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低低的房屋在白雪下就像畫中世界一般靜謐祥和, 天空中沒什麽星星，連月亮都還沒有升起。

即便如此，外面的光線卻不算差。

許術和季川踩著白天走過的痕跡, 深一腳淺一腳的, 安安靜靜地走在無人的村道中，只有腳下踩到積雪發出的嘰咕聲有節奏地響著。

許術吸了下鼻子，輕輕呼出一口熱氣, 白色霧氣頓時從口中出發, 在眼前逐漸散開消失。

雖然在走動著，但還是挺冷的, 比白天要冷多了。

他下半身穿的還是自己的牛仔褲, 只有上半身套著件軍綠色的大棉襖, 冷氣一個勁地從腿上往裏鉆, 這件舊棉襖也就發揮不了多大的作用了。

季川的穿著也跟許術差不多, 側目望去一眼就能看到他凍得通紅的耳朵根。

就連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也只有掌心裏保留著一些溫度——這幾乎是許術現在唯一能感覺得到的溫暖了。

不論是因為私心還是因為這寒冷的天氣，他都不太舍得松手。

也許是雪中同行時這一點互相給予的溫暖實在難能可貴, 就在這段路的功夫, 他心中那種“想要留下來”的心情，又一次增長了。

其實，早在跳出窗戶的那一刻, 他就已經做出決定了吧。

“我們……”

寂靜的村道上，季川刻意壓低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的嗓音總是帶著一點滄桑的味道，是非常少有的煙嗓。在刻意壓低之後，又多了一些迷人的醇厚。

許術捏了捏開始堵塞的鼻尖, 轉頭問道：“怎麽了？”

季川咳了一聲，微微垂下頭去, 凍得發紅的耳根顏色似乎更深了幾分：“是在一起了吧？”

許術楞了下，又抓抓亂蓬蓬的頭發，好一會兒才說：“如果你確定的話……”

“嗯。”

沒等他說完，季川便回答了一個字。

許術見他故作冷漠地盯著前方，臉上卻可疑的紅了一團，不由笑了一聲，開口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好好想清楚，你也知道，你和常人的心理狀態有點不一樣，也許你根本就沒明白什麽叫喜歡。”

季川聞言，迅速地轉過了頭來，盯著他問：“你明白嗎？”

許術被他問住了，楞楞道：“我也不太明白。”

不太明白，季川對他也不怎麽好啊，而且還老是想殺了他，處處壓他一頭，除了一張臉長得不錯，還有什麽地方好的？

……那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會跟這種人在一起？還打算放棄回到現實世界的機會？

他是傻了還是瘋了啊？

“沒關系，”季川停下步子，轉過身來看著許術，目光認真到了極致：“還有一輩子，會明白的。”

臥槽——

許術微張著嘴，半晌才吐槽了一句：“大哥，你什麽時候拿到了霸總劇本？”

這個世界當然也是有霸道總裁的，所以季川完全聽懂了他的吐槽，卻難得地沒跟他計較，拽著他便加快腳步往前走了。

許術又被他拽得往前一跌，鞋後跟都脫了出來。

剩下來的一段路，走起來依然很冷。

但當許術偶然瞥見季川在偷笑的時候，忽然就覺得很暖和了。

好吧……其實這個人也沒那麽惡劣，還是有不少優點的。

比如笑起來很好看，還有……還有什麽來著？

所以他到底是看上季川什麽了？就臉嗎？

經過村長家時，兩人停下來敲了敲靠村道這邊的那扇玻璃窗。

敲動的聲音並不大，但窗戶很快就開了。

楊曉和張亞兩個人都在這裏。

因為現在時間還早，所以他們知道敲門的不會是那只怪物，才敢這麽放心地開窗。

如果是在晚上九點之後的話，就算窗戶被敲破了他們也肯定不會過來看一眼。

看到外面的季川和許術，兩人露出了如出一轍的驚訝之色，異口同聲道：“你們出來幹什麽？”

許術說：“有點事情要麻煩你們一下，一個人就行，當然一起來更好，回來的時候不會害怕。”

抵達那座貯藏屍體的房子時，才晚上七點十幾分。

留給他們的時間還

非常充裕。

四個玩家停在了屋門口，季川伸手在口袋裏一摸，掏出一截細鐵絲來——許術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在哪搞到它的。

看到他拿起鐵鎖用鐵絲認真卻生疏一下下試探著，許術忍不住問了一句：“我知道你肯定跟董雲學了，不過……你確定能打開嗎？”

“啪嗒”一聲，鎖開了。

季川擡頭問：“你說什麽？”

“……沒什麽。”

這開鎖的速度比董雲還快是怎麽回事？他其實是個偷盜界的奇才嗎？

季川輕輕推開大門，先一步走進去，拿手機照了照屋子，回頭看了許術一眼，邁步走向內側藏著屍體的房間。

許術是第一次親眼去看那些屍體。

它們一具具地掛在黑漆漆的房間裏，就像一條條掛起來曬幹的鹹魚——當然，鹹魚也沒這麽臭。

而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他們兩人還不得不將那些惡臭的液體朝自己身上抹。

有些屍體被冷空氣凍得硬邦邦的，他們必須在屍林中穿行尋找，然後從它們身上抹下一些惡性的屍油和腐爛的碎肉。

之後就要躲起來了。

二人走出房間，將桌子搬到外側空房間靠近門口的房梁下，又放了張椅子在上面，許術踩上去之後稍微踮起腳就能碰到房梁了。

季川站到桌子上面扶了他一下，他便輕松地爬了上去。

接下來他又反過來伸手拉季川，兩人就順利地上到了房梁上。

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楊曉和張亞了。

他們負責把桌椅上的痕跡弄幹凈並歸到原處，然後離開這裏從外面鎖上門。

關門之前，二人無聲地向許術和季川做了個“小心”的口型。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

為了隱藏得更好一點，許術和季川都待在靠近墻壁的角落處，在滿是灰塵的房梁上坐著，連動都不敢動得太厲害。

距離九點還有很久，而如果按照昨天他們看到怪物的時間來推算的話，它抵達這裏的時間肯定會在十點之後。

所以現在，他們必須在這裏待上兩個多小時。

但這是一個不能完全確定的時間，而且也沒人能肯定那只人頭狗真的是自己進來的，也許真有什麽人協助也說不定，那麽那個人肯定會在九點之前過來。

安全起見，他們最好是從現在起就別出聲。

兩人就只是安安靜靜地擠在一起，一個字都沒敢說。

這座房子上沒有任何一扇窗戶，所以裏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再加上渾身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味道，讓人不禁覺得這片黑暗中隨時有可能會鉆出什麽怪物來。

不過，知道旁邊還坐著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也就不覺得這段時間有多難熬了。

許術不由暗想還好他跟來了，否則季川一個人坐在這種地方，又冷又黑又臭的，萬一那個黑暗恐懼癥再次發作可就出大事了。

想到這個，他隱隱開始擔心起來，便伸手朝旁邊摸了摸——本來是想找到季川的手寫字問他怕不怕的，結果一不小心摸錯了位置……

季川猛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道氣聲在他耳邊響起：“你幹什麽？”

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許術的臉卻直接紅到了脖子上去，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季川沒說話了，捏在手腕上的左手挪了挪，抓住他的手就沒再松開。

許術懊惱地拍了下額頭——天地良心，他真不是這種不分場合的老流氓啊！！！

尷尬在冷空氣中飛快蔓延，許術真恨不得自己有個時間倒流的道具。

這份尷尬就一直在他身上持續下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終於，一道輕微的響動聲從右下方的屋門外傳來。

許術坐直了身子的同時，也明顯感覺到季川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

片刻後，“吱呀”一聲輕響，像黑墨水一樣的屋子裏終於出現了一道白光。

那其實只是屋外積雪的光亮而已，可對於這間房子而言卻顯得明亮極了。

而這一點亮光，顯然是不足以照亮整個房子的，許術和季川所在的地方仍然處於濃重的黑暗之中。

但許術絲毫不敢松懈，相反，在此刻，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狗在漆黑的環境中依然能夠視物，並且還擁有遠勝於人類的嗅覺。

他不知道進來的是不是人，還有那條人頭狗如果變成了人的話，狗的特性還是否存在。

就算它不擡頭，沒看到房梁上的兩人，也有一定的可能性會通過靈敏的嗅覺聞到他們的味道。

盡管為此他們提前抹了屍體上的腐肉和屍油，但也不敢百分百保證能瞞過一條狗。

隨著屋門的開啟，一道人形黑影一點點的出現在了兩人視線之中。

由於房中太黑，光線是從外面投射進來的，這個逆光的人就只是一道黑色輪廓，兩人完全看不到他的長相。

當他一步步走進房中來的時候，許術的心臟也怦怦直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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