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上到很晚, 九點鐘的時候天已經全黑, 校園裏亮起路燈, 學生們熙熙攘攘的從校門離開, 初冬的風吹在人臉上，有幾分寒意。

魏玉石推著自行車在門口等唐嵐，十分鐘後，唐嵐打著哈欠出來了，她面色倦倦，在昏黃路燈下顯得格外憔悴。

魏玉石調笑道：“唐嵐，你縱欲過度了？”

唐嵐扯著書包帶子, 困倦的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你才縱欲過度，我就是午覺沒睡，晚上又考了試……好困啊。”她說著又打了個哈欠。

魏玉石騎上自行車，“你怎麽沒睡午覺？”

“我被氣的睡不著……”唐嵐坐上自行車，伸手困倦的抱住了魏玉石的腰，眼睛快瞇成一條縫，連面前的路都看不清。

自行車緩慢的在馬路上走著, 魏玉石騎的極慢, 甚至還有幾個步行回家的學生超過了他們，他饒有興致的問：“誰氣你了？”

唐嵐沒有回答, 將臉趴在他背上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睡了。

路燈光影明明滅滅，隨著自行車的行使略過她的臉，唐嵐耳側的頭發被風吹的輕搖, 有些癢，可她太困，懶得睜開眼。

魏玉石輕輕笑了一聲，腳下加速蹬起了踏板，一下子，自行車騎得飛快。

“……為什麽不理我。”後座上的人嘟囔著。

魏玉石沒聽清，大聲道：“你說什麽？風太大我聽不到。”

身後的唐嵐卻沒有再出聲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魏玉石騎到了唐嵐家門口，他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的將手繞到背後揉著唐嵐的臉：“醒醒，醒醒，到了啊，別再占我便宜了。”

唐嵐揉了揉眼睛，看著亮著燈的家門，慢慢吞吞地下了車，沖魏玉石招了招手，說了聲再見。

魏玉石這時才像想到了什麽，道：“那個，唐嵐，明天我有點事兒……不去上學了，你自己去啊。”他向前傾身，幾乎湊到唐嵐耳邊，道：“這事兒你別和我爸媽說啊，我我就告訴了你一個人。”

他說著就踏著踏板沿著瀝青路離開了，騎著單車的背影搖搖晃晃，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的離開唐嵐的視線。

唐嵐有些楞楞的站在家門前，又揉了揉眼，直到魏玉石的背影看不清了才搖了搖有些昏沈的腦袋。

第二天清晨，唐嵐出門的時候恰好看見跑完步的許準回家。他額發被汗水沾濕，黏在臉上，臉上還有運動過後的紅暈，唐嵐晃了晃手，試探著說：“許準？”

許準站在家門前開始掏鑰匙，唐嵐隔著鐵門又喊了聲：“許準。”

許準沈默著轉過頭看她，他眼神有幾分空空洞洞的，像是在看她，卻又像沒有在看她。

唐嵐道：“我上學去了。”

許準點了點頭，眼神似乎依舊沒有聚焦。

唐嵐往前走了幾步，將手背在身後，有幾分猶豫的問：“你要和我一起去上學嗎？魏玉石他今天有事兒，不和我一起了。”

很久都沒有人回答，只有若有似無的鳥叫聲響在耳邊，唐嵐低著頭，小聲說：“你知道的，我腳不是崴了嗎，走路時間太長的話，腳踝會疼。”

“所以？”許準終於問。

唐嵐仰起臉，有幾分雀躍的說：“你能騎自行車送我去上學嗎？”她眼裏滿是期待，許準似乎能看到她眼中有淚珠在打轉，像是只要他說出拒絕的話，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他最怕她哭了，每次見她哭，都覺得淩遲一樣的疼。

“可是，”許準把鑰匙攥進手心，結結巴巴的說：“我，我不會騎自行車。”

唐嵐有些失落的應了一聲，又低下了頭，踢著腳說：“那好吧，我上學去了。”

她轉身，一步一步的走開了。

許準抓緊了手裏的鑰匙，金屬制的鑰匙很利，鑲進手心裏很疼。

他說謊了，他在小學的時候就會騎自行車了，只是唐嵐不知道。因為她不知道，所以很輕易地就相信了他。或許，也是因為她相信他不會騙她，所以才會對他的話沒有絲毫懷疑。

可是好孩子是不會說謊的，也不該騙人。

所以，他也不是一個好孩子了。

許準將作業裝進書包裏，收拾好東西後慢慢的從小區往外走，冬天清晨很冷，他跑完步後倒是不覺得，然而縮著脖子在小區保安室門口站了將近半個小時的唐嵐快凍僵了。

她站著，整個人卻像要縮成一團，看門的保安叔叔撐著下巴要睡不睡，看也沒看門口一眼。

他走過去的時候，唐嵐幾乎從地上跳了起來，她朝他跑了過來，也沒等他停下，直接將手從他外套的縫隙裏塞了進去。

以唐嵐的身高要完成這件事輕而易舉，冰涼的手隔著毛衣抱著他的腰，許準的身體僵住，連手往哪裏放都不知道了，唐嵐的腦袋靠在他腹部，整個人就這樣黏在他身上。

她的手在他腰間摩擦著，吸取他身上的熱氣，她仰起臉小聲說：“寶貝，我好冷啊。”

許準不知道她為什麽說好的要走，可是最後卻還是在這裏等他，也不明白，明明他都騙了她，可她為什麽，卻還要這麽相信她？

他看了一眼小區門口的掛鐘，道：“時間不早了，再不走就遲到了。”

唐嵐點了點頭，把手從他衣服裏拿出來，雙手一起拽住了他的手，“走吧。”

許準全程一言不發，偶爾等下來等紅綠燈，他也只是垂著眼，表情冷漠的看著自己的腳尖。

“寶貝，你到底怎麽了啊？”某個十字路口，唐嵐拽著他的手不讓他走。

馬路對面是一張很大的母嬰海報，許準說：“你不要再叫我寶貝。”

他不配。

“小寶貝？”唐嵐問，“這樣叫你可以嗎？”

綠燈了，許準邁開步子朝馬路對面走，唐嵐還在等他的回答，一時不察被甩開了手。

她小跑著跟上去，許準走得極快，像是在故意擺脫她。唐嵐連忙伸手扯住許準的衣擺，腳下一滑直接摔在了人行道中央，冬天褲子穿的厚，膝蓋倒不怎麽疼，手心卻被馬路上粗糙的水泥蹭的磨破了皮，生疼，還有細小的血珠從破了皮的地方滲出來。

許準慌了神，小心的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又沈默著抱著她往學校走。

唐嵐被他抱在臂彎裏，她紅著眼睛瞪他，吸著鼻子開始無聲的哭，眼淚不要錢似的順著她的臉頰往衣服上滴。

許準很快就走到了學校，他把她放在校門口，“都說了，讓你別跟著我。”

唐嵐不吭聲，肉肉的手背抹了抹臉頰。

她仰起臉，眼睛濕漉漉的，委委屈屈的說：“許準，你對我一點都不好，動不動就不理我，我腳崴了你也不來關心我，我摔跤了你也不會哄我，我都這麽纏著你了，你還是不理我。”

許準伸手想碰她，唐嵐也不管手疼，直接擡起手把他的手打了下去，“我生氣了，你別碰我！”

許準便不動了，站在校門口像一尊石像，沈默著看著她瘸著腿小跑進校門。

他衣服上沾了一點唐嵐的眼淚，灰色外套的那一小塊地方被染成了深黑色。

她又哭了。

因為他不理她。

唐嵐背著書包在路上小跑著，身後背著的重重書包由於慣性一甩一甩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甩出去。

她跑著跑著，跑累了，慢慢地停了下來，低著頭在林蔭道上慢慢吞吞地走。

沒走幾步，有人抱著她的肩，抄起腿彎，將她抱了起來。身體忽然騰空時，唐嵐有些慌亂的仰起臉，恰好看見許準的下巴。

許準用力咬著唇，眼睛盯著她看。

唐嵐垂下眼，氣鼓鼓的說：“你有本事就別理我啊。”

許準松開牙齒，艱澀地說：“我沒本事。”

“哼。”唐嵐擡起手朝他耳朵擰了下去，咬牙切齒道：“你不理我的時候不是很厲害的嗎？”

許準見她還願意和自己說話，松了口氣：“我不厲害。”要是厲害的話，又怎麽會這麽不堪一擊？

唐嵐別過頭，表情冷漠的看著前方。

清晨校園裏面人不多，醫務室也沒有開門，緊閉的門前貼著告示，上面寫著醫務室的開門時間是早上八點半到晚上九點。

許準把她放在醫務室前面的長椅上，蹲下身開始檢查她的手。

唐嵐把手背在身後不給他看，悶聲悶氣地說：“你走啊，我才不稀罕你。”

“我就看一下。”許準底氣不足的說：“看一下好嗎？”

“我就不給你看。”唐嵐揚起下巴，坐在長椅上居高臨下的睨他：“你肯定沒安什麽好心，我才不信你這麽關心我。”

許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將書包擱在腿上，打開拉鏈後拿出了水杯，他擰開蓋子，強硬的拽過了唐嵐的手。

唐嵐用腳踢他，他不動，只是垂著腦袋認真的給她清洗著手心的灰塵。

溫熱的水流過手心，唐嵐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裏的氣消了大半，只是還是有些憤懣。

許準對著她手心吹著氣，又問：“疼不疼啊？”

唐嵐扭過頭，哼道：“疼不疼關你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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