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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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青龍嶺的普通民眾來說,這是值得他們記一輩子的奇事——大早上的,溫泉山區域忽然憑空出現了一個宛如小山丘的大石窟。約有十來米高,沾滿水藻濕淋淋的。巖石最下方有個進不去的狹長豁口。負責維持治安的武士圍了一圈,攔在民眾前面,不敢貿然去碰。

然而沒過一會兒,那石窟頂端掘開一個通道口,他們首領方征居然從那裏爬出來了。司刑的神使連子鋒,還長了翅膀拉著首領飛到半空。

他們目瞪口呆,一時間不知這洞窟是什麽神物,能讓前兩天“遠距離下指示”(據被吩咐的人說,方族長搞不好是在陽綸或是在紅山,又或者在祖姜?反正他們能聽到幾個地方的安排)的方征,突然間又回到了青龍嶺。

他們已經近兩個月沒有見到方征了,方征被擄走的第一時間,先是銅牙武士那邊義憤填膺要報覆,也為了追回方征。直接帶著幾百人北上而去。族中悲觀者甚至覺得青龍嶺要分崩離析。

當時幾個長老和“政務部門”職能負責人,雖是在勉力維持,但朝不保夕的憂慮還是讓他們心力憔悴。幸好這不算方征第一次離開,早先方征出去牽貿易線、又去赴祖姜瑤宴,還去虞夷找資源,甚至被那煞星連子鋒擄走過一次。後來方族長都毫發無損回來,一次次還比從前更強大,帶回了更多東西。他們都相信方征這回也能逢兇化吉。

沒過兩天,在外巡視的人傳回消息,巴甸疫病蔓延,死者眾多,夏渚邊境河流中也出現大量蟲豸。青龍嶺水源卻沒問題。想來是因為冰夷的凈化作用。何況方征還有先見之明,引來一大群牛馴養在山谷中,肉質沒有受到汙染。大部分人的心情稍微被安撫一點——至少這裏比外面還是安全得多。收拾起精神來,倒也不至於天塌了。但武器停產還是讓他們擔驚受怕。

又過了半個來月,貿易線傳回好消息,方征在雍界那邊除掉相柳,恢覆水質,還反制住鎧役軍統領,正北上陽綸談判。華族子民瞬間激動得炸開了鍋,不愧是首領。

他們在忐忑中又等待了數月,貿易線傳回來的消息越來越刺激,什麽陽綸動亂、鎧役分崩離析、夏渚亂作一團。不少流民還跑到青龍嶺來求收留。

前兩天,神奇地,他們青天白日聽到了方征的聲音,得知紅山玉礦的武器會運輸南下,鎧役核心武士勢力已經加入華族。想來方征又有新的厲害本領了,要好好在那邊經營一段時間。幾個長老日常開會時都在做準備,像冥夜玄思這些老狐貍,甚至微妙想——陽綸可是塊肥肉,方征若是留在那邊經營,青龍嶺會被邊緣化嗎?只要有武器輸送,他們倒也不在意自治,左右這套制度體系運轉得還蠻順利。但心頭未嘗沒有失落。比之零散的部落力量,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鎧役是多麽好用的一把刀啊。青龍嶺諸人是不是對於方征來說沒用了,被丟掉了?

結果今天,方征憑空從一座怪石山裏爬出來。回到了青龍嶺。他命令那些武士看守石窟外圍,暫時不許人隨便進去。老狐貍們自以為非常理解——族長又撈來個要命的天靈地寶,牢牢獨霸著。左右方征位置穩如磐石,誰又有能耐和他爭什麽呢?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想錯了。方征匆匆召集了他們幾個老巫醫、幾位從白塔裏遷過來的醫官還有奇肱族的三圖等偃匠人,讓他們帶齊工具來大石窟這邊。

石窟前方,連子鋒正指揮精銳武士搭個長繩梯架上石窟頂,讓人能夠攀爬,從那破損的洞口進入。有些武士已經跟著子鋒先進去,裏面陸續發出不同驚呼之聲。子鋒考慮周祥,要先安排人進去打掃一下,暗處還有些大蛤.蟆。至於棄君家當那些亂七八糟不知是什麽的玩意,也在眼皮下監視不隨意觸碰,免得危險。

方征十分滿意,覺得子鋒越來越懂事了。方征問三圖:“有些地方可能需要炸開。但裏面有很貴重的東西,你們的炸石有把握嗎?”

三圖不想把偃法力量用在戰爭上,但對於神秘古怪的東西興致高昂,“取決於範圍和硬度。要先進去看看。”他摩拳擦掌,等不及武士們搭好繩梯,指著下方狹長縫隙,“下面能不能爬進去?”

方征搖頭:“之前這是在水上,而且下面那入口有機關。”雖然離了鱷魚潭,但無法打開的礦石門還在揮發毒性,陰暗潮濕處也有些長壽胖蛤.蟆需要等武士們處理完。“別著急,走繩梯進去。”

長老們驚奇問方征:“這是會飛的洞窟嗎?又是方族長從哪裏招來的神物?”

方征笑著搖頭:“它倒不是飛來的,但它裏面確實有些怪東西。長老和星祭者精通草藥和占蔔,進去幫我好好研究和治病。”幾個白塔上的星祭者性格單純,聽方族長這樣囑托,都摩拳擦掌只想盡力而為。

小靈狪還在陽綸那邊,它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像蜃這樣瞬間移動。所以現在暫時方征沒法靠它的磁力打開溫泉礦區水火泉的入口。他雖然很想讓兩只獬豸神獸夫妻團圓,但得先把大獬豸從這大石窟裏安全解救出來,找出去除那些尖錐裝置的辦法。他一個人智慧有限,所以他把青龍嶺中最好的醫者和蔔者都叫來,讓他們試著一起破解這洞窟裏棄君的秘密。

當年為了防止人打擾獬豸族群棲息領地,方征還特意把水火泉領地入口封閉住。只是隔個幾月換一只小獬豸神獸專門負責“撞人”。所以他也沒法看到水火泉領地中,綠茵草甸上的老獬豸從沈睡中驚醒,它如今越來越貪睡。今天那巨瘤角猛烈地顫動起來,似感覺到空氣中某種氣息,焦躁不安。一群獬豸圍著它刨蹄子。它們也扒不開當時方征堵住的通道。著急了吐出一股股繚繞白氣,匯聚上天空。方征和其他人就看到溫泉山區背後冒起一大片煙霞雲嵐般的光影。聽到群馬嘶鳴的聲音。

老獬豸無法淡定,幾乎要去撞那石壁了。忽然間吞吐冷熱的泉眼中,浮現了一只蜃眼。同時冒上來一群濕漉漉的水獺。毛茸茸的小水獺們誤入馬堆不知所措,卻被頑皮的小獬豸們頂了起來。水獺們在馬背般的弧線和鬃毛間瘋狂逃竄。草甸上獺飛馬跳。

老獬豸這才稍微緩過神來,在泉眼邊伏下身體,輕輕碰了碰那圓溜溜的小潭。它嘴裏呵出一股股寒氣,蜃眼冒著一股股熱氣,氣息繚繞似在交流。像是久違的老友。它把蹄子搭在泉眼邊,痛說革命家史般地不住吐出圓泡泡,不一會兒眼淚又大滴掉落下來。蜃眼也隨水波晃動不已,似乎在安慰它。

在青龍嶺居住的山側,那只天天晃悠撞人的小獬豸趕到神秘石窟外,伺候它的“果然獸”老猴子還背著小竹筐裝果子給它吃。小獬豸也焦急刨土想進入那洞窟,可惜蹄子爬不上繩梯。只能在外面自閉咬尾巴,朝老猴子哈氣、淋它一頭。

方征指揮那幾個長老小心鉆進洞窟,“哎,老夫老妻和他們家屬等急了。”那幾個長老還一頭霧水,小心背著藥包挨個進入洞窟。

方征跟著進去,地面雖然聚窟樹枝還在,但是蜃的通明眼熱泉和峳峳已經消失,想必移走敘舊去了。

當年二銅牙保護小獬豸路上也遇到過蜃氣,可惜方征沒機會問他細節。後來二銅牙在保衛銅爐時犧牲了。方征心頭郁郁,有生之年,銅牙和鎧役的賬會一直算。方征能壓服,但作為補償,不管用什麽手段,等索蘭傷好了一定要讓她拼命幹活,可不能任她意志消沈當鹹魚。年紀輕輕大有可為,也算是將功補過。方征算計考慮的模樣,簡直像個奸商黑心老板。

仆牛也從東邊高地上趕來,他對方征道:“我聞到了蟲子味道。”方征有些後悔把那長毛的巨大昆蟲觸須扔進水裏,仆牛應該能判斷出是什麽動物吧。棄君那些泡在罐子裏稀奇古怪的東西,想必很能讓仆牛有一番收獲。

這些青龍嶺的技術擔當,剛進入神秘石窟時,還被武士們往外拖大蛤.蟆屍體惡心了一下。但立刻就像方征初見到星象圖與獬豸雕塑一般,所有人都呆滯了。三圖撲到大獬豸身邊,瞪著那二十八根直刺天頂的尖錐眼睛發直。幾個長老臉色發白驚懼道:“這……這……”仆牛那可怖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敬畏表情,十分微妙地瞥著那些浸泡著古怪材料的瓶瓶罐罐。白塔上的星祭者則驚叫連連……

方征道:“大家一起來想辦法,到底怎麽把這只神獸平安撈出來。裏面的東西你們也都到處看看,有用的就撿回去。上面那白石做的星野圖,都留著。想怎麽看就怎麽看。不過要小心粉末致幻。之前我中過招。”

幾個長老震驚得差點喘不上氣,不小心訴問出心聲:“這東西你就隨便給我們看?”這在他們眼裏無異於神跡,不都是最高統治者要嚴守的秘密,或者有什麽代價?

方征先楞了一下,立刻懂了,哭笑不得,“隨便看啊。學知識的小孩子也可以帶過來實踐教學一下啊。我獨霸著能幹啥?你們以為我的力量是靠每天.朝這裏面磕三個響頭來的嗎?”要是把這些都研究透了,對青龍嶺才大有裨益。棄君變態歸變態,老巢裏的各種生物技術多厲害啊。

長老心中不由得慚愧,方征這個領袖,當得真是太不同尋常了。他們不該小人之心。長老們和星祭者開始圍著那獬豸周身探看。他們順著繩梯爬上去,對那白色星象圖指指點點。

仆牛對大獬豸不感興趣,蹲下研究壇壇罐罐裏的毛蟲原料,不時倒抽著冷氣。

而三圖則楞得最久,似震動也最大。方征適時提醒他:“你們族的神獸吉良,封在一塊透明晶石中。活了一百多年呢。我一看到這大獬豸被封在石殼子裏,就想到它了。”

三圖顫道:“老族長的樹皮劄上寫過,吉良的身體是沒有溫度的。可它的毛發腳甲都會緩慢生長。”方征點頭道:“對啊,當年我還拔過它的一根毛。”

方征指著那大獬豸,“它的毛倒是全都掉了,身體還會有玉石代謝。玉石裏有東西維持它的能量。吉良被封在透明晶石裏也一樣,那些東西從它皮膚殼子裏進去。我懷疑是菌和微生物。”

“那是什麽東西?”三圖疑惑。

方征正和奇肱三圖探討技術。爬上去看星象圖的那幾個長老和星祭者,有幾個眼前被刺痛了般,發出“哎喲”的聲音,揮舞亂抓,不小心互相打到了對方。子鋒連忙飛上去把他們拉開。玄思長老沮喪道:“不知怎麽回事,眼睛好痛,好像看見了幻覺。”

白塔星祭者則上氣不接下氣,“是啟示!太一顯靈!”

方征問:“你們看到什麽幻象?”

他們每個人分別看到了三五個不等的斑斕畫面,第一二個閃得比較快也不盡相同。但最後一個畫面竟然異口同聲的都是五星結成芒形,巨大轟然墜.落的燃燒隕石。聽得方征目瞪口呆。他隨即意識到,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看到,還可能是幻覺。但這麽多人都看到,無論事件真假,這都是一種“存在”的信息。

方征和他們心頭打鼓,仔細檢查了一下,忽然發現石頭縫隙角落中,有五星和隕石的小小刻圖。方征恍然大悟,原來是靠光線把戲,通過霧氣扭曲,再加上生物菌的致幻作用,人在暈眩中出現了幻覺。這是人為的。

既然如此,摯昊當年應該也是看到了這幅圖,他在玉扳指留下示警又是什麽意思呢?難道摯昊的意思是,沒有人能抗衡棄君,除非五星成芒、天落隕石?

方征拼命搖頭,不可能吧。這太不科學……不對,方征早就放棄在這個世界講科學了,只能盡量實證探索些奧秘。很多人都視他為神,但方征覺得在這種天方夜譚的假設前,一切神怪力量都顯得小兒科。摯昊這是什麽線索指向啊?上古之人玉石俱焚都那麽極端的嗎?隕石要是真的墜落下來,砸死的不止棄君吧。應該有別的意思?

他暫時想不出來,忽然聽到下方仆牛叫他。

仆牛已經翻檢到最裏面的罐子,那裏的陶罐玉罐都特別大,裏面有些裝著認不出的孢子,有的泡著顏色詭異的肉塊。他指給方征看最裏面幾口類似大鼎缸的玉器,裏面盛滿不知名的雪白液體。液體中有許多肢體。有些泡著些頭顱。大部分是人的。

在最裏面甚至泡著幾截肢體,兩個半截身體的嬰兒。仆牛聲音沙啞道:“像屍法煉人。但材料用得不一樣。”

“屍法煉人是什麽?”方征頭皮發緊問。

仆牛告訴方征,在三苗或是九黎有些古老部落,會煉屍,就是死了之後泡進些罐子裏埋在地下。屍體不會腐化。三苗這樣煉過大青龍,本來是一個地面上的怪物,他們族民把它煉屍放入地下,很久之後它就長成了三苗地洞裏那樣子。聞到血就會醒。其他煉屍也是如此,能用特定的東西喚醒,一般是充當機關看守重要關隘或墓穴。

“人不太能打。人一般用作殉葬,拿來煉還不如一些毒蟲。”仆牛聳肩,“也聽過有些巫長搞儀式要煉嬰兒。但不管是動物還是人,基本都用白漿水或者銅水來煉,有毒,重,灌滿。但他這個不一樣。”方征順著他的視線盯著那幾個罐子裏胳膊斷指或者半邊頭顱,附近幾個罐子裏還有些殘留白糊狀物。“他這更像是在養。不是用現成的來搞。”

方征腦後發麻——難道那個克隆羿君的小嬰兒是這樣造出來的?投射到後世就是生物上的細胞分化實驗吧。棄君果然是個天才變態。

方征無言以對,仆牛也說要再看看,又專註盯著那些罐子搗鼓了。

果然還是人多力量大,那邊幾個長老、星祭者和三圖,結合各方面研究經驗探討參詳了大半天。也在那尖錐裏外摸索了一會兒。他們告訴方征,想先試著把一根最細的椎體鋸斷,把那對應的星石取下來,磨成粉給大獬豸包在貫穿的斷口上。觀察幾日,如果它能適應良好,就如法炮制慢慢把其他石錐鋸斷。同時他們會試著給獬豸餵些草料磨成的流食,看它的消化系統能不能重新運行。

方征叮囑道:“可以試試。要小心行事。”

在這些技術人員全神貫註去探究棄君老巢裏的技術時。子鋒從洞窟頂飛下來,湊在方征耳邊道:“征哥哥,來看。”說著他就把方征扯出洞窟,飛在天空。

方征發現水火泉那邊,獬豸家族尤其激動,這也在預料之中。它們的泉水煙霧繚繞。方征問:“那只蜃跑過去了?”

子鋒道:“開始是,現在它又轉移地方了,你猜?”

方征道:“我怎麽看得到,你不是說它是氣體嗎?”

子鋒朝著大湖一指,方征轉過頭赫然看到水中幾乎伸出來七八米高的一條觸須,懸在空中。是冰夷。它很少冒出這大動靜。湖邊許多人都敬畏地張望著。

“它們在對話。”子鋒出神地看著那邊。

“對話,和蜃嗎?蜃跑到湖上去了?冰夷觸手為什麽升那麽高?”方征拼命睜大眼睛。但只看得到冰夷那只觸手在半空中晃。

“對話,總得平視著吧。”子鋒笑了笑,帶著方征飛到湖上。方征根本看不見空氣中的蜃到底是有多大,但子鋒說“對話要平視”,難道那家夥也有那麽大?不對……用體積來形容蜃也沒有意義?

半空中不時掉落些樹枝、石塊,甚至奇怪泥土。就像是空氣中有人在灑土似的,那些東西落到湖面,悉數被冰夷觸須卷起來。

方征匪夷所思,“是那蜃在運東西嗎?冰夷又在幹嘛?”

“交換?幫忙?這個我就不知道它們是怎麽商量的了。”子鋒指著那空中不斷掉落的細土,他用羽毛卷了一小把拿給方征看。冰夷似乎惱怒子鋒搶東西,另一根觸須猛地伸出來要打他。子鋒揮身振羽,輕盈躲開,大聲道:“不要你的,我給征哥哥看一眼就還你。小氣。”那觸須才懶洋洋卷下去。

這可讓方征大感稀奇,有段時間全華族子民把寶貴的財貨放進冰夷肚子裏保管,它根本不在乎。生活在這裏盡心保衛家園,有人掉水裏了也會溫柔卷上來。脾氣好得很。今天子鋒撈了一小把土,它居然就發飆抽觸須了。

“五色土啊。”子鋒手裏捏的那把是黑的,“在四方極境,在深淵,在九天,媧皇煉補天石的材料。人根本找不到的。也不知這老蜃怎麽弄來的。就這一小把,刺激木實精華,得之如長百年。”子鋒帶著方征飛下去到湖心島中央。冰夷幾只大觸手已經卷了上來,把它剛才接到的土粒渡送埋在了三珠樹的幼苗下。子鋒也把手心那把土填下。然後迅速抱著方征飛開。方征還沒來得及多看看那三珠樹幼苗這段時間有什麽變化。子鋒疾馳扇風,迅速升高。

“哎?怎麽飛那麽快——”方征驚險地抓緊他的肩背。

然而方征立刻明白了原因。在五色土填下的瞬間。三珠樹以近乎野蠻的速度,膨脹生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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