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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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光是看著都替她疼,連忙問:“你還好麽?”

他雖然不清楚這女人的來歷,但是她身上黑色紗罩下面露出淡金綢的紋路,還有字面意義皮肉裏的“穿金戴銀”的打扮,或許是某個大奴隸主的珍貴女奴?那看著就疼的裝飾,或許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戴上去,然後勒進皮肉長在了一起。方征心中吐槽,居然沒有感染細菌死掉或者手腳壞死,也算是天賦異稟?

那女人依然用無神的雙眼瞪著方征,良久“嗯”了一聲,方征註意到她的音色有些沙啞幹澀,像是很久都沒和人說過話了。

方征又聽了一會兒,遠處搜查隊伍逐漸走得遠了,方征推測問:“那些人是找你的?你從什麽地方逃出來的?”

這女人臉上有殘留的灰塵,應該是之前經過一番偽裝,她蒼白著臉,半死不活地偷偷爬到這邊,肯定不是出來游山玩水的。虞夷男尊女卑、女奴地位低下,想逃跑再正常不過。所以方征也不問她“為什麽逃”。

那女人沒有回答方征的問題,而是用困惑的雙眼打量著方征,繼續用那和臉蛋不和諧的沙啞音色問了個奇怪問題:“你是男人吧?”

方征噎住,好氣又好笑道,“我是男人啊。”

那女人繼而疑惑地看了看自己,“你是男人,那為什麽不吃我。”

方征駭得退後兩步,信息量太大,他大氣都不敢喘,艱難道:“什麽吃?你這個吃的意思和我理解的那個吃的意思……”

或許因為剛聽說了上古時代的奇葩往事,方征第一反應以為這女人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覆原身體”功能,被人捉住當成永動食物般,不停地割不停地吃,吃了能還原。

但很快方征發現這推測有漏洞,如果是被當作儲備糧,不應該區分“男女”。限定只有男人能“吃”而女人不能“吃”的東西是不存在。藥食中的確有更宜男子或女子進補之物,但卻絕無吃下去會讓另一個性別暴斃之物。人的性別分化差異沒有大到那種程度。

方征默然,看來是“吃”的那種衍生意思了。他試探問:“為,為什麽要‘吃’你?”

那女人困惑著喃喃道:“是啊,為什麽?”

——從前她無條件相信那些說辭,獻給神靈的豐沛身體,是世上最好的“珍寶良藥”。於是巫長教導她,在獻給神靈之前,要先給國君作或者虞夷重要的棟梁們“作奉獻”。一旦“吃”過了她的身體,國君和那些人精神就會很好,能更有效率地處理國家大事。她積攢的獻給神靈的“福報貢獻”也會越多。

是從什麽時候覺得不對勁呢?她住在訓練“舞”的居所,那裏是一棟寬敞卻幽閉的獨立院落,叫做韶居,她從小就沒有走出過那個院子。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意義是獻給神靈,她所有的一切都為之獻出,訓練舞蹈、獲取福報,充沛靈魂。

但這兩年,她開始感覺到陌生不對勁情緒。饒沃在修建新的祀臺,從前遮擋住院落外的高臺被拆卸了,再沒有擋風的巨大陰影,春夏秋三季,草葉花朵被吹進院落。院落四周鎮守著獸伴。可是它們不會趕走草葉。有一天,她撿到一枝被吹進來的藍色小花朵,查閱竹編書畫,知道那叫做“藍雪草”。隨後她忽然意識到,她一輩子也見不到這種花在山坡上開得郁郁蔥蔥的樣子。

那念頭就像個開關,還有一次是某只小鳥被鈴鐺網攔截住,摔下來半死不活。往常都直接被那些看守的猛獸吃掉,但這次她把那小鳥從猛獸爪下要過來,感受著它在手上漸漸咽氣的滋味。

這就是“死”,她到時候從高臺上一躍而下,也會變成這樣嗎?

知曉生與知曉死,一下子炸開了她的心。她又努力了許久,才終於逃了出來。這過程中她不斷思考從前完全沒有想過的——為什麽。

雖然很多東西暫時還轉不過彎來,比如“是男人為什麽不吃她”。

方征內心升起一股憐惜和憤慨——這女人一直以來是待在怎樣的環境中,才令她默認“只要是男人都要吃她”,甚至以此作為判別依據。剛才方征拉她進來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反抗,想必逆來順受慣了。

廢棄軍田的谷倉外面,飛來一只梟抓田鼠,那女人盯著看了半響,眼睛都不眨一下,隨即說了句依然沒頭沒腦的話:

“看到了惡鳥……原來,眼睛也不會爛掉。”

方征想,這女人說話顛三倒四的,估計是從前被關傻了,什麽都沒見過。親眼見梟會爛眼睛這種說辭都信。

他在谷倉的角落破洞裏摸索了一會兒,不多時就抓住了兩只越冬後還沒完全清醒的田鼠,處理內臟皮毛並生了一堆火。他弄的火堆很小,加上在倉內,不會冒起多大的煙塵。他邊烤田鼠,邊裝作漫不經心地那女人,“你該不會,是虞夷國君身邊的人?”

那女人對方征老實道:“我是舞奴。”

方征豎起耳朵,據他所知,虞夷權力機構中樞的“十巫”中就有“舞”部,上古時代的“舞”,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跳的。方征訝異道:“你該不會就是那個……要跳鸞舞的聖女吧?”

“國都裏其他人是這樣叫我的。”

聖女是普通百姓對她的稱呼,她自己在巫長、在國君、在每一個走進小院子裏來吃她的男人面前,她都自稱舞奴,獻給神靈的奴仆。

方征正準備給她遞烤好的鼠肉的手僵住,他又傻眼了,差點喘不過氣來。都說虞夷聖女是最受尊崇的女子,身居高位,百姓也感激她的奉獻。眼下這個柔弱蒼白,縮在谷倉裏啃老鼠肉的女人,哪裏像被好好對待過的樣子。

方針默然了一會兒,道:“你到底是怎麽逃出來的?”

“前兩天,國都裏有大騷亂,看守韶居的士兵和獸伴也臨時被征調走了。我就找機會跑了。”虞夷聖女啃著老鼠肉,她從來沒吃過這種東西,但無論她平時的飲食再怎麽精雕細琢,餓得狠了自然什麽都吃得下去。

方征神色凝重:“大騷亂?誰引起的?”

他心中忐忑又懷著希望,如果是子鋒……

“幾個軍團長,為太岐軍和四王子的事情吵,各帶著一批人馬。吵得太厲害幹脆就在宮殿附近打起來了。”

方征失落地嘆了口氣,太岐軍首領和精銳部隊一.夜之間全滅。餘下者群龍無首,肉眼可見在新班底到來之前,會被附近軍團趁火打劫。而僥幸逃脫的四王子,失去了依仗的軍團,回到饒沃後又會卷入怎樣的政局風雲,也可想而知了。

“你逃出來準備去哪裏?”

那女人沈默了一會兒,搖搖頭,猶豫道:“我想去看看……藍雪草。”

“藍雪草是什麽?”方征沒聽過這個名字,也不知道後世有沒有這種花,是不是換了名字。

“是一種花量大、花瓣小、一個枝頭上擠著很多的海藍色花朵。終年不落,莖稈有數回分支——竹書上是這樣說的。”那虞夷聖女描述出來。方征忽然想到了一種後世長相類似,卻起了個時髦洋名字的花。

勿忘我。

原來,這種花在遠古的時空中,叫做藍雪草。

方征忽然心中一痛,他不由得想到:子鋒,你已經忘記我,忘記生而為人的一切了嗎?你現在何方呢?

方征臉上忽然出現的沈郁憂傷,讓那聖女感到很稀奇。她問:“你應該是個很強大的人吧——我見過虞夷很多強大的男人,感覺和你差不多。但你身上多了些東西。”

這聖女雖然不谙世事,但從小就掌握淵博知識的頭腦並不笨。她逃出來這幾日也在飛快地適應學習著普通世間的一切。她反過來想試探方征的底細,主動攀談起來。這男人當然不是虞夷的。

方征哂笑:“這世間的強弱,是很玄妙的東西。”

“你這樣的人,為什麽會露出這種表情?”那聖女徑自問。

方征又烤好一只田鼠,分成兩半遞過去一塊:“無論多麽強大的人,都是有軟肋的。”

那聖女似乎又明白了一點紅塵中的道理——這就像無論是多麽高的山,都會被雲遮掩。

“你的軟肋是什麽?”

“是一片刀鋒,很利,捂在懷裏,冷不丁就捅個透心涼。”方征不需要她聽懂,只是忽然很想說出來。

“那為什麽要捂在懷裏?”

“這種事情講不了道理,就是丟不下,松不開,要是有能很輕易就放下的辦法就好了。但這世間唯獨關於這種事,沒有任何辦法。”

方征這樣說著,忽然拉開谷倉的門,虞夷聖女忽然驚恐地發現,天空不知何時盤旋著幾只朱鸞。

雖然沒有金鸞珍貴,但朱鸞也是五色鸞鳥之一,且會噴火,出現一只都非常少見。眼下天上居然飛著三只。其中一只的背上騎著一個人,另外兩只在為他開道前驅,噴出火焰燒到了饒沃高大的城墻上。

方征面寒如鐵,喃喃道:“終於找到了,你在這裏……”

那朱鸞背上的人,正是子鋒,他竟然在驅使朱鸞攻擊饒沃城墻。因為城墻上攔截者鈴鐺網,如果不燒掉,他就無法進入虞夷國都。

方征揪心道:“他要幹什麽,他恢覆了嗎?”方征並沒有跑過去,因為實在太高了,就算跑到城墻下,這朱鸞也在接近十八仞的高空中盤旋,和谷倉的距離相隔不大。

那虞夷聖女道:“你的表情……我又看不懂了。”

方征沒心思給她解釋,忽然轉過頭,音色沙啞道:“你跳的那種舞,是不是會吸引鸞鳥?”

虞夷聖女臉色蒼白,咬著下嘴唇道:“會……可是我……”

“你幫我這一回。我不會讓他們再把你抓回去。”方征眼神中頻露焦急,“只要你幫了我。我會保護你的安全,帶你去看藍雪草,其他的條件你也可以提。”

那聖女瞅著朱鸞、也看到背上站著個人,她仔細琢磨著方征表情,頻露疑惑,又似乎懂得了什麽,輕聲道:“你的軟肋,那片刀鋒?”

“是他。”方征面沈如水。

虞夷聖女最後點頭:“我幫你這一回,希望你記住今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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