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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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擒賊先擒王”的戰術運用,方征也不是心血來潮,實是這種手段在歷史上成功先例眾多,方征信手拈來罷了。

祖姜的那堆毒蟲派上了用場,方征一點也沒有糾結“手段”不夠光明正大之類的心路歷程,他立刻就給那四王子灌了一種叫做“蚙”的毒,有點像縮小版的節肢蚰蜒。平時方征把幾種毒.藥裝在一串“小瓠”(小葫蘆)裏,有些是立刻致死,而有些是可以控制發作。“蚙”就屬於後一類。

委羽王子不是平民,他是虞夷的貴族上層,思維和價值觀已經完全定型。方征不指望能教化這樣的人。如果方征要對這個山海時空的人劃分鬥爭階級,委羽王子所代表的必然是敵人,無法聯合、無法改造,只能利用完之後像抹布一樣丟掉。

從前的連子鋒,也屬於這樣判若天淵的階層,但子鋒被坑得粉身碎骨,九死一生、最終才能蛻變重生,這屬於非常罕見的情況,是完全沒有普遍性的。這樣的人不能從外部改造,如果不被他自己所信仰的拋棄,是不會真正頓悟的。

被迫吞下毒蟲的委羽四王子眼神赤紅地瞪著方征,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幾度攥緊又松開,方征註意到他幾度瞥著地面堅固的石頭凸起,或許是想負氣血性尋死,好讓方征被外面的大部隊幹掉,也算是同歸於盡。

但最後他還是放棄了玉碎的想法,咬著牙道:“你想要什麽?”

“確定不尋死了?”方征點頭道:“有忍耐力,很好。我要帶連子鋒進首銅山。就勞駕你護航了。”

委羽王子恨聲嚷道:“你究竟——”

他聲音有些大,倉庫外的太岐山統領高聲道:“王子?您沒事吧?”

方征挑眉瞥他,委羽王子咬牙切齒對外面大聲道:“我沒——我沒事。”

方征低聲道:“從現在開始你要學會控制、控制你自己的聲音、控制你自己的表情、控制你自己的情緒。至於這兩個衛戍奴隸——”

那被方征制住的兩人,一人瞪圓了眼睛,想要拼命吐出勒住嘴的麻布,想找機會朝外面高聲示警。方征指著他緩緩道,“這人對你非常忠心,寧願犧牲自己,我會給他一個體面的痛快——”

方征用重華劍瞬間刺穿了那個衛戍的心臟,他沒有留手。這不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山海時代殺人,但紮破那水袋似的身體時,依然有瞬間迷茫的眩暈感。

方征沈默了一會兒,背對著神色更加猙獰卻咬緊牙關不動彈的委羽王子,緩緩嘆了口氣:如果是在和平的時空中,所有的人想必都有不受傷害的選擇。如今卻必須你死我活。

方征硬下心腸,指著另一個衛戍。剛才被脅迫朝外面傳遞了假消息,騙了委羽王子進小倉庫。方征倒出腰上葫蘆串中間一顆毒.藥塞進了他的嘴裏,冷冷道,“至於這一個,還顧惜性命,那就有利用的價值。”

“你就是這樣拿下祖姜的嗎?”委羽王子神色覆雜道。

他今天終於見識了所謂的“雷厲風行”“心硬如鐵”的決策力,從他帶著絕對優勢的人馬包圍此處,到單獨被騙人倉庫控制,不過幾分鐘局勢逆轉。他忽然理解了虞夷國君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和擔憂的忠告。但老國君口中種種你死我活、先下手為強的提醒警告,他一直沒有真正學會,因為實在缺乏實踐機會。今日方征就像好好給他上了一課。

方征道:“我沒有拿下祖姜。她是自己崩潰的。任何崩壞都是從自己內部開始,祖姜的體制有問題。”

委羽王子情不自禁道:“我們虞夷就不會。你今天脅迫了我,就是套上了你自己脖子的鉸繩。我配合你沒關系,但別人看出來就不關我的事了。我們虞夷厲害的人多著呢,你遲早會被——”

“嬰兒。”方征冷冷對他吐出這兩個字,委羽王子楞了,顫道:“你說什麽?”

“你就是個嬰兒。這話一聽就是別人對你說過的。什麽巫長教導過,對不對?”方征道,“你沒有和我同歸於盡的決意。話裏話外寄希望於其他‘厲害的人’殺了我。我死了你的毒怎麽解?以為你們虞夷舞醫萬能?我在死之前會沒空拉著你陪葬?你們虞夷厲害的人是多,可是他們真那麽好心救你?你還有三個哥哥,你猜猜他們是希望你意外死亡、缺胳膊少腿、還是毫發無損地強壯回歸呢?”

方征瞥著委羽王子愈發慘白的神色,“剛剛才開始思索這些問題?平時少不得別人給你耳提面命該做什麽,如何討國君歡心,或是去籠絡誰吧?我看你戰鬥能力也很弱。既沒有靠自己的腦子去謀劃,也沒有靠自己的手腳去戰鬥,不是嬰兒是什麽?

方征繼續毫不留情地用語言瓦解委羽王子的心理防線,“我再猜猜,虞夷老國君的兒子們,能全手全腳長到這麽大,不容易啊。小時候生過一些大病好不容易熬過來了,可不就得寶貝似的仔細呵護著?但你也知道這一點——你們虞夷的厲害之人很多呢。別的不說,老國君為什麽那麽忌憚禹強營和連子鋒,聽說他起死回生一直不停地派人暗殺?哪怕他已經遠遁到祖姜去了?”

委羽王子的表情似乎碎了,他渾身都顫抖起來,似乎此刻才看清之前一直沈溺的假象。

方征自顧自收拾好地上亂七八糟的兵器,似喃喃自語道:“跟在我身邊,便宜你了。”

這才是方征心理攻勢的關鍵處,他之前雷厲風行的手段,又緊接著用語言刺激委羽王子,就像是給他不停下猛藥。讓委羽王子意識到方征不但是個有手段之人,且對局勢把控頗有心得。這樣一個從小被各種巫長教導治國理政(哪怕是最粗淺的)的繼承人來說,很難抵抗“近水樓臺偷師”和“臥薪嘗膽忍辱負重”的念頭。

而一旦有了這樣的念頭,就不會那麽容易同歸於盡、在外人面前露出太多破綻了。

“你要帶連子鋒去首銅山做什麽?”說來奇怪,委羽王子生平第一次被貶低成那個樣子,卻感覺醒醐灌頂,不但奇跡般壓下了情緒化的暴躁,更對方征產生了深深的好奇:這人是誰,來自何方,為何幾句話有那樣的力量,令人恨得想掐死他,又覺得他十分有價值。

委羽王子伸長脖子想看躺在床上不動彈的子鋒,他也看到了那兩條金色小蜥蜴盤繞在匕首頂端,隱約覺得那金蜥蜴似在哪裏見過,卻一下子想不起來。

方征眼珠一轉,他半真半假道:“去首銅山,當然是為了讓他醒來,你應該知道為什麽吧。”

委羽王子拼命思索,吃驚道:“難道是找黃帝埋在應龍峰的玉石膏麽?”

方征心臟猛然跳動起來,在過往的情報中,黃帝食玉的傳說雖然發生在首銅山,但具體什麽位置、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卻一直雲山霧罩,也並不知道那玩意能治愈人。眼下這委羽王子無意間說出了很重要的情報——這個東西很可能救活子鋒,他接下來就要讓情報網去針對該物詳細探查。

但方征必須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繼續輕描淡寫地演戲,“那個倒是勉強可以。但要更好的。”

委羽王子困惑道:“更好的?難不成你還要去找金鸞的蛋殼?它很兇的。”

方征心臟又是猛地一跳,看來這金鸞窩還非找不可了。之前這兩只金色小蜥蜴出殼時候的蛋殼碎屑他還留著,但一直不知道那東西有什麽用途,不敢隨便用。眼下看來金鸞蛋殼也能治愈人,他一定要弄來救子鋒。

方征繼續輕描淡寫道:“所以就要你開道了。”

“我沒去找過啊。”委羽王子著急道,“而且萬仞峰幾十年沒有人能進去過了,那外圍都是獸王領地……”

又是個重要的情報,看來這地方就是金鸞出沒地?方征覺得這委羽王子跟個情報袋子似的,他隨便提起來抖一抖,就掉落了一串有用信息。他一定要多多利用,有機會就讓他繼續抖出更多情報。

方征板著臉沈道:“總之,走吧。”他故意嫌棄地不耐煩道,“真是巨嬰,非得我一項項告訴你要做什麽?現在出去準備好馬匹,你們虞夷有‘馬車’嗎?沒看見連子鋒走不了路嗎?知道怎麽對太岐軍團說嗎?要不要先練一遍?”

他話中嫌棄嘲諷的意味讓委羽王子屈辱,更深地刻下活著覆仇的清晰念頭,他瞪視著躺著的連子鋒,問方征:“你為什麽非要救他?像你這樣的人,收服更多和他一樣強悍的戰士為己用,要達到目的豈不是更省力?”

方征打斷道:“沒有戰士和他一樣。”

委羽王子懷疑道:“連子鋒的確強悍,殺了大青龍。去祖姜那邊好像也做了些事。但說實話,單打獨鬥很少人勝得了他。但三個?五個?十個?一百個?他再厲害也是一灘肉泥。”他繼續道:“還是說,你相信那個無稽之談,什麽血脈會變成——”他忽然意識到似乎失言了。

“你的父親可不覺得是無稽之談呢。”方征不屑道,“不過我也不在乎,我說的沒有戰士和他一樣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獨一無二的意思。

委羽王子並不是很懂,但方征親手去把子鋒擡起來的動作,令他覺得方征哪裏好像不一樣了。他看向連子鋒的眼神蘊含著溫柔。

委羽王子困惑地想,難道這人是連子鋒失散多年的兄弟?可這個時代雖然有了“兄弟”的概念,但血脈親人卻沒有必須親密的倫理。親兄弟意味著要競爭父輩的資源,很多親兄弟之間還手足相殘。委羽王子和他的三個哥哥,是從小都並不缺吃少穿,兄弟間才產生了幾分面子上的“互相友好”,但也不會露出那麽溫柔的眼神。

說到底,在虞夷,對人的維護多半是維護自己的“私有財產”,比如奴隸的性命,但那是因為他們還有用途。其他的“親友倫理”都還沒形成。所以方征似乎在“保護”連子鋒的小心翼翼動作,就看得委羽王子十分困惑,不知該如何定義,只好理解成方征大概很看重連子鋒的能力,怕他損傷重了。

虞夷這全民要麽是奴隸要麽是奴隸主的國度,沒有“愛”萌發的土壤,就算有,他們也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所謂的“舒而脫脫兮”只是感官肉.體的愉悅而已。

方征嘆了口氣,把服過毒蟲的委羽王子和那幾個下屬趕出倉庫後,他給子鋒又換了套幹凈的皮襖,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往外走。他盡量走得平穩,怕那匕首在心臟裏會移動。在離開之前,他情不自禁又吻了吻子鋒的臉頰,有了感情之後,他總是會忍不住偶爾想親吻摟抱他。

方征想,幸好子鋒沒有知覺,要是子鋒醒著,自己搞不好還臉皮薄,顧忌著這那。

並不知道子鋒其實感覺得到。

方征聽到外面的驚呼聲和獬廌的叫聲,想必是二銅牙等人到了。獬廌曾經是虞夷決獄的神獸,那些人本以為最後一只已經死去,忽然對面山頭還出現了三只,這對他們的沖擊甚至沖淡了委羽王子遮遮掩掩編出的什麽“連子鋒已經答應幫他,但又昏過去了,所以要去首銅山。祖姜新上位的領袖要和他結盟雲雲”胡亂說辭,那堆人表面上也只能選擇相信,至於私底下如何懷疑這堆鬼扯,就是方征稍後要考慮解決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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