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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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覆明了,他心情激蕩地適應著重見光明的感覺,陽光照耀下的一切都那麽新鮮美麗。這裏是他躺著療傷的床,“馬上飄”山寨中的精致木石結構、旁邊桌上的陶罐、玉碗、窗下碎陶片制成的風鈴、巫醫燃的蔔草灰燼,都那麽鮮活生動,讓方征一時目不暇接。

而且他的眼力還增強了,遠得多、細得多,視覺範圍內的信息量也大得多。配合著他愈發敏銳的其他感官,方征第一次覺得自己像是只穩居釣魚臺的蜘蛛,耳聽八方眼觀六路不是胡說,周圍都是無形的絲線,哪裏有一點動靜他都能馬上知曉。

所以方征知道,“連風”沒有在附近,正這時候給方征換藥的巫醫助手走進來,方征問:“小風呢?”

“你醒了?他去附近骨廟,給你采藥粉去了。你覆明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孟族長和師父。”

那個巫醫弟子趕去報喜,方征抑住內心的不安,他剛才醒來前一刻,夢見“連風”被好些人圍攻走投無路,“連風”的模樣在方征心中,還是他當初撿到對方時的那樣,雖然知道“連風”瘦了些,方征也沒修正太多,可是剛才在那夢裏,“連風”的臉一轉過來,赫然變成了方征一直懷疑的“子鋒”。

——小風,等到你回來,我終於可以親眼看見,你到底變成什麽樣了。

方征發覺自己竟然開始切實考慮“如果連風真的是子鋒”這巨大荒謬的推測,一時間內心不知所措,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是確定的,他要親眼去見證。如果是真的……方征茫然地想,除了開誠布公坐下來談,到如今他還能殺了子鋒麽?在這個時代生存了這些年,他遭遇到的世情,已讓他逐漸理解當初子鋒究竟為何會成為那樣的人。不該不教而誅……就算他真的是……方征心想,也不是不可能重新開始。

孟十三和巫醫趕來,孟十三一臉激動,“方兄弟,你醒來真是太好了,感覺怎麽樣?再好好檢查一下。”

“多謝孟族長,我覺得很好。”話雖如此,方征依然坐在床頭,任巫醫重新給他檢查。

“我才該好好謝謝你。方兄弟冒著生命危險幫我們殺了馬腹,一勞永逸解決我們的最大的隱患。我說話算話,你們要多少陶範,從此我們都包圓了,還負責給你們送過去!”孟十三拍著胸.脯保證。

這其實是很劃算的交易,陶範顧名思義,就是鑄造銅器的模具,就算造一千柄武器,只要形狀一樣,就只需要一個陶範,直到用到它破損為止。質量好的陶範,足夠澆註一百來件銅器。常見銅兵器的刀、槍、劍、斧、鉞、戟、鉤;再加上些普通生產生活用具,譬如鐮、犁、耜、碗、瓶、盤、爵,每件各要一個陶範,也不過幾十件而已。孟十三完全負擔得起,甚至一直負責方征這裏的損耗用度,對於他來說也不值一提,方征有銅風爐,能給他們交換獸甲,孟十三在其他地方都換不到,自己也造不出來。這對於彼此來說,都是各取所需的大好事。

方征點頭,愉快地和他繼續談交易的事情,方征得知了孟十三這裏的陶器是他們徒手捏制,雖然技術比不上祖姜,但既然負責了後續的損耗用度,方征也不強求質量一定要好到能用天荒地老。

“不知孟族長何時能交給我這些陶範?”方征問。

孟十三道:“半個月後吧,這段時間就請方兄弟在這裏逗留,把身體再養好些。”

巫醫也給方征檢查完畢,嘖嘖稱奇,方征身上的皮外傷並不重,愈合得非常好,“看來那個魘已經走啦。”

“魘?”方征皺眉,忽然想到自己昏倒前迎戰那只馬腹,他自己當時稀裏糊塗,是怎麽跑下去的……?

孟十三在椅下踢了踢巫醫,對方征笑道,“魘是我們這裏對生病的一種稱謂。”

方征見他們有所隱瞞,也不多問,待他們以不打擾方征休息的理由離開後,方征皺緊眉頭,回想著當時情形——自己那時候就像是靈魂出竅,在旁邊看著自己跳下哨樓,爬出寨門,迎戰馬腹,一劍斬敵,切下了它的頭。當時自己真的什麽也沒想,可是現在清醒後,卻意識到自己不可能主動做出那種事。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心中有些發寒想:自己是被什麽附身了嗎?腦海裏的聲音究竟是什麽,昏迷中看到昆侖山弱水淵裏巨大的頭骨……又是什麽?

“連風”還沒有回來,方征悄然跳出窗外,一邊飽覽闊別許久的視覺眼福,只覺得處處新鮮,他找到了巫醫的處所,那是一棟獨立精致的小樓,就在孟族長閣邸的旁邊,門口掛滿了各種藥物,起碼有十個“馬上飄”分別守在周圍。

方征以察知分辨著,忽然聽到很有趣的東西,他輕輕彈起兩塊小石頭打在駐守在後門的兩個“馬上飄”的後腦勺上,趁著對方分心轉過頭去的時候,從另一邊鉆到了閣樓下面。

木石結構的閣樓最下面一層建造的是地下倉庫,方征用“小毒片”在邊緣角落腐蝕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孔洞,以“縮手功”鉆了進去。他在角落裏忽然冒出,嚇得地下倉中的巫醫差點大叫起來,方征笑了笑安撫道:“別叫,我不做什麽壞事,我只是和你一樣好奇這個東西,來看看。”

地下倉庫中胡亂堆著些藥草,除此之外就是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面放著那只被切下來的馬腹頭顱,和它身上的虎爪虎尾、內臟骨骼等器官,孟十三命人把它的頭顱擡進來,身體太大已經切成塊,送了些典型的給巫醫研究,普通肉塊分吃掉了。

方征在外面聽到,於是就溜進來近距離看這玩意。

“我以前見過一只類似的,是蛇尾。”方征沈道,“要大得多,這種東西的腦袋到底怎麽回事?是人?”

桌上的人頭擁有五官,脖頸看上去也與人無二,牙齒是虎尖牙,臉上也有幾根貓科的長胡須。

巫醫神色從驚恐逐漸平靜下來,道:“我還以為是誰……方英雄下次走正門進來吧,沒人會攔你的。”

方征心想以你們對魘三緘其口的態度,還真不信不攔他,但也不說破,只推搪自己既然來了就一次看個夠。

方征若有所思問:“如果一個人和一條蛇交.配,會不會生出這種東西?”

那巫醫嚇傻了:“不可能的吧,我師父告訴過我,遠古的很多妖怪,都是非常巨大的人首獸身,他們都是怪獸吃掉了太多人以後,人的怨氣所化。”

“也是。”方征心想,科學的生殖隔離,怎麽可能輕易打破,這些東西的存在,想必是神話世界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怪力亂神。

但是,方征盯著那團醜陋的灰腦袋,像個泡過太多水過分發酵的面團,心想這東西血肉新鮮,真真實實存在於此,並非紙張上虛無的傳說,這令他非常不安。

“魘是不是鬼上身?你們為什麽那麽怕?”方征最後挑明了直說。

那巫醫沈默了一會兒,“鬼??”

方征又恍悟,這個時代,還沒有形成三界六道等因果觀念,道佛等宗教都沒有成型,只依稀存在著對“神”“怪”等強大非自然力量的想象和畏懼,而無形無狀的“魘”應該是後世鬼的雛形,代表著人們最深的恐懼之一。“鬼”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是對“不太正常”一種形容,比如鬼頭鬼腦、鬼鬼祟祟,而不是有魂魄投胎輪回等一系列清晰觀念的存在。

“沒什麽。”方征凝視著馬腹,喃喃道,“大羿殺十害,真不知道都是些什麽東西……希望我是最後一次看到這玩意。”

“連風”還沒有回來,方征心裏一陣擔憂,他剛隨著巫醫走出地下倉,就聽到外面急促調兵的聲音,孟十三正好派人在找方征,他趕緊來到閣樓中,只見幾個精悍的馬上飄,神色非常緊張,圍著孟十三匯報商量。

“我們看清了,真的是蠻蠻鳥。沖著這邊直接飛過來的,起碼有兩百對啊。”

方征知道,蠻蠻鳥這也是《山海經》裏一種著名怪物,它其實是後世“比翼鳥”的原型,單眼單翅,要兩只才能一起飛翔,外形像鳧,方征本來以為該是比較溫和的物種,卻把孟十三他們嚇成這樣。

孟十三如蒙大赦把他迎進來,方征邊問:“又是怪獸來侵擾嗎?”

孟十三搖頭道:“是祖姜大國主手下那支‘昆秀營’的蠻蠻鳥——方兄弟不會不知道‘昆秀營’吧?”

方征腦海裏忽然稍微出現了一些關於這個詞的信息,祖姜建在西方昆侖山脈附近,有一支部隊常年在昆侖山中訓練,故名‘昆秀營’,她們是祖姜最精銳的女戰士組成,由當年的舜的第三位後妃登北氏一手打造,登北氏傳給女兒燭光,燭光再傳給女兒陵草氏,就是如今祖姜的大國主。總數雖然只有八百人,但她們裝備精良,乘坐蠻蠻鳥來去自如,手段豐富,戰力強悍,傳言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而且每人乘坐的蠻蠻鳥皆是一對兩只,比翼而飛,配合得好,續航戰力很強。

二十年前,祖姜和夏渚鬧翻的時候,逢蒙帶著飛獾軍的精銳,和祖姜的昆秀營,在秦嶺太行的黃河邊,爆發了一場殘酷的戰爭,那場仗打得日月無光,下游幾個月後依然流淌著濁血。一開始逢蒙認為對付八百昆秀營,兩千飛獾軍足矣。沒想到戰況膠著後,前後竟投入了一萬人。也從此留下了“八百紅衣敵萬軍”之說。

那場兩敗俱傷的戰爭,讓夏渚和祖姜都元氣大傷,從此二十年不啟戰端,有人說逢蒙當年被昆秀營的首領劃傷臉頰、斬斷雙手,令他從此哪怕在國宴上,也永遠以面具鬥篷裝束示人。有人說當年昆秀營死了七百九十九人,建制永遠毀去,剩下的那個女孩子卻在二十年後組建了另一只更強大的精兵,雖然至今沒有出手,卻無損人們的揣測和恐懼。

如果來的真的是昆秀營,那就是二十年後首次出鞘。兩百對蠻蠻鳥,至少有兩百人,以“八百紅衣敵萬軍”的戰力,孟十三恨不得立刻昏厥。

“太看得起了……可是為什麽?”孟十三咬牙道。

“會不會人家以為駁獸特別兇。”有個手下小聲道,被首領狠狠瞪了一眼。

“駁獸是很兇啊!”孟十三敲他的腦袋,“重點是!我們在這裏!和祖姜距離!十萬八千裏!做生意也沒有坑過她們!也沒有騙財騙色!”

“會不會只是借道?”

“我們在丹山最高最險的峽谷裏,她們要是去夏渚或巴甸,根本不會走這邊!就是沖我們來的。”

另一個手下哆嗦道,“……祖姜的女人出來抓口糧吧,可能以為我們走南闖北的特別好吃……”

方征看這堆大老爺們嚇成一團,道:“我去看看吧。或許不是沖你們來的。沒必要牽連你們。”

孟十三楞楞看著他,想阻止的話又說不出,“方兄弟……”

夏渚的飛獾軍在境內對他們圍追堵截,搞不好祖姜這些人也是來找“連風”的……這驚天動地的陣仗,小風啊小風,又或者說“子鋒”?方征苦笑,我的小媳婦兒,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回來我可要好好問你。

方征決定先去骨廟的位置找到“連風”,然後他們再一起去試探這群駕著蠻蠻鳥的彪悍女戰士們的目標。孟十三欲言又止,看著方征孤身往銅鏈的峭壁那邊走去,一口氣哽在嗓子眼裏。方征平靜道:“關寨門吧。”就不再回頭。

“方兄弟!”寨門的閉合聲中,孟十三忽然大吼道:“這次如果你活著回來!哥哥從此命就給你!”

方征繼續往前走去,那瘦削的背影被斜陽光線拉長,眾多“馬上飄”站在寨門的懸棧上充滿敬意地目送他前去,心裏湧動著異樣的觸動……

方征還沒爬下懸崖的時候,靈敏的感官就聽到了下方聲音。

方征知道“連風”在峭壁下的一個小骨廟裏,可此刻那裏面還有別的人,卻只聽得到“連風”的聲音,想必和“連風”談話的對象,是寫字或打手勢的方式在和“連風”交流。

或許如今已經不能再叫他“連風”,方征心想。他雖然看不到石壁下方的場景,但心中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就是這樣,我沒有騙您。”方征豎起耳朵,他從未聽過“連風”以這種恭敬中帶著一點點恐懼的聲音在和什麽人交談。那小孩,雖然總在方征面前哭,但方征漸知他其實大膽利索,說殺就殺,殺不動也不會屈服。

“連風”在和什麽人談話?方征揪緊了心臟,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非常信任我,他的心已經交給我了。所以不必現在動手……方征,他的來歷,我至今沒有查清楚,但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

方征只覺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難以置信地瞪著下方,攥緊了拳眼才控制住不要捏出骨骼作響,盡管這裏是堅實的高地,他仍然覺得像踩空般昏眩,強逼著自己聽取下方“連風”的聲音。

“……不忘,當然不忘。害死了赤兆,害我差點死在大青龍肚子裏……我怎麽會忘呢……但他真的還有用,他的青龍嶺山谷,您派人跟著我,我繼續騙他,就可以……”

方征全身都在抖,真的是你,子鋒,從來是你,所謂“連風”,原來是你一直偽裝騙我的假象……雖然不知道你在向誰出賣我,但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三年前殘暴無情的戰爭機器,又學了爐火純青的騙術,其實一直在向我覆仇。

那個乖巧又依賴他,一路保護他照顧他的“小風”根本就從來不存在,都是假的……

方征目呲欲裂,摳著峭壁上一塊堅硬的土石,五個指頭是斑斑血跡,他感覺心臟被淬毒的背叛利刃翻攪得粉碎,他渾身發冷地站起身,幾次差點癱軟著栽向旁邊的懸崖深淵裏,他不住地深呼吸,撐著單臂艱難往前爬,終於恢覆了一點知覺,飛奔逃離了那裏,不敢再看一眼,仿佛是閻羅地獄。

他的心已經被切成了碎片,為什麽,恢覆了視線,世界卻比眼瞎的時候更黑呢?

其實小子鋒是好孩子,你們明天就知道了。劇情會更狗血刺激的,大家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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