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關燈
小師父??方征迷惑地聽著逢蒙逐漸走遠的腳步聲,似是忽然來了緊急匯報,他不得不撇下方征。臨走前逢蒙給那幾個武士吩咐下令:“先塞其他的藥。不要塞洩力丸和耕屍毒,他會解那兩種。塞九蠱毒試試。”

那些侍從領命去取毒藥。把方征四肢和眼睛綁上,都離開了石室。

這九蠱毒又是什麽東西?方征腦中的白霧沒有告知他信息,於是他思考起了剛才逢蒙那個很奇怪的稱呼:小師父。

羿君如果活到現在,年齡超過90歲了。逢蒙如今也已有70多歲,他也叫得出來?就算當年羿君收養他的時候年紀不大,在經歷過分裂站隊這等關系惡化的事情,難道還能把親昵又玩笑般口吻的愛稱掛在嘴邊?雖然只和逢蒙短短相處了一會兒,方征也覺得,這個白發蒼蒼的老家夥,絕不是老頑童性格。他至今仍在政治舞臺上汲汲營營。更不像有和羿君一笑泯恩仇的度量。

方征絞盡腦汁想,那口吻更像是……輕蔑嘲笑。可是羿君箭神何等人物,彪炳功業千秋,無論是朋友或敵人,誰都沒資格笑他吧?逢蒙到底是什麽意思?什麽又叫“出不來”?他們是被關在了什麽地方嗎?整件事都詭異極了。

並不算安靜的黑暗中,方征凝神聽著周圍囚室的響動。他並沒有忘記去尋找白霧啟示的,能解讀華胥人雕版的神秘老人。那人應該也關在某處受刑。囚室周圍的房間太多,方征豎著耳朵起碼能聽到十數種不同的聲音。有了能造出白玉宮殿的建築先例,造全封閉隔音的囚室也只不過需要巨大石塊嚴絲合縫。在技術上也可實現。但金剛砂輪很寶貴,不浪費在這種地方。從生產力的角度,方征認可這種選擇。青龍嶺基本沒有囚犯,方征用經濟懲罰、肉.體懲戒後再配合勞動改造的辦法來處置。但夏渚已經有了二十萬人,犯罪人數水漲船高,應該進化出更發達的刑訊手段,以提高社會效率。但他們被強迫改信仰巫靈,對實際的獄訟懈怠了,這也是社會進程被阻礙的標志之一。方征暗想,上古時代的鬥爭經驗還是稚嫩。囚室裏若聲音互通,在後世能被犯罪傳遞消息玩出多少花樣。

方征稍微掙動身子,並沒有感覺到外面的守衛來為難他。揣測這個囚室應該規格還挺高,不是那種直接可望見的柵欄式,而是個石室。方征以不出聲的姿勢把手從繩索裏縮出來,再解下眼睛上的布條。周圍果然都是巨型石塊砌成的墻,角落有些幹草枯絮。前面有個大石門。斜上方有個通風口。聽聲音門口有兩個守衛。有個武士站著不動,另一個則來回走動。

方征又輕手輕腳解下腳下束縛,小心翼翼挪到墻邊撫摸那些大石塊,硬度非凡,現在方征手邊沒有利器。他又等了一會兒。逢蒙還沒有回來的跡象。他聆聽辨認著,自己身處一片南北朝向的牢室群,左右兩個石室都是空的。更遠的兩個關著的人應該已經半死。再遠處的左邊關著的是女人,右邊關著只像花貍貓似的動物。更遠處的石室是東西朝向。最東是個力氣大的武士在錘墻,第二個房中是兩個武士在鞭打一個小孩子。第三個房中有兩個人綁在一起掙紮。第四個房間……有老人的咳嗽聲、士兵搬動雕版的聲音,在樹皮上刻符號記錄的聲音……

方征一凜,他找到了,應該就是那個房間。算下來方位在東南,直線距離五十餘米。路徑需要出門後通過這條南北向通道,到達東西向的第四個牢房……那裏有個老人,從白霧給他的啟示來看,那老人懂得華胥人留下的玉雕版,囚室中的武士一直在拷問他。

方征關押的石室門口有兩個士兵,更遠處走動的士兵聲音有五六個,還有那種不走動的,在東西向的牢房延伸周圍還有七八個。方征沒有聽到其他覆層動靜,說明這囚室就一層。更外面應該就通向出口了。以夏渚陽綸城的生產需求來說,輕量刑法是以巫靈名義罰到哪個坊中做工抵罪。這裏面關的都是不得不保留性命榨取信息的重刑犯。守衛的“重兵”也是貴精不貴多。

方征聽到外面響動推開石門,是那些取“九蠱毒”的士兵又返回來。他們在開門的瞬間就發現方征不在原處,綁帶都解開了。他們震驚之下紛紛沖過來要制服方征。方征怎麽可能束手就擒甘願被灌下毒藥,他身體滑如泥鰍般,以“縮手功”穿過那幾個士兵間的孔隙,趁機奪了一把銅刀,倒劈在那士兵背上。又踹倒另一個。然而這時兩個武士已經撲到方征身前。方征揮刀前擋,擋住了一邊。另一把刀紮中了方征胳膊,鮮血直淌。

方征忍住疼痛,反手伸出帶毒甲片,把那個武士也劈倒在地。有個藥罐子摔碎在地上,滾落出幾顆黑丸掉進墻角縫隙了。方征來不及處置,拔腿便向前方跑去。這番大響動驚動了牢房中所有守衛,他們紛紛前來攔截方征。

牢房地形狹小,方征受傷之下不便施展,束手束腳的。他想要接觸那個老人,便朝東南方跑去。這些守衛大牢的武士精銳全副武裝,都蒙綴著精銅鎧甲。饒是如此他們近身也沒有占到方征的便宜。方征悍勇拼殺,指甲裏的毒片放倒了近身的所有武士。血花飈濺在石室周圍。他的後路也堵來了敵人,他們朝方征身上射來了匕首暗器。方征又趕緊用金鐘罩擋了一次。但他今天這已經是第二次用金鐘罩,身體頓時感覺到巨大的消耗。

方征把石牢通道殺得血流滿地,他自己也紅了眼睛,周圍倒了一圈被砍翻或被毒倒的屍體。更多的武士不敢進前,只能遠遠堵在前後,開始更換長距離弓箭。方征一邊押著步子,往東南角慢慢移動,他那兇狠的表情像極了一匹狼,令人膽寒。

方征終於可以遠遠看到那個緊閉的石室牢門,裏面已經沒有武士刑訊和記錄的聲音,他們都出來加入了攔截方征越獄的大隊。方征感覺到身體的吃力,他的太陽穴才受過一輪極限的玉針刺激。肩頭的傷口又在流血。還使過金鐘罩,在這種情況下,他帶上那個老人可能就沒有餘力逃走了。但左右那邊都是出口方向,自己可以賭一把,過了這村沒這店,以後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機會了……

“廢物,這麽多人看不住一個方征!”方征忽然聽到冷酷森嚴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狹小的石室盡頭傳來的是逢蒙的聲音。從那方向射過來一只迅猛無比的箭,伴隨著話音沖到進前。箭會和空氣摩擦,古代最高時速的箭大約是每秒50米。而普通人的反應速度最快是0.2秒,也就是說至少要站在十米開外才能躲過箭矢。但石室通道狹窄,距離又短,不到10米。逢蒙的箭速,方征懷疑也不止50米每秒,短時間第三次金鐘罩使不出來。虧得方征反應力也不是普通人,能達到0.1秒的速度,才在千鈞一發之際側身避開。那箭擦著方征的腰邊往後飛去。

方征剛松了口氣,餘光卻驚訝瞥到,石室旁關押那個老人的囚室門口,兩個武士擡出了兩塊光滑如鏡面的玉版,像是兩面反射鏡一般。他們配合那箭矢轉動著。那箭居然在鏡前詭異地拐彎折返。方征心叫大不好,距離太近了,不到五米,即便自己餘光瞥到了,身體反應速度也躲不開。那支箭拐後“嘭”地紮進了方征的後腰。他嗆出一大口血,被沖擊力射倒在地上,眼裏盛滿了難以置信。

逢蒙的腳步聲已經又靠近了他身邊,武士們七手八腳把方征能伸出毒片的那只手用布條裏三層外三層纏住。方征感覺到有一只大手撬開了自己的嘴,幾顆黑苦丸子被迫吞咽下去,是剛才落在墻縫裏的九蠱毒。隨即方征就被拖曳回剛才的石室裏。

“方征!這九蠱毒,你就受著吧。我明天再來,看那個時候你還能不能熬得住!”逢蒙甩下這句硬邦邦的威脅,就轉身走了。塵灰從石室頂被震落。

方征重新被關進了囚室中,還在震驚想著剛才那箭怎麽能在玉雕鏡面前拐彎?華胥人的東西實在太神秘了。忽然間一股直貫頭頂的冰寒和錐心疼痛把他喚回了現實。肩部火辣辣的傷口都像是暖意的撫慰。九蠱毒這名字一聽就不是善茬,但方征也沒想到會痛成這樣……這毒藥成分裏一定有很多含著怨毒死去的毒蟲屍骸之類的玩意吧,折磨人用的。方征跟全身被從內鋼刀攪拌似的,蜷縮掙紮起來,他倒是能解開手腳束縛。但他下一瞬間居然想去撞墻,就覺得還是由著那東西先把他綁住吧。

怎麽辦……方征眼角浸了一點淚花,這玩意把他眼淚都逼出來了,可真是……他發狠地想,那大龜甲的下一卦倒是給他指示啊。他從來都不會指望人,只會指望這些切實的,被他握在手中的力。譬如他的連子鋒……哪怕出了這麽大的變故,他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渴求或埋怨“你怎麽不來救我”的心情。沒有那種全心全意,能依賴著什麽人的,既有愛意,也有信賴感,托付出去自己生命的心情。

現在?或許是因為太痛了,方征覺得自己的意志也開始變得軟弱,放縱自己去想“要是子鋒在這裏就好了”這等不切實際的事……可他不會在這裏的,逢蒙不都說子鋒自身難保嗎?自己還要去救他呢。可是,可是,縱然不切實際,縱使已經丟臉地變得軟弱,還是忍不住在虛妄國度裏幻想——

方征痛得雙眼朦朧,也看不清意識裏的“明夷”卦已經在頭頂升起。上一卦的渙是散,明夷是止傷之意。方征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竟然在那霧中看見了子鋒,不對,那不是幻覺,是真的看見了……

子鋒站在黃河邊,這是黃河桃花汛的時節,夾岸落英繽紛,桃花盛開。子鋒鮫綃黑衣在咆哮河水的腥風中的鼓蕩著,那俊美修長的輕捷體量被山川大河襯托得更小了。方征見他在河岸邊徘徊許久,活動範圍始終只有半畝地左右,似是周圍有看不見的屏障阻住了他的去路。子鋒皺緊的英俊眉宇始終緊繃著,深邃的漆黑瞳孔中滿是焦躁。

方征不知該不該感到安慰,白霧終於告訴了他子鋒的下落。他可以松一口氣。子鋒看上去並沒有直接受到什麽傷害,只是被困在了黃河邊某處。方征輕輕笑了笑,盡管知道他聽不見,仍是飽含珍視溫柔叫了聲“小鋒”。

他或許要改一改這脾氣。方征在疼痛中以這溫暖又美麗的景色安慰著自己,要是他早些多想想子鋒,是不是就能早些看到啟示了?是他心裏裝滿了那些凡塵的爭鬥、謀略和算計。也只有在最痛最痛的時候,才會專心致志地想起子鋒。

然而出乎方征的意料,他竟然看到子鋒驚訝地回過頭張望著,似是能聽到方征在虛空中的呼喚一般。方征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觀看”那景象,但從子鋒的表情和動作來看,自己的呼喚聲竟已經進入了那視覺畫面中?

“征哥哥?你在哪裏?是你嗎?”子鋒應該是根據那聲音去判斷方征的距離,一下子就走到了方征視覺畫面的正前方。

“小鋒?你聽得到我說話嗎?這是我腦中的想象吧……”方征喃喃自語,又有些不相信。這能力一直給他講述過去發生的事,偶爾預測可見的未來,也出現一點遠方的消息。但從來都不會讓方征幹涉進畫面的另一端?如果他的聲音能進去,是不是有一天,他的身體也能進去?

是能力升級了?還是說,是子鋒獨有的共鳴發現了方征?或者幹脆這就是方征疼得神志不清做的夢?方征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這一見到子鋒就自動要放松全身,身體自動提醒他能歇息卸下的習慣起作用。滿溢的安心讓方征愈發往昏迷深陷而去。

“征哥哥……你的聲音好虛弱……你受傷了嗎?你在哪裏?”子鋒焦急朝虛空中摸索著,又驚喜又心疼。如果此刻方征有實體,子鋒就能一下子把他抱住。可是他只聽得到方征時斷時續的微弱呼吸。子鋒能靠那聲音判斷出方征的位置和模樣——方征斜躺在地上,疼痛蜷縮成一團,有鮮血從身上淌下。

子鋒跪在河畔桃樹下,那裏應該是方征躺倒的位置,可子鋒只能摸到空氣和泥土。他不斷地呼喚方征,可是方征再沒有回應他了。子鋒怔怔伸手去環了一把風。初春的桃花汛中有碎冰。此刻那風中挾裹的花瓣和細雪都從子鋒指尖飛過。那虛幻的溫度似隔著悠悠的時空落在陰暗石室中方征的身上。他其實聽得到子鋒的聲音,只是沒力氣多說話。通風口的一抹微光照在方征冰寒刺痛的身軀上。在幻覺畫面中他被子鋒抱在了懷中。隔著真實與虛無的時空,桃花雪沫紛紛揚灑,黃河咆哮,暖血流淌。方征仍是微笑著閉目,這樣假裝被你抱住,倒也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