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功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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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嵐死的時候是春天, 那天是周六, 陽光很好, 院子裏前年新栽的桃樹開了第一只桃花。

她放假回家, 第二天早上唐茂哲去喊她的時候,怎麽喊都喊不應。

唐茂哲不耐煩了,威脅道:“姐,太陽都曬屁股啦!你再不起來我就把你的小肉丸全都吃掉!”

唐嵐安靜的睡著,眉眼精致如往昔,只是體溫卻冰涼。

唐茂哲楞了好久,才慌亂的去喊人:“爸!媽!張嫂!我姐出事了!”

醫院確診為正常死亡。

唐立輝一向淡然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種悵然, 他坐在太平間外,良久,捂著臉問萬代雲:“怎麽就……死了?”

那是他唯一的女兒,她才十八歲,她才華橫溢,成績優異,她漂亮奪目,她前幾天還說, 等他過生日的時候送他一條自己織的圍巾。

他女兒從小嬌生慣養長大, 哪裏會織什麽圍巾,只是那份心意, 讓唐立輝覺得溫暖。

萬代雲也有幾分怔然。

唐茂哲哭成了淚人兒,半大的少年,一整天坐在那裏沒有動。

未成年人不能辦葬禮, 唐嵐死在十八歲這天,按照南城的習俗,也不能辦。

她下葬是在三月初八,這天做什麽都喜慶。

唐立輝原本想給她買一座山,山上只葬她一個人,讓她清凈清凈。

可又怕她覺得寂寞,還是買了公墓。

墓碑是最好的石材,請的雕刻師傅在南城也是極有名的,送葬的隊伍排了百十米長。

唐立輝從來不在這些方面委屈她,甚至還給她買了好多條漂亮的裙子,親手燒給她,生怕她死後過的不好。

她死後的一個月,唐家沒有沾過葷腥,全家都沈默著。

四月時,吳睿得到消息,從北京趕回了南城。

唐立輝似乎老了許多,就連煙都不常抽了,他總記著,自家閨女說煙味兒不好聞。

他帶著吳瑞去了墓園,路上一直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反倒是吳瑞自個兒說:“嵐嵐高二的時候我給她表過白,當時還想著沒準兒未來還能成您女婿。”

唐立輝呵呵笑,笑的蒼涼又悲哀。

他的確是想著,若是唐嵐執意要去做演員,那就嫁給吳瑞,這樣一輩子都有人護著,誰都不敢欺負她。

然而唐嵐已經死了。

死的沒來由,就這樣直接死了。

吳瑞很是幹脆的給她磕了幾個頭,期間問起許準。

他總記著,那姑娘說自己心裏只有他。

唐立輝一臉諷刺:“他啊,傻小子一個,考上清華還要去覆讀。”

吳瑞不確定許準有多喜歡唐嵐,於是又問:“他知道嵐嵐的事兒嗎?”

唐立輝說:“他爸出事兒之後這小子就走了,多久沒回來,他哪兒知道這事兒啊。”

吳瑞笑了笑,看著墓碑上的那張臉蛋,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那樣瘋狂的喜歡過她,甚至放下吳少的架子,下場去追一姑娘。

只可惜,這姑娘心裏早就有別人了。

南城一中正在上課的時間,吳瑞過去的時候,門衛攔著他不讓進。

他很想擺出大少爺的架子來上幾句官話,然而最後還是憋著一口氣,問:“大爺,你能幫我找個人麽?”

大爺問:“誰呀?”

“叫啥……許準來著的。”

一說這名字,大爺馬上反應過來。

誰不知道許準,考上清華還回來覆讀,回來之後還回回考第一。

許準被叫出來的時候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兒,見到吳瑞後也是一臉冷然。

吳瑞吊兒郎當的說:“哥們兒,逃課不?”

許準臉色更不好了。

一說逃課,他就想到唐嵐。

吳瑞說:“我帶你去看個姑娘,那姑娘挺好看的,就可惜死了。”

許準表情驟變:“你在說什麽?”

吳瑞勾勾手指,一臉痞氣:“跟我來。”

許準隱隱覺得有什麽事情發生,吳瑞車開到一半,停下,遞給他一個本子,他說:“送你的。”

這是房產證,而且地址還是他以前的家。

“你……”

吳瑞勾了勾唇,一身風騷的正紅色格外賤氣:“哦,這個東西啊,好像是前幾年那姑娘找我借錢,借了三百萬還是一千多萬我給忘記了,完了之後她就把這房產證收起來了,前幾天我跟著她弟收東西的時候找到了,想想還是還給你。”

許準嘴巴張開,眼睛眨也不眨,顯然是回不過神來。

“畢竟她的一番心意,總不好浪費,就當物歸原主。”吳瑞說完,開著車駛向郊區。

吳瑞遠遠站著,看著那個少年瘋了一樣的抱著墓碑不撒手,他一直在哭,像是丟掉了最珍貴的寶貝。

直到暮色四合,吳瑞才慢慢吞吞地走過去:“許準,她高二的時候我向她表過白。”

許準哭得近乎斷了氣,紅腫著眼睛臉貼著冰冷的墓碑,蒙著淚的眼珠子盯著他。

“她說,她有喜歡的人了,那個人是你。”吳瑞笑了笑:“老子頭一回這麽喜歡一個人,沒想到被耍了一道。這姑娘多心高氣傲的一個人,無緣無故找我借錢我就想多了,以為她喜歡我,想和我有點聯系。沒想到啊沒想到,這麽久了我才想明白,她找我借錢是為了你,拒絕我也是為了你 ,甚至有一次差點打我,居然也是因為你。誒……本來還有點生氣的,可這姑娘死了,我怎麽也得讓她開心點。”

許準不知道發了什麽瘋,死命的啃著自己的手指,下巴擱在墓碑上,身體發著抖。

吳瑞說:“走了,我送你回去。”

許準像是聽不見他說話,眼睛一直盯著那張照片,昏暗中,也看不清什麽,可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除了咬著手指,一動也不動。

良久,吳瑞嘆了口氣,“那我走了,你自己好自為之。”

不久之後,大際山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位施主眉眼冷然,說話一定要與人保持一米的距離,他只問了一個問題——如何修來生。

悟道覺得這施主很眼熟,然而什麽時候見過,他也記不清,畢竟清妙寺來往香客太多。

他答:“施主,佛家說,修來生要功德,功德夠了,便能修來生。”

施主又問:“怎樣才能攢夠功德?”

悟道答:“古籍上記載,只要修滿一百件大功德,一千件小功德便可。”

說來輕巧,做起來卻極難,小功德好修,大功德卻要機緣,更要心誠。

施主聽了,轉身便離開了。

四年後南城出了一位後起之秀,他借著許氏地產,開發游戲產業,到後來幾乎是只要能盈利的項目都投。

這位後起之秀很快就成了南城首富,許準這兩個字幾乎成了財富的象征。

然而和許多為富不仁的人不同,他對錢財看的極輕,每年都會捐錢給政府修路建橋,甚至建了許多希望小學,資助沒錢上學的學生,不管哪個地區出了事兒,許總都會仗義施財。

甚至有人說,許總是那種善良到在路上看見老奶奶過馬路,也會放棄自己分分鐘幾百萬上下的時間,親自彎腰扶老奶奶過馬路。

後來許準三十歲,男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紀,未婚,他長相俊秀,眼眸溫柔,商業眼光毒辣,成了南城炙手可熱的的黃金單身漢。

祝子萱如今已經在娛樂圈紅透半邊天,然而想要約許準出來吃頓飯,依舊是困難。

這位大老板很是高冷,電話會接,只是說話從來不超過三句。

祝子萱時常想,這樣的人,到底是有多聰明才能混到這一步?

許準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叉子,他說:“抱歉,我先走了。”

祝子萱笑,晃著酒杯,看著對面男人的眉眼,忽然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看啊。”

她喝了很多酒,許準說:“你醉了。”

祝子萱嘆了口氣,輕輕說:“這麽多年了,老娘居然還是挺喜歡你這張臉的。”

許準起身,拿起西裝外套,面無表情的付了錢,然後走人。

祝子萱咂舌:“這麽多年了,還是這個死樣子。真不知道唐……”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說不出口,唐嵐像是一個不能碰的疤,她死在一生中最美的年華,卻給他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

出了西餐廳後,許準走到車邊,拉開門,按部就班的開著車回家。

他住在很久以前的家,許陽嘉在五年前已經醒來,只是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在家裏像個小孩子,許苓已經上了大學,不怎麽回家。

車子在院子裏停下,他習慣性地仰頭看了一眼對面的窗。

窗戶一片黑暗。

原來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許陽嘉已經睡了,他換了鞋,然後上樓,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他不知道自己這些年已經做了多少善事,積了多少功德,然而遠遠不夠。

他很努力,卻遠遠不夠。

十點鐘,許準去浴室洗澡。

出來時目光溫柔的看著桌上的骨灰盒子,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天沒回來了,想我了吧?”

沒有人應他,許準卻依舊繼續自言自語:“每天都是一樣的,一點意思都沒有,嵐嵐,你什麽時候回來?”

依舊沒人應聲。

好半晌,許準笑了笑,關上燈,抱著盒子睡了。

後來他四十歲,單身,未婚,只在十八歲那年談了一場只有一個吻的戀愛。

許準去山區看希望小學的建設,他投了好大一筆錢,是很多年前唐嵐給他的無數倍。

他比很多人厲害,連吳瑞在他面前都要畢恭畢敬,可是他不開心。

他頭發白了大半,身後跟著新來的助理,兩人住在山區的瓦房裏。

夜裏蚊蟲飛舞,月亮白的發藍,每到這時候,他就會想起吉他聲。

夜間山體滑坡,許準沖出去下意識的想救人。

他想,救人性命該是一件很大的功德。

那個小女孩被她護在懷裏,大石頭砸在他背上,許準垂下眼,渾濁的眼裏似乎看見一雙,比天上星子還要亮的眼。

他忽然笑了,血從嘴角留下,倒地時只聽到助理的嘶吼聲。

他不知道功德有沒有圓滿,可他一生做好人,行好事,總算……總算沒有辜負那個小姑娘的叮囑。

死之前,他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已經淹沒在漫天灰塵裏。

他想說,嵐嵐,我來找你了。

再睜開眼,許準看見了一朵紅色玫瑰花。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問:“老人家,你想修來生?”

他一楞,依稀記得自己仿佛還是少年模樣,垂眼,卻看見自己滿身血汙。

這年他四十歲,已經不是年少。

老和尚說:“你積了一千件整功德,想修什麽來生?”

“我……想見一個人。”許準說,他聲音嘶啞,甚至隨著話說出口,身體微顫:“我想見唐嵐,她死了好多年,好多年了。”

他說著,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嘴裏念著“嵐嵐、嵐嵐”。

一個老人家做這樣的事情十分的……辣眼睛,然而老和尚仍是笑。

不知過了多久,迷霧散去,許準腦海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抹去,另外一些東西被強硬的塞進來。

他……看到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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