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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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特異的召喚巫術能驅使龍前來搭救。她搜走了方征身上所有小玩意,也沒見到有任何媒介可能的器物。卻仍不敢掉以輕心。

“這個時候,青龍嶺想必已亂作一團。”索蘭扯下了方征臉上和嘴邊勒的草繩條,試圖反過去激將,觀察他的反應。

這是方征經過大半天後第一次能重見天日,也是他被押了大半夜後第一次見到鎧役軍團統領的面容。她是個約莫二十七八的年輕女子,身段瘦削,眉目清秀疏冷,眼神堅毅,活脫脫一個冰美人。

方征沒理她的刺激,盯著她的臉看了看,嘆聲:“若你生在祖姜,不亞於流雲。”

流雲是祖姜最精銳的昆秀營前統領,因不支持改革,被大國主排擠出權力中心。流雲在祖姜的內亂中身染重病。最後她被方征提攜的戰奴焦,當作邀功的墊腳石殺害。

哪怕立場敵對,方征還是很敬佩流雲所傳承的祖姜立國雪域高原的狼性精神,那或許是最後的正宗祖姜女人了。流雲曾經和索蘭在丹山脈中有過一次遭遇戰。

“和她交過手,是個不錯的敵人。”索蘭又搖頭,“祖姜的事情我也收到了消息。流雲效忠那樣的君主——愚蠢的陵草氏。即便戰術方略再高明,遲早自取滅亡。”索蘭抿緊嘴唇,她語調很輕描淡寫,揚起的脖頸依然訴說那掩蓋不住的自傲,“其他主君,絕不會犯那樣的錯誤。”

“哦?夏仲康不會?”方征又準備洗腦了。

想到昨晚差點被動搖的說辭,索蘭冷冷一瞥,“死心吧,我是不會跟你談論他的。”

方征忽然一笑,“別緊張嘛。這世上也不止一個國君。你覺得,虞夷那老東西如何?”

索蘭眼中劃過一抹詫異,敏銳捕捉到某個信息,既然方征著意點出來,她也就順著他的話繼續打探,低聲反問:“老東西?青龍嶺是和虞夷結盟了。這樣看來,難道那消息竟是真的,虞夷新即位的國君大王子,其實是——”她眼中交替變換著震驚和無數紛繁思緒。

方征挑眉:“我改看法了,你腦子好用,在流雲之上。這消息證實不了,你隨便聽聽也無妨。虞夷那老國君……呵……老實說有的時候我也佩服虞夷的老東西狠得下心,不過你主君應該也不缺那辣勁。十八歲殺了哥哥,不遑多讓嘛。”

索蘭雖打定主意不跟方征談論,卻仍然忍不住多糾正評價了一句,“他,他是被逼無奈,其實心很好的。”

方征靜默了幾秒,被一種新的厚顏無恥震驚得無法言說,半響道:“我又改看法了。夏仲康比虞夷的老東西厲害。都是弒殺親族的血腥事,在別人眼裏還能善良?真的,和夏渚體制上那些遮羞布一樣,漂亮,都太漂亮了。”

什麽體制,什麽遮羞布,索蘭聽得半懂不懂,知道不是好話,仍微怔楞道:“他……確實很漂亮。”這個時代的語言還沒進化出形容男人面貌太多豐富的詞匯,不過“漂亮”倒是已經出現,算頂級評價了。

方征心頭被好勝的雄心與憤怒的火焰占據。長得怎樣倒是在其次,這個夏仲康可真會做表面功夫,掩蓋著本質卻是把民眾變成沒有想法的奴隸工具。巴甸的黑暗之處是把戰奴當作牲口,夏仲康也想走這條路。只不過夏渚子民和巴甸的戰奴不同,他們是虞朝的遺民,已經開化了,不可能倒退回去,他於是在精神教化方面潛移默化地下功夫……可怕的敵人。方征眼神逐漸變深,這樣的敵人,他要抓住一切的機會分化、挑撥和擊破。

於是方征眼珠一轉,挑開女將軍那塊最痛的傷口,“漂亮的人都招人喜歡。我不知道他多漂亮。但我覺得你也是很漂亮的。可惜,在他眼裏,還是巴甸的王女更漂亮吧?我聽說三代以前,巴甸立國的鹽水氏自稱媧族後裔,有半神蛇之血。有人說她比凡人貌美,也有人說像醜陋扁平的蛇頭。你在婚宴上見過那巴甸王女吧,覺得如何?是男人都喜歡的那種,還是為了政治聯盟忍著惡心親下去那種——?”

方征每說一句話就感覺身後騎在馬背上的女子身體緊繃一分,最後一句時伴隨著索蘭把草繩條抽在他臉上“啪”的一聲,勒住了方征的嘴。她另一只斷指受傷的手搓在腰間銅匕末端,竟然把那木柄搓爛成碎塊,刃端割在她手心。糊了滿手的鮮血流淌,驚了坐騎跑不穩。她一巴掌抽在馬鬃間,映下血紅的掌印。

方征裝得面無表情,內心已然雀躍。女子臉上怒意如沸,咬緊牙關,卻無法蒸幹眼中蘊滿的淚水。方征心中報覆的觸手張牙舞爪占領高地,建木中並封龍遭訇蟻噬咬的仇也一並算。他要像拗脆刃一樣把這位肱骨統領掰斷,再讓她刃面倒轉捅進夏仲康的心臟。這是他和青龍嶺唯一的生機,也是這片土地不徹底滑入奴隸社會藩籬的唯一契機。方征想起做過的夢、聽過的詩、父親的心,“春風山海界、華夏水雲天”,不抵死拼殺,哪有此般好景,他清醒得很。

青龍嶺北行兩天兩夜,索蘭與夏渚接應她的戰士會面。接應點設立在交界處,是一塊平素人跡罕至的山谷。路上大部分時候方征的眼睛都被蒙住,他無法估算距離。但接應索蘭的武士匯報交代的信息,給了方征許多線索。

“統領?其他人呢?難道?”接應點是一處偏僻隱蔽的石洞穴。只留有一名夏渚鎧役軍武士,他打量著索蘭身後空蕩蕩的,她一人一馬獨身押著方征前來,右手還受著傷,他眼中的震驚難過化為心疼。

鎧役精銳從陽綸城出發共有七百人,疾馳近一個月。每隔半天路程就會留下一人作為接應人傳遞信息。一路上遭遇了猛獸、虞夷士兵、不知名的絆子(或許是飛獾軍的阻撓),陸續折損了不少人。到他留在離青龍嶺最近的接應點的時候,最後跟著索蘭去找野牛群的人還有二十位,過了幾天有人垂死趕至報訊,接應點的武士得知統領已經成功混入了野牛群,並誘導它們往華族地盤奔騰。可那時索蘭身邊也只有五人了。而今她身邊的人已經死光。這兵行險招的擒殺行動,委實損失慘重,就算把後續接應點所有人都平安帶回,能回到陽綸城的也不足二十人了。幸好成功抓住了方征。

“都死得值。沒時間哭。西北還是東北?”石洞穴裏擺了一片簡陋的沙堆,上面有幾塊小石子。索蘭用手指著問。

那武士掃了眼方征,似乎猶豫他聽得見。方征懶洋洋道:“聽又如何?兩種毒.藥我還能跑得動不成?”這一路他連站起都沒力氣,下馬拽進洞穴後就軟軟靠在墻邊,邊喘邊嗤笑,“再說了,這還要問?當然是走東北邊。”

“說說?”索蘭手中甩著那草繩條。自從上次方征激將惹怒她之後,雖然她很快平覆了失態。卻經常冷不丁化被動為主動,問方征問題。然後隨意鞭笞勒他嘴上。幾天下來方征嘴角全都破皮了,詞鋒卻仍然辛辣,屢屢往她的逆鱗上面戳。他們都知道這只是最簡單的拉鋸。

“西北可能會遇到祖姜來掘路的大猞猁,還繞路。”方征淡道,“你不會希望我與祖姜的猛獸會合的。”

“是聽說華族與祖姜的九尾獸祖有盟,不過東北邊要經過虞夷地界。禹強營比大猞猁厲害。我倒覺得應該走西北避讓。”索蘭轉頭問那接應點的武士,“你的情報呢?”

那武士恭敬道:“走東北邊。但不是因為祖姜的大貓。西邊有許多巴甸的逃奴,從那片大洪水裏游出來,他們經過之處,那裏的人都生病死了。要盡量遠離他們。”

“生病死了?什麽病?”索蘭疑惑問。

“不知道,身上出現紅點,然後開始出血,咳得厲害,有時候還落血。一片嶺一片嶺地死人。附近的人都跑光了。”

方征內心一緊:不知是什麽疫病,鼠疫?黑死病?在這個時代是最可怕的事。

索蘭見方征表情陰沈得可怕,抿緊嘴唇不說話。她即便折磨鞭打方征,他也沒露出這樣的眼神。深邃得不知在想什麽。索蘭看到這樣的方征感覺很不舒服,她又“啪”地用草繩抽了方征一巴掌,“怎麽了?”

方征臉上出現一道淺紅痕,他也沒偏頭躲,不說話沒理她。見狀索蘭也懶得問。方征是在想,巴甸的蟒王是他讓並封龍吃掉的,修陵城也是他下令掘亂水路淹的。疫病……這得死多少人呢?方征似乎要被某種黑暗吞沒,收到消息的時候,他曾以為,洪水會淹沒一切。

所有的愚昧和黑暗、仇恨和血痕、罪惡和毀滅,本想畫下終點。自己曾經有過單純天真的區別開統治階級和人民的理想,後來又被現實的覆仇怒火打碎,不計後果地報覆了巴甸,也做好了背負一切罪孽前行的心理準備。

可有人游出來了。方征的心忽然就喘不過氣來。要再把那些人殺一遍嗎?這路上一傳十十傳百會擴大成什麽樣子,多少巴甸王域外的無辜者也被卷入其中?青龍嶺又會不會染上?

索蘭靜了半響,點頭道:“走東北,盡快動身。準備好弓箭,視線所及之逃奴,統統射死。”

那武士應了,他把一捆樺木削好的弓箭交給索蘭,北方先進的削箭工藝。“統領先行,我打探完青龍嶺的情報就來。”

方征沒吭聲,心中卻不安地想著:疫病傳播,僅僅射死那些逃奴,足夠嗎?這時代野生動物那麽多,都生命力頑強……但他現在自由受制,很多事沒法驗證或解決,也只得按捺。

索蘭補充了幹糧後,這個接應點也養著一匹吃飽喝足的野馬。她更換了馬匹。重新把方征拽上路。馬匹腳程加快,繼續往下一個接應點馳去。除了第一個回青龍嶺打探消息的武士外,每個接應點的武士都跟隨索蘭上路。每到一個地方也匯聚著新的情報。

這有效的治軍手段和明確的通訊偵查目標,讓方征心中暗自讚嘆,雖然對比後世動輒數十萬的大軍,上古時代人口稀少,兵團人數並不算多。但他們懂得了分工,就是後世軍種分化的雛形了。

方征又被押行了兩日,沿路北上接應點陸續匯合的武士已經增多到十幾人。方征想到了之前被連子鋒帶著離開建木時,子鋒一路上招了許多動物來代步,最後更是喚來朱鸞,速度之快,十日左右就回到了青龍嶺。祖姜和奇肱族能制造飛車,當時青龍嶺出事後,他幾日就飛回了瑤城又飛去了華族領地。但索蘭和她的武士們儼然沒有召喚野獸的特異功能,也沒有機械飛車,馬已經算是他們最快代步的工具,照這個速度,至少一個多月才能弛到陽綸城中。如今他們行將三天,還在虞夷巴甸邊界小心繞行著,既要避開西邊的逃奴和猞猁,又要小心不被虞夷東南部的流動兵團發現。

在清江邊,滔滔大江攔路,還得砍其他樹造木筏。行程又會被耽擱。方征仔細想了想這幾個嘯聚一方的大國實力,忍不住問索蘭,“我發現你們在獸戰上面實力弱啊。巴甸有巨蛇,虞夷有金鸞和一堆獸伴,祖姜的九尾和猞猁就不說了,要是今天她們在這裏,能用蠻蠻鳥和雙頭鳥拉車飛過河去。你們不行啊。”而且據方征所知,從前厭火部落裏一只遺留的船都不剩了。當初厭火人跟著方征回青龍嶺,帶走了所有家什,帶不走的,就燒掉或是沈在了清江中。

索蘭冷笑對方征道:“你以為我們沒準備?”他們來路時就已經造了船筏,由留在岸邊的聯絡武士專門看守。雖然回程中多帶了方征一人,但比起他們來時已經損失了十來人,船筏綽綽有餘。“船”是由簡單的幾節均勻長度粗細的大喬木,由粗繩捆紮而成。一人一馬可以乘在一片筏上。清江邊十只筏依次趟進水中。索蘭親自押著方征乘在一片筏上。她似乎在用實際行動告知方征:我們不用野獸,靠著人力分工安排的智慧,也能井井有條。這就是我們夏渚的優越性,比野蠻的那幾個“大國”好多了。

令索蘭慶幸的是,方征一直沒有招來並封龍。看來那龍果然被訇蟻幹掉了吧?青龍嶺銅風爐既毀,區區普通武士不足為懼。等她把方征抓回陽綸城交給夏仲康後,就可以帶大軍南下,填埋青龍嶺大湖,弄死那只冰夷。華族就此覆滅。

他們駛到平靜的河心時,有幾個這幾天陸續加入同行的武士,目睹過方征和索蘭的吵架,準備幫腔。其實索蘭也可以一直把方征嘴綁住,但她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每隔一兩天,就會解開禁制,聽方征那堆角度新奇又辛辣的諷刺謾罵,抑或是些天馬行空不知何源的“故事”。索蘭會被激怒,和他吵架,又基本上吵不過,最後總是賞方征幾鞭子後又把他的嘴勒住。但過了一兩天又會重覆。她總是忍不住想聽方征說些驚世駭俗的話,但聽了之後又生自己和方征的氣。

這些武士誤以為索蘭是想找機會在言語上吵贏方征,於是也暗地找機會幫腔。但他們又不敢明著加入謾罵方征的行列。鎧役治軍嚴格。他們就旁敲側擊,一個武士道,“這清江裏沒有那大怪物醜東西後,現在來去方便多了,用不著厭火人了。”

從前是冰夷住在清江中,厭火人通過投入祭品或是用三珠樹做的筏子才能安全渡江。他們是夏渚的附屬部落。夏渚人馬過江也仰仗他們。但現在厭火人雖然遷走了,冰夷卻也已經離開。

“就是,那大怪物我們巴不得丟掉,還有人趕著寶貝似的撿回去,也不知一天要吃多少人,嘖嘖。它走了後,這清江平靜安全得很,這附近的河道山貌都好看多了。”

這些聲音故意很大,就是說給方征聽,借以貶低他的華族和青龍嶺。索蘭輕笑一聲,扯開方征嘴上的禁錮,笑而不語揚起下巴,似乎在期待他會如何生氣還擊。

方征眼皮都沒擡。那幾個不斷嘴碎的武士,邊嘲笑著冰夷和厭火,邊把水袋伸進“安全”的河水中取水飲用。其實之前在夜晚,升火烹飪食物時,有條件時會把水燒熱後飲用,他們專門有人攜帶了輕便的銅器。不過看這清江水澄澈,冰夷又已經不在,他們覺得喝“甘甜”的河水並無大礙。

方征沒有受激,淡然道:“最近不是有流疫?最好不要喝生水。再說這些水裏可能有東西呢。”

索蘭嘴上說:“我覺得問題不大。”然而她仍然對方征的話很重視,她取下一面小巧的亮金色鍋形銅器物,這是她自己專屬的烹飪食物的器具,她用那往水中隨意勺了兩下,漫不經心的神色霍然變得雪白。

那銅鍋中一汪淺淺的小凹水波中,儼然晃動著兩三條細小約指甲長短的紅色絳狀蟲。

“不許喝!都吐出來!”索蘭從筏上站起,大聲朝周遭其他筏上武士命令道,“快,我們趕緊過江,你們兩個——!”她指著那兩個剛才舀了水喝進肚裏的武士,“喝下去的給我嘔出來!其他人,聽到沒有!”

那些武士仔細晃出水袋裏的水,水落後擱淺下來幾只血紅色絳蟲,軟軟地蠕動著。他們都驚呆了。那兩個喝進去的武士更是嚇得臉色雪白,摳住自己的喉嚨發出陣陣幹嘔聲。

方征看著索蘭驚慌的表情,知道她還不算笨,如果只是兩個武士的安危,倒不至於如此動容。她剛才舀水那銅鍋,這麽小,這麽淺,頂多一掬手掌的量,都能隨便撈起來幾條。這還是流動的河水,足以證明,這水中的線蟲密度究竟有多大。背後預兆的問題又有多恐怖。

方征觀察著那在木筏上不斷扭動身體的小蟲,指甲長短,比頭發稍微粗些,血紅色。雖然外形不像,上古應該是其他品種,但這讓他想到了小時候在水邊玩耍,被養父告誡當心的——血吸蟲……雖然目前也沒證據表明這種小蟲子就是血吸蟲。但清江水流速不小,在表層都能密度這麽大,簡直不敢想象水底會是怎樣數以萬計的蟲豸世界。

這麽多的線蟲爆發,定然要有大量蛋白質的供養,這河水裏定然幹凈不到哪裏去……

方征問索蘭,“清江上游是什麽地方?”

索蘭沈道:“它是大江分出來的支流,從丹山東面往西流過來。它的上游就是大江……”

“大江”,方征暗自思忖,想必是上古時期的長江某條幹流別稱。長江的流向是自西向東。然而這條清江卻因丹山附近東高西低的地勢,從那裏洩了道口子,往西南邊流經過來。東高西低,不太符合地質規律,難道……

方征心念一動,忽然問道:“這清江從大江洩出來的洪口,是當初崇禹帝治水鑿出來的?”

從索蘭略有些驚訝表情看,方征明白自己又猜對了。

索蘭道:“你是在考我嗎?方征,我覺得你應該很懂這些吧?”索蘭聽主君推測過方征的來路,誤以為方征是某個有名的部落在戰敗後藏起來、精心培育出來的後裔。方征心中苦笑,他確實懂得很多,但要把他懂得的東西轉化成這個世界實際合用的東西。還得經過各種驗證推測。

當年大洪水,治水的大禹把肆虐的江水在地形高的地方鑿開洩洪口,沖刷出如今的清江。那麽它的上游就是大江主幹。這樣的活水中居然有那麽多蟲子,到底只是一條支流的問題,還是大江主幹道那邊出了什麽事?

木筏駛到河對岸後,那兩個武士猶自沒有摳出東西來,惴惴不安又無計可施,他們互相安慰:“那種蟲子沒事的。”然而這番話卻沒有實際效果。在兩天後,那兩名誤飲紅蟲的鎧役戰士,就感覺內臟火燒似燎,不支倒地,表情漲青無法呼吸,嘴裏不斷冒出獻血,抽搐了一會兒就死了。

索蘭和其他戰士們被震得默然圍了一圈,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幾個士兵正想簡單安葬一下同袍,被綁住嘴的方征吃力地搖著頭。索蘭撕開他的禁制,臉色鐵青:“怎麽說?”

“你們不劃開瞧瞧,那蟲子是怎麽致死這人的?而且現在不能用手接觸,不怕那玩意爬出來?”方征搖頭,這上古時代對抗疾病的知識實在太匱乏了。“你們把火把舉好。”

索蘭凝重吩咐其他人:“找把兵器,按他說的。點火,遠遠看一下。”

武士找了把長戟戳進那人肚子,才在腹腔劃開一個口,裏面就爬出了幾條紅條蟲,還有更多的似乎在他肚裏蠕動。他們遠遠探頭,有幾人差點忍不住幹嘔起來——那人的內臟被蟲啃得亂七八糟。

方征立刻比他們所有人反應更快。“火把丟過去,燒了。”

那舉好火把的武士不自覺執行,剛丟過去,才意識到好像該聽索蘭而不是方征的。他有些心虛,但看統領表情沒有生氣,才松了口氣。這和從前不同,以前逢蒙“巡查”時曾經在一些小禮儀問題上指導過幾個鎧役士兵,回頭他們卻被索蘭嚴厲訓誡,“他讓你們做你們就做?除了主君和我的命令,誰都不能聽!”但如今在方征這裏破例了,到底是情況更嚴重來不及計較,還是統領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對方征會不由自主服從?

火焰吞噬著屍體,發出嗶啵嗶啵聲,也把紅蟲燒成灰燼。他們如法炮制燒掉了另一具屍體。這幾日的食水更加謹慎。都要仔細檢查過沒有紅蟲蹤跡才敢食用。

一路上,索蘭本來沿著清江往上游而去,這是丹山對面的道路,沿江駐守著之前她安排在這裏留守人員。可是一連找了兩個崗,一個人不見了,另一個人也是飲用清江水後被血蟲啃食,屍體在那接應點都臭了,估計超過十天。

他們面色發寒,一邊每到一處就用火把處理掉屍體,同時意識到更嚴重的問題——“有多少人要靠這江水過活?”

“沿岸都是。”索蘭臉色發白,“還有,丹陽城……”

自從上次丹陽城內亂後,士兵的嘩變與出走讓這座城池失去了防守力。這裏的郡制被裁撤,百姓化整為零生活在附近漁田水澤中。但也有數萬人賴以這條江為生,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不對!”索蘭忽然咄咄眼神如炬盯著方征:“清江下游,連通你青龍嶺的大湖中,冰夷就是那樣游過去的。從那屍體看,這江水出事超過十日了。十日前我還沒到青龍嶺,你們也一直在飲用湖水,為什麽沒事!?”

方征略一回想,他雖然推廣了燒水飲用之法,但也有些居民會喝生水,洗滌的水也是生的。但那幾日都沒有匯報水源不幹凈的情況。清江連通青龍嶺大湖,也沒有斷流,水的流速肯定比人的腳程快。為什麽青龍嶺沒事?

“或許,這些蟲被冰夷吞吃了呢。”方征隨口一說,後知後覺意識到,說不定真是如此。從前冰夷在清江這一帶時,水質沒問題。它一離開,清江裏到處都是這種小蟲。而且冰夷在湖中,方征也不知它平時吃什麽。自從它遷徙過來後,方征也再也不會給它丟什麽“祭品”。上回蟒蛇它倒是吃了不少,但平時搞不好還真是靠水中的蜉蝣生物,就跟鯨魚須濾雜質似的進食。所以青龍嶺的水質沒問題。

但冰夷遷到青龍嶺也有兩年多了,水質卻是這些時日才爆發的問題,方征又覺得有其他原因。

“先繼續往上游走,反正我們要過大江的。”索蘭命令道。

那些武士道,“首領,這周圍的人……”

“你們四個去通知一下,消息多傳點。能幫就幫一把。”索蘭深深嘆了口氣,“剩下的人繼續跟我走,我們要趕緊把這家夥押回陽綸,再匯報給主君。這幾日更要警惕,大江那入口,崇禹帝當初鎮的水臺,可別出了什麽事……”

方征冷眼旁觀,覺得這索蘭倒是有幾分“良心”,不算是純粹冷血的特權階層。原來想的是找機會利用後除掉她,現在看來,之前的攻心為上,還可以做得更深一點。

方征絲毫不相信這個時代一切理應被打碎的統治階層。在很早的時候,他也曾經和連子鋒勢不兩立,只是連子鋒被虞夷拋棄,死去活來好幾次後,方征才能放心他的思想已經轉變。這女將軍麽……方征轉著眼珠,看看有沒有那樣的機會。鎧役軍可足足有五萬人。

不過那都是活下來之後再考慮的事情了,這血蟲的事情說不定會很棘手。水質是大問題,他必須多掌握些情報。他腦子裏偶爾閃過的“世界信息”能不能幫他呢?

方征忍著沒問,果然他腦海裏又飄過了一些白霧——八十多年前大禹治水,疏浚河道,除了掘開土石山川外,據說還懲罰了許多在水中興風作浪的“妖獸”,在各處大江河洩洪口修建“鎮水帝臺”為地標。方征當然知道以這個世界來說,“妖獸”多半要麽是上古巨大的動物,要麽是華胥人與神秘的龍獸通過種種不可說的途徑變異出的“怪物”。有些怪物,就像是猰貐、窮奇、馬腹似的,殺也殺不死,刀槍不入,只能埋在地下。

這水中密集的許多線蟲……與之會不會又有關系呢?

方征心中又猛然一跳,前些時日要說有什麽大的變動,那不就是連子鋒西去北上的日子嗎?要走的也是橫跨大江直取陽綸城的路吧?方征想,子鋒身負要務,應該不會主動停留找事。到底是那小子經過的動靜和他身上花龍血脈的刺激讓某些被埋在地下的沈睡怪物蘇醒,化作數量龐大的血蟲;還是子鋒半路遇到了什麽駭人的東西,大戰一場刺激了大批量的血蟲出動,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可以想象的是,大江驚濤浪卷的帝臺鎮厄之畔,已經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故。方征默默想,子鋒,你說過要用桑木弓箭除盡惡獸,羿君的理想遺志自然是好的。但這世上有那麽多不能籌謀的東西,又或是,初衷雖是好的,結果往往並不能預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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