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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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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受益回過頭去看了看跟著夏玉奇進屋的二十幾個學生,見他們離得遠,大概聽不清楚這邊的動靜,這才壓低了聲音道:“此事說來話長……來,寇先生,咱們這邊坐著說。”

這個院子裏有夏玉奇用來做實驗的水池,旁邊自然也有一套桌椅板凳,供他平日裏寫寫畫畫,演算數據所用。

趙受益將寇準帶到桌邊,自己先揀了一個凳子坐下。

寇準自然也不客氣,也坐在趙受益的對面。

他當太傅萊國公的那會兒,就對皇帝不是如何的敬畏。如今辭了官,脾性依舊不改。

而趙受益也是個不樂意拘泥俗禮的人,見他這樣放得開,心裏倒是松了口氣。

他和寇準算是多年的老冤家老對頭了,要是寇準也在他面前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倒還真叫膈應人。

“冊封皇子,其實是朕本意。”

他對寇準道:“先生即使不在官場了,如今的形勢也該略知一二。這兩年朝廷困難,沒有多餘的閑錢大.操大辦。像這個——”

他以眼神示意屋裏的夏玉奇:“連研發建造自行船的資金都是裁軍省下來的。”

寇準點頭:“那些酒囊飯袋,早該打發他們回家了!當年也就是我……”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趙受益:“否則,官家不動手,臣也是要上書奏請官家裁軍的。”

趙受益嘆道:“形勢都已經這個樣子了,朕也實在不好冊封旦兒為太子。而且,旦兒也才不到三歲,孩抱之物,恐怕受不了這個福氣。當年太後娘娘的兒子一出生就被立為太子,後來不是也……”

旦兒,就是趙旦,他的長子。

“然後母後就為旦兒不平。都說隔輩親,母後年紀大了,自然更偏疼孫兒,見我委屈了旦兒,就為他求恩典。既然不能冊封太子,好歹也要冊封親王。作為補償,不如一並給旭兒也上個封號。正好他們兄妹兩個,一個楚國一個秦國。”

趙旦被封為楚王,趙旭被封為秦國公主。

“……秦國公主……”

寇準低聲念道。

趙受益微笑:“先生,怎了?”

寇準問他:“與我這些日子聽到的一絲不差。不過臣就奇怪了,連官家都不是太後的親生兒子,怎麽太後娘娘竟會伸長了手為楚王殿下打抱不平呢?”

趙受益暗嘆。也就只有寇準,說話永遠這麽不客氣。

他攤了攤手:“這誰能知道呢。興許人老了,就喜歡孩子。”

寇準道:“比起皇子來,官家難道更喜歡公主嗎?”

畢竟趙旦是皇長子,被冊封為太子理所應當,如今知得了一個親王爵,是委曲求全。

而趙旭作為一個公主,卻也得了秦國的冊封,這是恩寵有加。

皇帝到底偏心哪個,一目了然。

趙受益思忖:“談不上更喜歡哪一個。只是公主看上去比皇子聰明伶俐些。朕喜歡聰明的孩子。”

寇準道:“聰明不聰明,兩三歲上如何能看得出來。就算皇子現在聰明得不顯眼,以後請了名師大儒來教育,總也能教育出個樣子來。”

趙受益一拍手:“先生真是說到朕的心坎裏了。玉不琢,不成器。聰明不聰明的,還得看後天如何教育。”

但趙旭的666和趙旦的121是生來就註定的,後天如何教育也不能改變。

如果強求趙旦做個皇帝的話,大概他們宋朝能提前個一百年迎來藝術水平曠古絕倫的宋徽宗趙佶……

這就嚇人了。

寇準點頭讚同:“要為皇儲擇師,須得慎之又慎。臣聽說,如今的昭文相範仲淹德才……”

趙受益打斷他:“朕已經定下由他來為皇子公主啟蒙了。”

寇準抓住了他話裏的重點:“皇子與公主一同啟蒙?”

趙受益點頭:“對。公主天資聰穎,不讀書不是浪費麽。正好他們兩個是雙生子,雙生子做什麽都在一起,一起讀書也無妨的。”

寇準看了他一眼:“官家果然偏愛公主。”

又道:“範相公之才德確實堪為帝師。”

心中卻忍不住泛起一陣酸楚。

若論起德才,論起做帝師的資格,他寇準難道有哪裏比不得範仲淹嗎?

唉,時移事易,一代新人換舊人了。世道變了,他老了……

趙受益道:“範卿才德無虧。”

又意有所指地道:“但這汴梁裏,卻有一個人比他更適合做皇儲的老師。”

寇準心裏狠狠一跳。

他歷來將自己置於全天下所有人之上。一聽皇帝說“有一個人”,立刻認定了這個人是自己。

皇帝在今時今日,還說這些話,有任何意義嗎?

他不是已經把自己逼得辭官了嗎?現在又來他面前感嘆“新人不如故”……

難道皇帝有意再次啟用他?

不,絕不可能。

寇準暗道。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若是他現在站在皇帝的立場上,能容許萊國公依舊在京城生活已經是極限了。至於再次啟用,除非他真的瘋了。

寇準悄悄地打量著趙受益,遺憾地發現,皇帝的身上目前尚未有任何發瘋的跡象。

他緩緩地道:“官家所言何意?”

趙受益親切微笑:“朕受萊國公教育近十年。私心裏覺得,萊國公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

反正先一頂高帽扣上去。寇準生平最愛聽人奉承,此時被皇帝誇讚,不由得撚了撚胡須:“官家謬讚了。”

“然而先生也清楚如今的局勢。想要讓萊國公重回皇宮,給皇儲當老師,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寇準默然。

確實如此。

趙受益接著道:“但給皇儲當老師,卻未必一定要到皇宮裏來。”

寇準挑眉:“官家的意思是?”

趙受益指著他道:“先生如今不正是給人當著老師嗎?等皇儲年紀大一點了,十五六歲的時候,就叫她出宮上學,來清北大學拜先生為師,豈不是正好。”

“須知啟蒙之師雖然對一個人影響深遠,但人七八歲的時候能學些什麽呢?只能學些最基本的大道理。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才是最需要教育的時候,這個時候拜的老師,才是真正意義上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

寇準道:“那這就不巧了。官家長到十五六歲之後,臣就沒這個榮幸教導官家了。”

趙受益道:“那就正好彌補遺憾。何況先生還是皇儲的外公,由先生來做這個帝師,再合適不過。”

寇準道:“只是現在來清北大學求學的多是落魄書生,連官僚子弟、富貴膏粱都少之又少。官家將皇儲送來這裏求學,恐怕不太合適吧?”

趙受益笑道:“事在人為。都是十來年後的事情了。就說如今的清北大學和初初創設之時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想必十來年後,清北大學會比如今更加興盛。到時候,無論是落魄書生、百工之子,還是官僚後裔、商賈子弟,都可以在清北大學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連女子也可入學,和男子一樣同窗讀書。皇儲也來讀書,當然不是什麽天方夜譚了。”

寇準閉了閉眼。

他當了皇帝十年的老師,怎會聽不明白他的畫外之音。

皇帝啰嗦了這麽多話,重點只在——

女子也可入學。

女子,女子!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皇帝的意思已經是明擺著的了,比起皇子,他更偏愛公主,甚至偏愛到了要為她鋪路,將這大宋江山都交到她的手裏的地步!

他睜眼看著皇帝。

不會是真瘋了吧?

趙受益道:“先生覺得,朕的這個夢想怎麽樣?”

寇準緩緩道:“難如登天摘月。”

趙受益笑道:“登天摘月有什麽難的?駕個梯子到月亮上,將月亮摘下來,再拿著月亮爬下梯子就好了。天上的月亮可是實實在在的,總好過水中月、鏡中花,看著明明白白的,其實就是個虛影子。”

寇準道:“官家有氣魄,自去摘月。”

他站起身來:“夏先生應該給他們講完自行船的原理了吧?我今天可還是還要給他們講一個時辰的左傳的,再不帶他們回教室,就要誤了時辰了!”

這時正好夏玉奇帶著他那二十幾個學生從屋裏出來了。

夏玉奇走在中間,手裏拿著一個自行船的模型。那模型上有可以轉動上弦的機簧,他擰了幾圈,松開手,就見那模型船船側的輪子一圈又一圈地開始轉動。

他將那模型放入院中的水池裏,模型船原地打轉了一會兒,就開始飛快地向池子的另一邊行去,只留下兩道水波。

學子們都雙眼發亮:“夏先生,真神仙技也!”

夏玉奇笑道:“神仙不敢當。一凡人耳。”

寇準道:“行了,看都看完了,還不收拾收拾回去讀書?書讀不好,到時候年末考評考出個下等來,你們晏校長罵你們,我可不攔著。”

清北大學雖有學生數萬,但跟著寇準專攻一經的學生都是有意來年下場參加科舉的,一個一個的都在晏殊那裏掛上了號。大學一年兩次考評,這些人的成績晏殊都是要看的,哪個的火候差不多了,就打法出去考科舉。

學子們都蔫頭巴腦地跟在寇準身後,連皇帝都不敢看了。

寇準領著他們,就要回去上課。

趙受益在他們身後朗聲道:“先生,朕把月亮摘下來後,你要不要共賞清輝?”

寇準頭也不回:“賞!”

什麽男的女的,不都是他女兒生的?

摘月就摘月,他又不是沒幹過比這更艱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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