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很久沒有出去散步了，也不再找眉父下象棋。大多數時候，老爺子會坐在陽臺靜靜地出神，花白的頭發和傴僂的背影顯得整個人愈加蒼老。

這種異常是從耿旭出事的那天開始的。

老爺子開始重覆地做同一個噩夢，在那裏面，渾身是血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直至沒了生息的人變成了他的孫子郝眉。

郝眉站在水塔上哭著問他：“爺爺，我錯了嗎？可我還是認為，愛情無關性別，無關國籍，無關身份，無關地位，無關距離，無關年齡，只與你愛的那個人有關。”

夢裏的他焦急地喊著：“你先下來！”

可郝眉自顧自地往下說：“爺爺，我很愛KO，您逼著我結婚生子，我辦不到。我既不想讓您在鄉裏難堪，也不想背叛和KO之間的感情。所以，我只能為難我自己了。從這跳下去，一了百了。”

夢裏的他張大嘴，扯著嗓子使勁喊：“乖孫，別跳！不能跳！”

可他無論怎樣用力，嗓子裏都發不出聲音，只能親眼目睹自己的孫子從高處落下，摔得血肉模糊。

老爺子陡然從夢裏驚醒，夜夜如此。

飯桌上，眉母正盤算著該如何說服老爺子。

出乎意料地，老爺子率先開了口：“把眉眉接回來吧。”

眉父和眉母滿臉震驚，異口同聲道：“爸？”

老爺子疲憊地擺擺手：“隨他去吧，開心就好。”

眉母紅著眼眶道：“謝謝爸。”

郝颯將包遞給郝眉，拍拍他的肩膀：“回家吧，姐就不送你了，還有訓練。”

郝眉轉身抱住郝颯：“謝謝。”

郝颯擡手摸摸郝眉紮手的頭發：“這是你應得的，苦盡甘來。”

郝眉在部隊兩年，從來不請探親假回家，他已經很久沒見過爸爸和爺爺了。

再見面，相互之間多了絲陌生和尷尬。

眉母掐了眉父一把，眉父走上前，動作僵硬地抱了郝眉一下：“兒子，別怪爸。”

老爺子咳了一聲：“沒規矩，眼裏看不見我這個老人家嗎？”

郝眉楞了楞，走上前喚了聲：“爺爺。”

老爺子敷衍地應了聲，逃也似地上了樓。

眉母握著郝眉的手拍了拍：“爺爺一大早就在客廳等你回來了，他只是不太會表達，兒子，別怨你爺爺。”

郝眉了然地點點頭，壓在心底兩年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吶，你的手機。號還能用，你爸定期給你充著話費。”眉母將沒收的手機還了回去。

臥室裏，郝眉握著手機，心裏充滿忐忑。

開機後，各種各樣的短信、留言蜂擁而來，唯獨沒有KO的任何消息。

連上網後，“叮”的一聲，新郵件提醒。

KO？郝眉激動地湊近。

不是KO，是老三。

老三要結婚了！

電子喜帖裏是肖奈和貝微微甜蜜的婚紗照，婚禮就在本周六。

還有三天。

肖奈家裏

KO和愚公等人忙著婚禮的各項事宜，歇口氣的間隙，KO猶豫著開口問道：“明天，他……來嗎？”

肖奈點了點頭：“嗯。”

KO手臂有點抖，漆黑的眸子裏藏著洶湧的情緒：“明天，酒店後廚借我用一下。”

肖奈疑惑地擡頭：“不去見他？”

KO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悲傷，轉瞬即逝：“他說過，以後不要再見面。不見也好。”

他大概已經結婚，或許有了孩子——像他一樣可愛的孩子。

明天，再為他做最後一頓飯。

看到他過得好，就好。

心裏驟然響起一個聲音：如果他過得不好呢？

那麽，即使所有人阻擋，他也要將他搶回來。

“喲，眉哥，不聲不響消失兩年去挖礦了？”愚公一見到郝眉出現就撲了上去，被郝眉敏捷地躲開，“哎？學武術去了？”

“KO呢？”郝眉環顧四周，沒找到自己想找的那個人，說話的語氣不由自主帶了些許急迫。

“嗯？你們不是分了嗎，找他幹嘛？”愚公遞給郝眉一杯紅酒。

“你懂個屁！”郝眉氣得爆了粗口，誰說他們分了？那只是權宜之計！權宜之計懂不？

“嘖，火氣這麽大？來，吃點西芹百合去去火。”愚公給郝眉夾了一大筷子。

郝眉機械地咀嚼著，嚼著嚼著眼眶就紅了：這個味道……明明是KO做的！

紅燒栗子雞，糖醋排骨，麻辣小龍蝦，剁椒魚頭，芹菜炒蝦仁，甜玉米煲豬腳湯，紅米薏仁粥……郝眉一筷子一筷子的嘗，一勺一勺的喝，熟悉的味道縈繞在齒間，肯定是KO做的，錯不了！

再看看別桌的菜式，跟他們這桌明顯不一樣。

郝眉把正在敬酒的肖奈拽到一邊：“老三，KO……”

肖奈打斷郝眉：“他沒來。”此地無銀三百兩。

郝眉心下明了：KO這是不願見他。

已經兩年沒有吃過KO做的菜，郝眉本著吃回本的心理在餐桌上風卷殘雲，看得愚公目瞪口呆。

郝眉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走在路上，胃裏滿滿當當的，心裏卻空了一塊。

他吸吸鼻子，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你哭什麽？”

熟悉的聲音響起，郝眉淚眼模糊地看向突然出現在背後的KO。

KO苦笑道：“該哭的，是我才對。”

郝眉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KO一把將他攬在懷裏，眉間滿是痛楚：“被拋棄的，不是我嗎？”

郝眉緊緊抱住KO，將頭埋在他胸前大哭起來。

KO垂眸看著眼前熟悉可愛的發旋，心臟的鈍痛漸漸平覆下去，懷裏真實的觸感正是他午夜夢回時最渴望的。

郝眉曾說：“以後，我就是你的親人。”

但郝眉又說：“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最舒心的溫暖和最深的痛，都是郝眉給他的。

KO不怨也不恨，只要郝眉過得好，他痛苦一輩子都無所謂，一輩子不見面都無所謂。

可當又黑又瘦的郝眉出現在視線裏時，KO心疼了。曾經皮膚白嫩臉上帶點可愛嬰兒肥的人以這種面貌出現，KO不由去猜想這兩年裏他經歷了什麽，受了什麽折磨和委屈。

怎麽還能忍住不見面？

他恨不得立刻把郝眉打包帶走好好地藏起來不讓任何人傷害到他。

“KO……”懷裏的人小聲呢喃了一句。

“嗯。”KO在郝眉鬢角親了親。

“我搞定家裏了。”郝眉蹭了蹭KO下巴，以一種如釋重負的口吻說道。

KO抱著郝眉的手緊了緊，心底的寒冰徹底融化，原來，這兩年他一直在努力堅持，想來，那通電話該是被逼無奈吧，他心裏的痛苦並不比自己少。

KO將郝眉推離了一小段距離，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探出，去觸摸那張讓他思念成狂的臉。

熟悉的溫度從指尖傳來的那一瞬間，KO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眼裏滾出了淚珠。

他回來了，就在他眼前，在他懷裏。

KO覺得，自己心裏缺的那一塊，嗖嗖灌寒風的那一塊，被填滿了。

他輕輕捏了捏郝眉的臉頰，心疼道：“沒肉了。”

郝眉紅腫著眼睛伸手摸了摸KO的臉：“你也瘦了。”

KO拉下郝眉的手握住，十指緊扣。

“我們可以在一起了嗎？”

“嗯，永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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