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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飄蕭如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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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四年京城

康熙大驚失色,“如何一病竟到了這步田地?”

內監惶恐地呈上明珠請禦方的奏章,康熙接過的雙手有些顫抖,前些日子納蘭侍衛還扈從左右,與他吟詩唱和,如何短短幾日,居然一病就是七日之久。

“禦方”,是最後一劑了,請禦方,等於宣告病入膏肓、非人力可以挽回,只有聽天由命了……皇上是天子,皇上親自開的處方,也許還有奇跡。

康熙猶如五雷轟頂,卻還是強自定了定神,召喚了太醫院所有太醫共酌了方子,禦筆擬就,忙讓人速速送去明府。

納蘭相府上空籠罩著陰沈沈的一抹灰釉,密雲不雨,全府上下也失去了往日從容好禮的姿態,所有人都是急匆匆地來回奔走,所有人的臉上都嚴罩著沈重的陰郁。

明珠太傅仿若一下子老了幾十歲,強撐著身子,蹣跚著往冷香閣走去,往日深沈淩厲的氣宇,一瞬間全化作了憔悴和蒼老,細致端詳,還能看見他厚重的眼眶上早已淚光隱隱。

“老爺,老爺……禦方來了,禦方請來了……”汀茗連滾帶爬地疾步飛奔而來。

明珠身子有些僵硬,他強撐著轉身,陰郁的面容上終於有了一絲勉強的笑意,他顫抖道,“快、快送去煎……快給若兒服下,快、快……”

“是、是……”汀茗來不及剎住腳步,又飛也似的奔往廚房。

明珠望著淥水亭前的兩株夜合花,終於忍不住沈沈哀嘆。宮中派來的老太醫曾斷言,從容若的脈象來看,積郁低緩,竟似了無生趣……除了舊有的寒疾,恐怕還有另一重由來已久的心病。太醫十分不解,納蘭侍衛出身貴胄、才華橫溢、位極人臣、又極受恩寵……如何會絲毫沒有生的希冀……

太醫不解尚可,但明珠怎會不知。這一重心病,恐怕還是自己一手植入兒子心裏的。容若就算是病入膏肓,也要讓人擡去冷香閣內養病,這種作為雖十分不祥,但明珠又怎能在這種關頭還逆了兒子的意思……萬一、萬一真的……那豈不是連兒子最後的願望,都被自己一手剝奪了……

明珠愈想愈心力交瘁,連連沈嘆,卻別無他法,只得暗暗祈求上蒼的憐憫。

忽而冷香閣內哀聲大作,明珠遽然一陣刺痛,強自蹣跚趕入。容若床前圍滿了烏壓壓的人,無不跪地哭號,明珠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他連忙大力地撥開人群,撲通一聲撲在容若床沿邊上。

容若面色竟極為好看,散發著少年英氣的紅潤柔光,連眸色都盈滿了熠熠之芒。覺羅夫人哭得肝腸寸斷,她緊緊地握住容若一雙枯瘦的手,滴滿了涕淚。

容若微笑著徐徐轉眸,朝著明珠夫婦莞爾一笑,哽咽道,“阿瑪、額娘,孩兒不孝……”

“不、不……若兒一直很孝順……”覺羅夫人身子一振,努力擠出一絲笑意道。

明珠忍不住老淚縱橫,他想起去年自己一病不起,容若衣不解帶地守護在身邊,直至面色黧黑也不肯稍歇的況景……明珠愈發悲從中來,哽咽安慰道,“若兒,莫說傻話,一切都會好的,都會好的……”

容若淺淺一笑,眸色漸次轉黯,他側了側頭,像是在尋找什麽。

眾人慌忙湊上床沿,官氏哭紅了眼,連聲哀嚎著聒噪不止,容若眉頭一蹙,緩緩擺了擺手,明珠忙呵退了閑雜人等。冷香閣中頓時清靜了不少,容若遂又恢覆了安詳的面容。

明珠與覺羅夫人小心翼翼地看護著,此時的容若就好似一個玻璃人兒,生怕稍稍一碰就碎去,一如夫婦兩悲戚之心。

容若紅潤的面色漸漸消退,慢慢地泛上死白,他吃力地把逐漸渙散的眸光聚攏起來,戀戀不舍地朝床沿一一尋去,明珠與覺羅夫人見他這般,早已墮入了沈痛的黑淵中去,只是不忍心兒子最後一眼見到的是他們的哭容,便紛紛強自努出一絲笑意,只是極為慘淡。

握著覺羅夫人的手,漸漸失去了氣力,一指一指地緩緩松開。覺羅夫人分明感到手心有一絲冰冷,悄然彌漫到每一寸紋路裏去。她頓然有一種無力感,像是費勁全身力氣也握不住心愛之物的徹骨深痛,她到底連哀聲都哽住,她知道兒子平素最喜愛的,便是冷香閣的幽僻安詳……四周頓時靜地只剩下門外此起彼伏的啜泣聲,以及容若愈發沈重的呼吸。

容若雪白的雙唇用力一抿,忽見他愈發吃力地將急速渙散的眸色,深深眷戀地凝落在窗外的一個未知點上。他緊繃的面容,遽然松弛開來,唇角遂泛起了一個極其優美的弧度,笑意燦爛得好似暮春的花色。

他貪婪地朝窗外望去、望去……仿若一縷清魂早已掙脫了今世這具傷痕累累的俗軀,任風吹去,吹到那個屬於他的世界裏,寂靜、祥和、純凈無瑕……

康熙二十四年江南

沈宛懷著滿腔淒楚,孤身一人回到江南,沾了滿身的淚雨。想當初去時,什麽兩廂廝守、什麽至死不渝,都經不起風吹,似淚易碎。如今徒剩的,只有被棄置的心酸與委屈。

她頹喪著推開了欲晚樓的後門,緩緩步入庭院,卻被滿院如雲如雪的梨花所震驚。

沈宛遲疑地退後了幾步,素問卻在身後笑道,“妹妹,原想著你那麽愛梨花,便在你閣樓前栽了幾株,等著你得空回來看看。不曾想,這麽快就回來啦,卻也正巧趕上花期。只是,納蘭公子呢,怎麽沒陪你一道回來?”

沈宛如雷擊胸,早已泣不成聲,觸目都是刺人的蒼白。

她含首拭了清淚,默然轉身,不由分說地將素問推出門去,遂輕輕地將院門栓上,將自己隔絕在滿院梨白中。紛紛揚揚似雪似絮的梨瓣靜靜地落著、落著……這淒厲到猙獰的光景,像是在祭奠什麽,像是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沈宛淒然一笑,扶著樹幹咳嗽不止,纖手撐不住一滑,整個地順勢倒倚在梨樹之下。她無力地將頭靠著,擡眸朝天際望去,蒼穹卻被橫斜逸出的梨花枝幹劃得零碎,像是被哪個生了氣的美人用力擲碎的一面銅鏡。

連綿不絕的梨花淚,哪管樹下斷腸人的心思,只管落著自己的悲傷。

沈宛忍不住亦淚成兩行,卻無心再去擦拭,任它在臉上闌珊肆意。她顫抖地從袖口中抽出一卷詞集,刺目的褚河南體赫然題著“飲水詞”三個小字。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此時她方知這幾個字的分量。

世間眾生,皆有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辛酸,換任何人都不可能替代,就算只是一絲一毫。

沈宛無力地將詞卷放置在身側鋪滿梨花瓣的地上,她歪著頭輕輕垂眸,隨著纖指的翻動,一字一句地緩緩入目。都說容若詞一種淒婉處,不忍卒讀,她既已把後卷的悼亡詞一闕不差地讀完,如今再從頭翻起,想著合該沒有那麽悲戚了罷……

只是如今才讀了第一闕,心頭竟有一種莫名的苦痛汩汩流出。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

她的思緒竟控制不住地飄飛很遠,早已分辨不清,為何會有這般熟識的錯覺。她的耳畔,竟無端響起了粼粼的馬車聲,以及兩個小丫頭的戲謔笑語。

“小姐,快與咱們念念,寫的什麽?”

“笨疏影,還用說嗎,自然是表少爺的新詞。”

“暗香……”

“誰說不是呢,我家小姐性情幽靜溫婉,文墨又是極通的,和表少爺可是天生的般配。”

“撲哧……”

聲響依稀分明,她只覺後腦創痛,一時心神俱震,遂強自定了定神,忙將此頁迅速翻過。卻又見下一闋寫道:「正是軲轆金井,滿砌落花紅冷。驀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難定。誰省?誰省?從此簟紋燈影。」

春光旖旎的明府後園,久病初愈的表小姐一襲柔姿,盈盈地立在金井旁,欠身拾著滿地的落花紅瓣,身影多情而可愛。

只聽得身後傳來一陣稀疏的莎莎聲,像是有人刻意揀著落葉去踩。表小姐撚著滿裙兜的落花,俏然一轉,卻恰恰迎上了明府少爺的溫潤眼眸。眼波流轉,驀地交纏,那是一場天真無邪,卻又註定一世難忘的初見。

脈脈溫情,繾綣在無盡的秋波裏,相視一笑,各自羞顏,卻始終默然不語,寧願藏入夜深人靜,對燈影簟紋傾訴,也不願打擾了“初見”——這一場易碎的好夢。

人生若只如初見。

心中愈發強烈的牽引感,將似乎深埋在千年萬年土層裏的回憶一瞬挖掘刨根。她頓然慟倒,纖指不自覺遽然抖動,詞頁遂又翻過。

「夕陽誰喚下樓梯,一握香荑。回頭忍笑階前立,總無語,也依依。箋書直恁無憑據,休說相思。勸伊好向紅窗醉,須莫及,落花時。」

“表妹,是你在閣樓上麽?”

“休說相思,竟無端誤了約期!”

“何曾誤期爽約,寄與表妹小箋紅字,字字分明呵。”

“箋書直恁無憑據!”

“唔……”

“表哥,如此春光須沈醉呵,莫待落花無從惜……”

眼前一暗,她幾乎要生生痛昏過去,腦中混沌不堪的回憶,搗亂如淤泥。而那些往日裏珍貴的記憶,卻漸次地清晰起來,她不可置信,全然不可置信……遂忍不住顫抖地又翻將過去,詞調陡然轉淒。

「花從冷眼,自惜尋春來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見卿。天然絕代,不信相思渾不解。若解相思,定與韓憑共一枝。」

“表妹,我就在宮外等你,十一年後,待你放回家之日,便是我大紅花轎迎你過門之時。”

“嗯,表哥。只不過十一年罷了,比起相思,它一點兒都不長。”

“只是,若你不幸被皇上選中……那今生,咱們恐怕是、再見不到了……”

“若被選中,那我便化作相思樹,將根枝花葉都伸出宮墻,遙遙招展,仍舊可以望得見你。”

“果真如此,我怎舍得你孤單一株?我在宮外,也定與你共成一枝,就像韓憑夫婦那般。”

“枝枝相覆蓋……”

“葉葉相交通……”

往日難舍難分的誓言縈繞耳邊,那般刻骨、那般錐心,她胸中滯悶難忍,咳咳地捂心幹嘔了幾聲,竟撲灑了滿地的血點,染一地白瓣成紅。回憶瞬間清晰。

「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鬢心只鳳翹。待將低語,直為凝情恐人見。欲訴幽懷,轉過回闌叩玉釵。」

後宮禁地,回廊轉角處偶然相逢,榭兒驚心未退,因恐慌與羞澀,面上瞬間泛起潮紅,鬢間鳳翹微微顫抖,一如她撲騰的心。

這般嬌羞膽怯,在容若眼裏,卻如一朵芙蓉在秋雨中輕輕搖曳,顫動著無限的風姿。

她待要張口喚他,既怕聲音太響惹人聽見,又怕含情凝睇的模樣被人發覺,萬千心事只得忍住,欲說還休,唯有拔下玉釵,遠遠地叩著闌幹,發出清脆的聲響。

隱了柔腸心曲,你我心知……

一幕幕,一簾簾,難以排遣的記憶交錯,紛至沓來地刀刀剜心,疼得她哽咽難言,捂著胸口啜泣不止。手底一顫,又見一闋舊詞。

「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淒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

風起萍末,明知道皇上已然對她動心,明知道此後相逢無計,還強自安慰她說,後會定然有期。而如今,她已然承恩為嬪,才知道當時的癡心,通通是錯!滿眼春風,滿目悲涼,任梨花自開自落,她入宮三年,一別匆匆,竟已三年了呵……

「謝家庭院殘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銀墻,不辨花叢那辨香?此情已自成追憶,零落鴛鴦。雨歇微涼,十一年前夢一場!」

依舊耿耿無眠之夜,他習慣性地踱步來至冷香閣外的庭院中。燕兒呢喃在梁間,月兒悄然照於墻角,夜色微茫中送來一陣清香,卻又辨不清到底是哪一叢花散出的。想她初來明府,哪一夜不是與他攜手並立在此,共賞良辰美景。可如今人事易變,一腔深情早已空負成憶,斷腸人兩處零落。十一年等待的癡癡誓言,猶繞耳邊,卻已然如夢驚醒,淒涼冷清,一如甫落過雨的庭院。

她速速地翻閱而過,淚水在臉上早已不知暈染了幾遍幾重,喉已啞聲,忽而眸色深深定格在手底的半闋詞上。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淒然頓哭,記憶瞬間清晰得如枝葉交錯間灑落的曦光,冷冷地打在她雙頰晶瑩的兩行。一場大夢霎時破碎,碎片一刀一刀地穿刺過她的心扉。

原來,沈宛就是榭兒,榭兒就是沈宛!

原來,她妒恨怨懟的,她哀作替身的,竟通通都是自己!

原來,十一年了,容若一時一刻都不曾忘卻自己……

而她,竟再一次冰冷地離開,將他再一次剩在淒風苦雨裏。

“表哥……”淒然一呼。

她“砰”的一聲,倏然伏倒在地,雙手頓捶著心口,聲已啞,夢已醒,淚已盡,心神俱廢。她癱坐在樹下,哀然淒愴,如斷臍帶,如刖手足,如剜心目。

她癡癡仰頭一望,春色姣好到了極致,翻雲堆雪的梨花,落訴著那場負盡滄桑的前約。她忍不住要叩問上蒼——“天為誰春?天為誰春呢!”

又為什麽,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旖旎如昨,而我飄零塵世的一點癡念,卻年年不得落腳,不得安生…

相國府

容若艱難地側過臉去,吃力地凝聚住最後一縷眸光,孤註一擲地投到窗外。

那一扇古樸雕花的木窗外,千樹萬樹的梨花,盡開成蒼白的濃烈。梨瓣輕薄,透著微醺的曦光,搖曳成一片迷幻色澤,愈發模糊,直至淡得與天地溶為一色。

他已然用眼難以看清,只剩回憶可供描摹。

“表哥,你瞧,這個開窗的位置那般剛好。”她俏生生地端立在窗內,朝窗外的自己調皮地咧著嘴笑。

“如何剛好?”他瞧著立在窗內的表妹,粉頰碧黛,嬌嗔癡抿,好似一幅簪花仕女畫。忍不住停佇在窗下,看得癡了。

“表哥你看,若是側歪在床榻上歇息,聊聊睜眼時,恰好可以觀賞到一整個窗外的梨花。莫不是一件閑雅韻事?”表妹歡騰地佯作歇息,柔身一歪,便側倚在榻上,直沖他眨巴著眼笑。

“呵呵,你心思倒是玲瓏。”容若溫良一笑,滿含深情。

“那也虧得表哥有心,心知我最愛這梨花。”榭兒又伶俐地從榻上翻起,歡騰地奔至窗前,朝容若一哂。

“淡極始知花更艷。一如你……”容若情不自禁動情道,目色溶溶。

“表哥……”榭兒霎時緋紅,羞得連忙將窗扉合了半扇,恁躲在窗後癡咬著鮫綃,卻偷眼瞥過容若,顧盼流姿。

滿苑點點春寂,梨花盈手,韶華落去,多少花落夢裏,最可惜。

容若嘴角浮起了動人的笑意,安詳地合上了眼睫,他那麽眷戀這個溫暖如春的夢。夢裏有他癡戀一生的愛人。

夢裏夢外,春暖,花開。

江南

上蒼依舊緘默,我知道,我永遠都得不到答案。

春色旖旎得難管難收,任梨花依舊無情落著、落著,惹盡東風,灑了一地冰冷到刺骨的白霜。我看著,仿若紛繁輪回的世間事,一瞬都靜止。

門外忽而響起劇烈的叩門聲,我只覺心中遽然一刺。

“榭兒,榭兒,不好了……”男子喘著粗氣哭喊著,仍舊不住地敲門。

是鰲浪的聲音。我微微抹過一絲笑意,再沒有一刻比此時清楚,那夜霜華宮大火,是鰲浪冒死翻入宮墻,救我逃宮。他原本,只是為了毓敏身上的病,而入宮盜取珍貴藥材,卻不想,碰到了狼狽如喪的我。我不禁輕笑起來,又想起了初遇時的可笑。以及,曹寅、鰲彧、顧貞觀、棲月等等……真不知道,他們這輩子遇上我,是幸?是悲?

平行時空裏的那個榭兒,若沒有我一縷魂魄的附著,此時,應該正在錦繡深宮裏,享受著皇上的寵愛吧。而皇上,也不會嘗過那份本不該有的苦楚。帝王情深,我終究還是,辜負了……

花卷風起,吹落深宮香幾重?

斜陽片片拂去,寂冷江南煙霧,又幾重?

隱去秋水深眸,梨渦淺笑,漪出的惆悵,他永遠不會懂。

耳邊依稀,是他聲聲挽留,是他聲聲懇求,越萬水千山不能休。

他傷我幾分,愛我幾分,痛我幾分,又付諸情義幾分?

癡情幾分,終只作淡漠那幾分。

我悲他幾分,笑他幾分,恨他幾分,又不舍他幾分?

倒頭來,故人故事,淡然已無痕。

原來不愛的,是早就不愛了的。

人生,若無過分美好的初見,那該,多好。

我沒有力氣起身開門,只是心中隱隱升騰著不安,難遣難散。

“榭兒,你快開門啊……”他突然痛哭起來,我心底頹然一振。

他低聲啜泣道,“容若他、容若他……走了……”

是了,今年,正是康熙十四年,乙醜。不早不晚,上蒼依時地收回了,這顆謫落人間的文曲星……

沒想到,那一日任性的離開,竟成永訣。

萬籟俱寂,我細數著不息的心跳,竟成此清冷春色中唯一的單音,我借著花葉間的曦光,再一次審視這薄涼的世間,我擡眼,望著梨花一朵一瓣,全都以無懼無悔的姿態,落身而下……一點兒也看不出掙紮過的痕跡。

十一年,我也只是淡淡一笑而已。

而換取一碗一筷的凡生,我卻盡了畢生之力。

我默然取下鬢間的青玉梨花簪,細細端詳出笑意,簪尾是這般尖利,像極了人世蒼涼。我揚手,同樣用了畢生之力,狠狠地往心口一刺。

血濺梨花,碧雪生霞。

這是茫茫天地間,唯一跳脫的顏色。

容若……

青梅竹馬的情意,你忘了麽?

十一年前的約定,你忘了麽?

兩廂廝守的許諾,你忘了麽?

我心口染滿的血色,像不像新娘的紅裝?

表哥,我在江南等你,娶我過門。

你可曾聽到?

春色依稀向晚,我緊緊握著纖細的簪身,小心翼翼一如當日握著你。那日學堂歸早,你我共牽一只紙鳶,穿梭人潮人海,踏碎一街梨白……

你最終,還是在我手心裏。不曾離去。

(完)

煞尾

風柔日薄,春曦斜斜地打入教室的落地窗內,吹暖耳際鬢絲。

“同學們,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下課!”

微風輕輕地撩動長睫,宋小梨忽覺眼底生涼,睡眼惺忪,渾身酸軟,心底一抹難以言喻的悲瀾,起伏不定,繾綣不去。

“餵!下課了,宋小梨!快醒醒!”老大推搡著身旁趴在桌上沈睡的小梨,一臉不耐煩。

“又睡了一節課,真是。”同寢的幾個姊妹一道收拾著課本,一道圍上前來嬉笑。

宋小梨“嚶”的一聲夢囈,恍然睜眼,她下意識地捂住心口,無知無覺,一點痛楚都沒有,她連忙低頭一看,米白色的長裙上,潔白幹凈,一點血跡都沒有……她揉眼,卻頓覺滿手冰涼,盡是淚水。

她心口依舊凝聚著一縷淒然,久久不散,便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怔然凝眸,只見前方黑板上還殘留著課上的幾行板書。她癡癡讀去,“清初第一詞人,納蘭性德,飲水詞,一種淒婉處,不忍卒讀……”

“宋小梨,快走啦!”門外老大正朝她招手。

宋小梨驚然起身,四顧之下,偌大的教室早已空無一人。她恍恍惚惚地捧起課本,一徑往門外走去,才走至門外,又忍不住回眸望去,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眷戀,深深地停眸在黑板的那幾行板書之上。

“走啦,今天社團招新,咱們快去看看,晚了就趕不上了!”老大和一眾姐妹簇擁著她,嘻嘻鬧鬧地走出人文學院。

一縷春草的清芬拂過鼻尖,渙然好似生命覆蘇般。天際的日色有些刺眼,宋小梨忍不住伸手遮擋,曦光還是順著指縫款款流下,輕吻了她的面頰,俏生生的暖意。

她們有說有笑地來到校園主幹道上,只見寬闊的道路兩旁,已然擺滿了各種招新的社團,拉橫幅的拉橫幅,掛海報的掛海報,喊喇叭的喊喇叭,紛紛使出招數招攬新一屆的學弟學妹。

宋小梨也不禁被這熱鬧的場面吸引,早把前塵往事拋之腦後,忍不住內心激動,彌眼掃過那些花樣各異的社團。藝術社團的攤位前,有人吹拉彈唱;文學社的攤位前,有人吟詩作對;創業社團的攤位前,有人侃侃而談……

“小梨!快來快來!”老大一把拽過正在走神亂看的她,隨即撥開擁擠的人群,踉蹌了幾步,才擠到一個社團的攤位前站定。

宋小梨未曾回過神來,怔怔望去。只見跟前的竟是一個書法社團,攤位前懸滿了各種字體的書法作品,卷軸搖曳,翩若游龍的墨跡迎風招展。

“哇,為了招新,書法協會都派出會長來坐鎮了!”身旁一個女生笑得花枝亂顫。

“會長當場揮毫潑墨,那得招攬多少新生學妹啊……”另一個女生癡癡捂嘴道。

宋小梨怔然聽著,眼眸便不自覺地穿過人群,直直地落在書法協會的攤位前,只見一張擺滿文房四寶的書桌後,正款款而立著一位垂眸提筆的男生……他沈靜運筆,行間玉潤,溫雅多方,似是全然沈浸在自己所揮灑的書法世界裏。

“人……生……若……只如……初見……”圍繞在他身旁的女生,遂順著他的筆畫,一字一頓地跟著高聲念起。

宋小梨只覺心頭一振,目光楞楞定格在他腕底書罷的宣紙上……褚河南體。莫名的熟識、莫名的牽引、莫名的眷戀、莫名的感傷……一剎那間紛湧排沓至心口,汩汩流淌出難以言明的淚意,她忍住哽咽。

只是她捧著幾本古代文學課本的手,一時竟無端地無力松落,撲啦啦的幾聲,抖落了一地書薄,疾風簌簌翻頁,撲刮得愈發淩亂。

被頓起的聲響所驚,會長一怔,忙急急收筆,墨汁卻從筆端揮出,竟一溜地揮灑在宋小梨的米色裙裾上,綻成幾朵墨色梨花。

他面色一窘,滿臉愧色地迎上前來,卻見眼前的女孩雙眸泛著水意,正癡癡地盯著他的墨跡,一臉淒然。

他內心不解,卻愈發覺得抱歉,忙連連擺手道,“對不起,對不起……”

宋小梨恍然驚覺,目色才從他的字跡上離開,款款地落在裙邊,只瞅著幾朵墨色小花凝望。又低眉看見,跟前有個男生正蹲著身子,仔細地替自己撿起地上的書薄,才忽覺尷尬,忙道,“沒關系,我自己整理好了。”

他卻已然捧起一地的書,磊成一疊地遞到她手中,微笑道,“給!”

樹蔭細細地篩過曦光,疏疏落落地灑在他頎長清雋的身上,映襯著面部的線條愈發柔和,他唇角笑得溫潤,仿若融和了整整十一年的春色。

心中湧起一重重激烈沖擊的排浪,驚喜、質疑、猶豫、委屈……滿壇陳釀的雜亂味覺,被人一手推翻,洋洋地鋪灑了天地人間。

花影撲身,春光旖旎竟得,讓人無處轉身。

宋小梨怔怔地落下淚來,一種淒然,無話可喻。

只化作喃喃一句囁嚅——“容若……”

《公子納蘭:天為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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