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很長, 只有路的盡頭透進來隱隱的亮光, 像是望不到頭的黑洞。這是唐嵐人生中第一次這麽無所謂的翹掉一節課, 她以前雖說對學習也不怎麽上心, 可每次逃課之前都會掂量很久，甚至會考慮到逃課之後的每一種可能性。

“準準，我不找你玩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麽呀？”唐嵐開始找話題，驅散心底的恐懼。

許準說：“……你很久都沒找我玩過了。”

唐嵐識趣的閉上嘴，沒有再問了。她像是在無意間打開了許準的某個開關，只要她開口，許準就一定會找機會控訴她。

過了一會兒, 許準像是大發善心一般說：“你不找我的時候，我就不知道該做什麽，好像做什麽都沒意思。”

唐嵐慚愧的低下頭，看著黑漆漆的地面：“我以後不會再忽視你了。”

許準借著月光瞥了一眼她的發頂，沒什麽情緒的說：“但願。”

唐嵐聞言更愧疚了，她像一只鵪鶉一樣走在他身邊，左手勾著許準的手指。

大約走了十來分鐘，他們走到了小巷的盡頭, 不遠處是繁華的商業街, 霓虹燈五彩斑斕，各類店鋪開著, 人群來來往往，許準站在小巷口，問：“嵐嵐, 你想玩什麽？”

唐嵐摸著下巴想了想，問：“去游樂園？”

許準說好。

其實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去過游樂園，許準是沒想過要去，唐嵐則是從來沒有機會去。

夜晚的游樂園很漂亮，晚上游人不多，甚至還有一些娛樂設施被關掉了，但是這一點都不影響他們的心情。對於從來沒有來過游樂園的人來說，他們對游樂園其實是不抱什麽期待的。

進門後許準指著離門最近的旋轉木馬，說：“我想去坐。”

旋轉木馬上坐著一對雙胞胎，咿呀咿呀的放著歌，他們身邊守著的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則笑著在下面看著他們轉呀轉。

許準買了票，他坐上去的時候唐嵐似乎看見馬往下降了一點，許準用手圈著柱子，面容平靜的坐在上面，一點都不覺得，像他這麽大的人坐木馬，其實是一件有些好笑的事情。

唐嵐笑著站在轉盤下面看著他，他很高，腿也長，坐在木馬上的時候腳幾乎直接垂在地上。

夜色溫柔，木馬吊頂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燈，她的心忽然也柔軟一片。

許準下來的時候心情似乎很好，他說：“原來坐旋轉木馬是這種感覺啊。”

唐嵐笑著問他是什麽感覺，許準說：“我坐在上面的時候好像可以什麽都不想，只要一直往前就可以了，等轉夠了圈數，木馬就會停下來。”

“然後呢？”

許準忽然攬住她的肩，輕聲道：“然後嵐嵐就會在下面等我。”他指著木馬，說：“每次轉到這個位置的時候，你都能看到我，然後再轉一圈，你又能看到我。雖然看到的時間不多，等待的時間卻很長，可是只要一想到你能看到我，我就覺得有點高興。”

唐嵐揮掉他的手，似笑非笑道：“許準，你知道你剛才差點把人家的木馬給坐壞了嗎？”

“……”

再往前走，便只有摩天輪還亮著了。

許準問：“這個可以坐嗎？”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唐嵐的口袋，又問：“嵐嵐，你帶的錢夠嗎？”

唐嵐驕傲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紅色的票子，買了兩張票後將零錢放入口袋，安撫道：“你放心，姐姐很有錢的。”

她牽著許準坐上了摩天輪。

許準忽然問：“嵐嵐，你喜歡我叫你姐姐嗎？”

摩天輪慢慢往上轉，唐嵐趴在欄桿上，狀似沈思的點了點頭。

許準又面無表情地問：“那你喜歡我叫你媽媽嗎？”

唐嵐看著欄桿外的景色，表情晦暗不明，她繼續點了點頭。

許準說：“可是你都沒有叫過我爸爸。”

他站在她身後的地方，從她頭頂看向外面，板著聲音道：“來，叫聲爸爸聽聽。”

唐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扭過頭：“準準，你這跟誰學的呀？”

許準吐出一個名字：“魏玉石。”

唐嵐想了想魏玉石吊兒郎當的模樣，嘆著氣問：“他沒占你便宜吧？”

“什麽便宜？”

“就是，他沒逼你叫他哥哥或者老公吧？”唐嵐憋著笑，想起了魏玉石收到她送的生日禮物後一臉便秘的表情。

“……”許準沈默下來，將腦袋擱在她頭頂，一下一下的用下巴撞她腦袋。

唐嵐說：“準準，你乖啊，別鬧了。”

摩天輪轉到最高處，這年城市並不算繁華，高樓大廈不多，整個城市像是盡收眼底一般。

“我才不聽你的。”許準堅持不懈的鬧她，念念有詞地說：“反正我以前聽話的時候也沒見你多喜歡我，現在我不聽你的了，你反而好像比以前更喜歡我了。”

這是什麽神邏輯？

唐嵐哭笑不得，忍不住問：“你喜歡我什麽呀？我好像也沒什麽地方好的啊。”

許準抓緊了欄桿，平靜道：“是你先喜歡我的，所以我才會喜歡你的。”

唐嵐回過頭，表情奇怪的問：“我什麽時候先喜歡你了？”

我們之間的劇本難道不是你對我虐戀情深，然後我死了。等我再進入劇情的時候，你已經變成了一個傻乎乎的小孩子，時間也倒退到了二十年前嗎？

唐嵐忍不住想。

許準低下了頭，摩天輪上唐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低低的聲音，有些底氣不足的說：“反正，我才沒有先喜歡你。”

唐嵐若有所思的問：“那是不是，我不喜歡你了，你也就不喜歡我了？”

許準的手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他沒用力，可是指尖卻在發顫。唐嵐問：“你幹嘛？”

許準惡聲惡氣的說：“你再說這種話，我掐死你。”

唐嵐縮了縮脖子，乖乖道：“我錯了。”

許準松開了手，整個人都明顯放松下來，唐嵐卻趁此機會勾住他脖子，整個人纏在了他身上，一只手不偏不倚放在他頸側，她掏了掏耳朵，問：“許準，你剛才說什麽？”

許準怕她掉下來，用胳膊托住她，委屈巴巴卻又惡狠狠地重覆道：“我說，你再說那種話，我就掐死你。”

唐嵐捏了捏他脖子上的肉，誇張道：“天吶！許準，你好厲害，都會掐死人了？！”

許準保證道：“你再說那種話，我……我真的會掐死你的！”

“那你發什麽抖啊？”唐嵐纏在他身上，笑嘻嘻的說：“你還真敢掐死我啊？”

許準還在發抖，卻沒有再答話。

唐嵐蹭了蹭他的肩，從他身上跳了下來，“你對自己這麽沒有信心嗎？”許準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幽怨的瞪她。

摩天輪已經不知道轉了幾圈，唐嵐將許準的手捧在手心裏，仰起頭看著他。

暗淡的燈光從欄桿外面透進來，欄桿的影子打在許準的臉上，唐嵐模模糊糊的能看清他的臉，他面無表情，牙齒卻咬著下唇。

唐嵐說：“許準，你蹲下來。”

已經說過不會再聽她的話的許準還是蹲了下來，蹲下來之後，唐嵐擡起手，剛好能摸到他的頭頂，她問：“準準，不別扭的跟我說話，就那麽難嗎？”

蹲下來之後兩個人都籠罩在陰影裏，許準說：“不難。”唐嵐疑惑地嗯了聲，許準含糊不清的說：“可是……可是……”

可是他怕，怕自己什麽都說出來了之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有病，病癥雖被藥物壓制，可心底偶爾還是會狂躁。唐嵐不懂，如果他不別扭，那麽他的感情會讓人害怕，他想將她禁錮在自己的世界裏。

唐嵐搖頭晃腦的問：“許準，其實我有時候都分不清楚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她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賬：“你看啊，你以前說我年紀小，笨。後來我們同桌的時候，你還在桌子上畫三八線，再後來你還老跟我說讓我滾。可是，我滾了之後你卻蹲在地上哭，哭的可可憐了，像個沒人要的小狗狗。再後來吧，你還老是不理我。”她把自己的右胳膊伸到許準面前，一臉憤懣的說：“你今天還推我，還說要跟我絕交。我受傷了你還一點表示都沒有。”

許準眨了眨眼，抿起了唇，只是睜著眼睛望著她。

唐嵐嘆息道：“你看，你們男人就是這麽心口不一，明明心裏想要的發瘋，嘴上還說不要。”她點著許準的心口，一字一句地說：“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喜歡就是喜歡。你老是整一些扭扭曲曲的東西幹嘛？許準，我告訴你啊，我腦子直，你要是總說討厭我，我就真的以為你討厭我了。你看，你每次讓我滾的時候我都滾了，絕對不礙著你的眼。”

許準心虛的移開視線，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去表達自己。

唐嵐又說：“要是下次你還讓我滾，或者繼續對我使用暴力行為，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也不會再管你到底在想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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