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夜晚很安靜, 唐茂哲趴在另一張病床床邊, 打著哈欠問：“姐姐, 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啊？”

他帶來的小女孩已經睡著了, 唐嵐看了一眼打著點滴的許準，思考了一會兒說：“小哲，你在這裏看著你準準哥哥，我送書書回去，一會兒就回來。”

唐茂哲暈乎乎的走到許準床邊，然後繼續趴下接著睡覺，他說：“姐姐, 你早點回來啊，小哲一個人在這裏會害怕的。”

唐嵐彎腰叫醒叫書書的小女孩，小女孩揉了揉眼睛，紫葡萄一樣的眼裏滿是迷茫的看著唐嵐。唐嵐溫和的笑了笑，說：“書書，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書書點了點頭，巴掌大的臉上滿是困意，她爬下床, 很乖很乖的牽起唐嵐的手, “姐姐我們回去吧。”

唐嵐嗯了一聲，走到門口的時候, 書書停了下來，她轉身朝唐茂哲揮了揮手，很懂事的說：“小哲哥哥, 我回家了。”

唐茂哲只看了她一眼，隨後很是不在意的說：“你回家就回家啊，這麽多話幹嘛？討厭鬼。”

書書似乎有幾分不高興，但還是很有禮貌的對唐茂哲微笑。

住院部出來，往前走十米就穿過門診部，天已經全黑，門診樓裏大多數科室都關了門。

唐嵐和書書說著話，書書很乖，她說什麽書書就答什麽。

路過門診部的時候，唐嵐似乎聽到了人爭吵的聲音，書書有些害怕的躲在唐嵐身後，唐嵐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撫。

吵架的似乎是一對男女，男人的聲音很冷漠，不含半點感情，女人歇斯底裏，哭的泣不成聲。

轉過轉角，唐嵐盡量將書書護在身後，低著頭快步離開，不去看那對男女一眼。

“……小嵐？”男人的聲音裏含著一絲不確定，女人因為他的這句話止住哭聲，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牽著個小奶娃走得飛快的小姑娘。

唐嵐轉身，有些許尷尬的喊：“許叔叔好。”

許陽嘉身邊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人，女人很美，即使面色蒼白卻也掩不住姿色，只是她衣裳皺巴巴的，雙眼含著淚，腫成了燈泡一般。

許陽嘉也很尷尬，不悅的睨了那女人一眼後問唐嵐：“小嵐，你怎麽會在醫院？身體不舒服還是？”

書書從唐嵐身後探出頭，怯怯地喊了聲：“許叔叔。”

許陽嘉定定看了她許久，眉頭皺起又松開，終於恍然大悟的出聲：“哦，你是那個……書書？”

書書細聲細氣的說：“許叔叔，準準哥哥暈倒了，然後我們就把他送到醫院了，嵐嵐姐姐送我回去。”

對於一個才三歲的小女孩兒來說，這樣的敘述已經稱得上是有條理，許陽嘉道：“他怎麽了？”

唐嵐看了一眼站在許陽嘉身邊的女人，不自覺地想起自己小金庫被許準搶走的源頭——就是因為他爸爸拿著錢在外面包養女人。

“他低血糖，喝了點酒就暈倒了。”唐嵐的語氣算不上多親熱，她擡起頭，臉上忽然揚起笑，問：“許叔叔，這個姐姐是誰啊？”

她長得乖巧，笑起來也讓人感覺不到攻擊性。

許陽嘉避開她的視線，也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嵐嵐，我送書書回去，等會兒再來看你們。”

唐嵐下意識退後一步，“許叔叔，您能把我弟弟也一塊兒送回去嗎？”

許陽嘉自然笑著說可以。

這一刻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值得尊敬的長輩，當然，前提是忽視他身後的女人。

女人忽然捂著肚子哎喲了一聲，許陽嘉不悅回頭，“你又要耍什麽花招？”

女人哭著說：“陽嘉，我肚子有點不舒服，你能不能在這裏陪這我？”

唐嵐適時道：“許叔叔，許準還在病房裏，您幫我看一會兒書書，我讓我弟弟來找您，然後您再送他們回去好嗎？”

“你肚子不舒服就去找醫生，找我做什麽？我能給你看病？”許陽嘉冷聲對女人說完後，有轉頭看向了唐嵐。唐嵐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他並不覺得這麽小的小女孩兒會懂什麽，說不準連他和這女人之間的關系都猜不著。只是——

“小嵐，你能別告訴小準，你在這裏見過叔叔嗎？”許陽嘉彎下身，十分和藹的對唐嵐說。

唐嵐看著他假笑的臉，忽然覺得有幾分惡心，想到暈倒的許準，就覺得更惡心了。唐立輝風流，可他再怎麽胡來也不會把家庭放在一邊，哪怕他沒有時間管唐嵐，卻也從不會讓唐嵐看到他在外面究竟是什麽樣子，更不會說和一個女人沒名沒分的搞到這種份上。

她僵硬了幾秒鐘，才笑了：“好的呀，許叔叔，您放心，我不會告訴許準的。”

許陽嘉這才滿意了，唐嵐走後，方才皺著臉說肚子疼的女人開始逗書書玩。許陽嘉皺眉道：“你別碰她，這是我朋友的女兒。”

書書不解的看著許陽嘉，女人一臉溫柔的摸了摸肚子，說：“我們星星以要叫這個書書姐姐的呢。”

許陽嘉一瞬間啞口無言，只能氣惱的從褲兜裏摸出煙，剛想點上，又看見小小的書書，掏了一半的煙又被塞回了口袋。

醫院的路有些黑，雖然走廊上亮著燈，唐茂哲卻依舊不肯一個人走，哭鬧著非要唐嵐陪他。

唐茂哲撒嬌的本事一等一的好，唐嵐無奈的送著他到樓下，最後目送著他上了許陽嘉的車後，才被唐茂哲允許離開。

她回到病房的時候，許準不在床上，唐嵐摸了摸床單，還是熱的，針頭已經被人拔掉，不住的往外冒著藥水。她試探著喊了幾聲許準，沒人應。

唐嵐走出病房又在走廊上看了幾眼，恰巧看見許準從走廊盡頭的電梯裏出來。

等他走近了，唐嵐才問：“你去哪兒了？”

他臉色很白，額頭上冒著虛汗，走起路來還有幾分不穩。許準虛弱的笑了笑，說：“我看到你們都不見了，有點著急，就出去找你們了。剛才聽到你聲音，就回來了。”

唐嵐把病房的門關上，點了點頭，“醫生說你有點低血糖，所以才會暈倒的。”

許準仰面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背的針孔還在往外冒血。

鮮紅的血珠子紅的灼目，唐嵐苦著臉捂著眼睛說：“許準，你把血擦了行不行？”

她只露出小半張臉，笑的無奈，許準忽然說：“嵐嵐，你能過來讓我抱抱嗎？”

“不行。”唐嵐拒絕的幹脆果斷：“你先把血擦了。”

她話還沒說完，唇邊就被一個涼涼的東西貼上，血的香甜在鼻尖散開，許準說：“嵐嵐，這個是血。”

唐嵐已經就著他的手背開始吮吸，血液周圍還有葡萄糖水的味道，可是卻都不及血甜。

許準看著她懊惱又急切的樣子，眼裏神色漸漸溫柔起來，甚至還將她遮住眼睛的手拿開，唐嵐眼底有幾分發紅，許準半蹲著身子盯著她看，良久之後說：“嵐嵐，你真好看。”

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很久之後，唐嵐吮吸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恢覆了理智，許準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道：“下次你想吸血，就直接告訴我呀，幹嘛要忍的這麽辛苦？”

忍的這麽辛苦？

唐嵐生生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幾分色|情意味。

病房的門被護士敲響，三聲過後，門被值班護士打開，她問：“小妹妹，你們是不是該抽針了呀？”

其實早就該抽了，只是這個病房一直沒有按鈴，護士想了好久才決定過來看看。

唐嵐和許準齊齊看向了被人生硬抽出來的針頭，護士見了，忍不住提醒道：“拔針這種事叫我們護士就行了呀，自己拔針是很危險的，而且針孔也會好的很慢。”

許準說下次不會了。

護士見他們年紀小，又問：“小朋友，你們的爸爸媽媽呢？怎麽就你們兩個人啊？”

許準看了一眼唐嵐，十分自然的說：“我等下就帶我妹妹回去了，我們沒有媽媽。”

護士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同情的表情，許準已經拉著唐嵐往病房外走了。

出了病房後，唐嵐問：“妹妹？”

許準說：“哥哥。”

現在時間晚了，打車比較困難，甚至很容易遇到黑車，於是兩人決定走回家。

“我今天，看見你爸爸了。”

許準似乎並不驚訝，嗯了一聲後，才慢慢悠悠的問：“然後呢？”

唐嵐說：“他不是一個人。”

有些事情許準有權利知道，唐嵐覺得，他雖然單純，卻並不是膽小的人，也不會只是因為許陽嘉而從此失去生氣。

馬路上霓虹燈照亮著前方，四周都是往來的車聲，鳴笛聲超過了唐嵐說話的聲音，許準看著前方，眼神忽然變得飄忽。

唐嵐又說：“他還帶了一個女人，嗯……大概就是你說的，他用錢包養的人。”

話音才落，唐嵐已經被人抱在了懷裏，許準蹲著，腦袋擱在她肩上，他很瘦，下巴尖小小的，甚至有幾分磕人，唐嵐縮了縮脖子，想躲。

許準錮著她的身板，臉頰貼在她耳邊，聲音淡淡的：“嵐嵐，我只有你了。”

唐嵐右邊看著薄薄積雪覆蓋著的草地，五色燈將雪也照出不同的顏色，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清妙寺看到的那本名叫《異世》的書。

她想，若是，若是她活不到成年呢？

如果她死了，那這個死死抱著她，冷淡的說‘我只有你了’的人，又該怎麽辦呢？

許準很快松開她，起身後又若無其事的仰起了頭，他笑：“許陽嘉怎麽樣，又和我有什麽關系呢？嵐嵐，我們說點別的，這個話題太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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