放過。

而我之所以對魚豆豆網開一面,當然是有原因的。

她和李沐關系那麽好,我可得跟她搞好關系,畢竟以後用到她的地方還有很多。

“你從哪裏買到的書?還有,我今晚可以帶回去看嗎?你著急用嗎?”魚豆豆連著問了一串問題。

“可以,可以,隨便看!想怎麽看就怎麽看!”我一邊說一邊從書包裏找到MP3,戴上耳機開始進入音樂的世界。

回到家,我媽和我爸正在客廳看電視。

“餓了吧?桌上有給你留的柿餅和醪糟湯圓。”

“醪糟湯圓?”我趕緊放下書包跑到飯桌跟前。

已經大半年沒吃到我媽做的醪糟湯了,我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冰涼可口,真是太好喝了。

“你這孩子,還沒熱呢,這麽喝會鬧肚子的。”我媽從我手裏拿走未喝完的醪糟湯,放進微波爐裏加熱

我只得忍住口水,等待著熱乎乎的醪糟湯新鮮出爐。

真希望,每天都可以像今天這樣,希望我爸可以不用出差,希望我媽每天開開心心,這樣我也會開心的。

晚上臨睡前,我又聽到了一陣爭吵聲。

緊接著,門縫裏傳來我媽的低聲埋怨。

一定又是因為我爸的工作問題,搞不懂,我爸為什麽不直接拒絕,或者說幹脆辭職好了。

可當時的我哪裏明白,成年人的世界裏有太多的無可奈何,太多的不得不,太多的沒有選擇……

多出來的早餐

Chapter7 ·李沐

1.

我是真的搞不懂為什麽他一直都在欺負我,好像他活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意義就是跟我作對,我試過了置之不理,正面對峙以及怒目相對,可還是沒什麽用。

現在,我一聽到預備鈴響就提心吊膽,好害怕他突然伸過來的一雙手,可憐了我精心梳好的發型,全都在那一刻毀於一旦。

古靈精怪的溫柔給我出了一個主意,叫我幹脆等到上課鈴響,等到他坐回座位以後再進教室,這樣就可以成功避開他的偷襲。

可是一次兩次還好,每次都讓我站在教室外面等上課,也太麻煩了吧,更何況不知道實情的老師們還以為我是因為不想上課才故意在外面逗留。

每天,我一看到他走進教室就條件反射般拿起桌上的書擋在頭頂,除過偶爾幾次的幸免於難,其他時候全都沒能逃得過。

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的發型都是亂糟糟的,形象全無。

好吧,其實我本來也沒什麽形象,每天沈迷於學習,也不在乎穿衣打扮,成天都是寬松的校服,額頭還總是冒出一兩顆不安分的青春痘。

更糟糕的是,因為坐在第一排時間久了,我本來好好的視力迅速下降,左眼視力突破200,右眼也岌岌可危了。

都是拜他所賜。

不過,這期間也有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期中考試名次出來了,我的成績排在文科年級第一,終於沒有辜負班主任對我的期望,也對我爸媽有個比較好的交代,畢竟當初我報文科的時候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我就是要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選擇沒有錯,雖然這個過程孤獨又難熬,可也總算是闖過了一關。

短暫的休整過後,我又投入新一輪的緊張備考中,因為再過一個月就是期末考試了。

這可是關系到放寒假,會被七大姑八大姨們追問成績和名次,也關系到過年能否得到心儀的衣服和壓歲錢,這場關於面子與金錢的期末考試還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一向沈迷於小說的魚豆豆同學也終於知道了覆習的緊迫性。這幾天特別自覺地做題、上自習,上課也不走神了。

天氣越來越冷,入冬以後下了幾場小雪,都沒有存住,幾乎是剛一落地就融化成了雪水。

我的手指和耳朵都生了凍瘡,一到晚上就癢得難受,我媽專門從中醫那裏買來一罐秘制凍瘡膏讓我每天晚上睡覺前塗在患處。

深冬的某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樣第一個來到教室。

外面實在是太冷了,我決定還是留在教室裏晨讀好了,不然出去估計會被凍到神志不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教室裏的人漸漸多起來,就在快上課之前,有個人拎著一個巨大的紅色塑料袋走進來。

很快,同學們放下手裏正在背的書,一窩蜂圍了上去。

“李老板,我的不加辣椒醬。”

“我的要加油酥。”

“我的單加辣條。”

“我的加海帶絲加蛋加腸”

……

跟過節似的,一陣喧囂過後,幾乎是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個碩大的菜夾饃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還有誰沒拿,快點過來。”李硯扯著嗓子站在講臺上詢問,唾沫星子都要噴到我臉上了。

許傑樂呵呵地走上來拿走了他的那份早餐,末了還不忘跟李硯勾個肩搭個背。

教室裏只剩下默默吃餅的聲音,我轉身,發現魚豆豆也在吃,這個叛徒!

“沒吃早飯吧?”就在我埋頭背書的時候,他把一個熱乎乎的菜夾饃放在我面前,外加一杯原味豆漿。

“不用了,謝謝。”我幾乎是想都沒想就立刻拒絕,頭都懶得擡。

“別啊,這是老板特別贈送的,你要是不吃多浪費啊。”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其實那天我正好沒吃早飯,這會兒肚子不留情面地叫了起來,還被他聽見了,真是尷尬地要命。

“哎呀,你就當做好事,幫忙吃掉它們吧。書上不是都說了嘛,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你這當班長的得給大家樹立個好榜樣嘛……”他說完就回座位上去了。

我摸了摸癟癟的肚子,再加上那股誘人的辣椒醬香味,實在是沒忍住,抓起桌子上那塊熱乎乎的菜夾饃咬了一口,外酥裏嫩,滿齒留香,真是太好吃了。

這個家夥是怎麽買到這麽好吃的菜夾饃的,豪不誇張地說,這是我有生之年吃到過最好吃的早飯,沒有之一。

“謝謝誒。”我幹巴巴地朝他喊了一聲,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課後,我聽魚豆豆說,這家早餐店開在李硯家附近,味道好,價格又便宜,老板還特實在,每次都會給超多的土豆絲和麻辣海帶絲,餅也烤得又酥又香,我們學校很多學生都是他們家早餐的忠實粉絲。

只是因為距離遠不方便,住校生們只能在周六日的時候飽飽口福。

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作為走讀生的李硯答應每天給班裏的同學帶早飯,但是有個條件,就是每個讓他幫忙帶飯的人必須給他一角錢作為跑腿費。

一人一角,四十個人就是四元錢。

也就是說,他每天都有四元錢的跑腿費,雖然沒多少,可一個月下來就是一百二十元,兩個月下來就是二百四……積少成多。

因為這件事,班裏的同學還給他取了個綽號:李老板。

每天早上,他一出現,大家就跟嗷嗷待哺的小鳥似的蜂擁過去,而每一天,他都會把多出來的那一份早餐放在我的桌子上,從不間斷,一直到這學期末。

我秉著不浪費食物和助人為樂的原則吃掉了這些早餐,同時也在這個過程中慢慢放下了對他由來已久的芥蒂。

可也僅此而已。

2.

在同一個宿舍住久了,我們的大姨媽也變得越來越相似,幾乎是同時駕到。

因為肚子實在是痛得難受,我只好和魚豆豆請了假躺在宿舍裏休息。

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後肚子餓得難受,兩個人東翻西找終於搜到一塊面包和一包火腿腸,湊合墊了墊肚子。

等到身體舒服一點後,我從枕邊拿起一本單詞書翻開到折好的那一頁,有氣無力地默記起來。

魚豆豆則躺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追著落下的幾章更新。

“下學期,我就不住校了。”過了一會兒她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哦,為什麽呀?”

“我爸買了學區房,下個月搬家,以後我只需要步行五分鐘就到學校啦。”魚豆豆紅腫著眼睛喜滋滋地說。

“真好。”我挺羨慕的。

“你以後也可以來我家裏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隨時歡迎。”

“好啊!”

晚自習結束後,大美女溫柔拎著幾件新衣服過來串門。

“你們幫我看看,哪件更好看?我過幾天要去參加徐陽的生日聚餐,必須得艷驚四座!”她把兩件衣服分別放在身上比了比。

“都不好看。”魚豆豆很直白地說。

溫柔白了她一眼,氣急敗壞地叉起腰:“怎麽不好看了?”

“顏色款式都不好看,不適合你。”

“大小姐,那您說,什麽是好看的。”

魚豆豆聽完立馬從床上爬起來,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從裏面翻出一條米黃色的針織連衣裙,“這條裙子還是新的,我都沒穿過呢,給你試試吧。”

溫柔接過連衣裙,看了看領口還未剪掉的吊牌,驚訝地捂住了嘴巴:“媽呀!你這衣服這麽貴!”

“我小姨送的。”魚豆豆輕描淡寫道。

“你小姨真有錢啊!”溫柔驚呼。

“你快試試吧,看看能不能穿上。”魚豆豆用嘴巴扯掉吊牌,把衣服丟給溫柔,然後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

“那,我就不客氣了。”

溫柔很快套上連衣裙,站在鏡子前轉了幾圈,居然出乎意外地合身,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後來,聽說當天徐陽的生日會上,吳歌把一塊蛋糕不小心扣在了溫柔身上,氣得她發誓要拉黑吳歌。

早讀上得好好的,學校廣播突然下發了一條通知:因為排水管出了問題,全校師生從下午開始放假,一直到下周一。

我們歡天喜地地跑回宿舍,收拾好書包準備打道回府。

從我家到學校坐大巴得花上一個小時,通常都是我爸下班後騎著摩托車過來接我,可今天這個時候他還在上班呢,根本走不開。

我只能先從學校走到最近的一處公交站,再從公交站坐到大巴車站,然後坐大巴回家。

宿舍陽臺上收集了一堆空飲料瓶,有舍友們喝完的,也有我從別的宿舍搜集來的。放學後,我拎著裝滿塑料瓶的袋子走到學校對面的巷子裏,把這堆瓶子送給了一位拾荒的老奶奶。

她經常在學校對面的垃圾桶裏撿廢品,我碰見過她好多次,每次看到老人瘦弱的背影都鼻子酸酸的,覺得老人家特別不容易。

“奶奶,在家嗎?”我輕輕敲著那扇銹蝕的鐵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老人家笑瞇瞇地看著我:“丫頭,今天放學這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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