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愁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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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年末,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冬日的乍晴還雪,將天地覆蓋成白,似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天際突然灰成一幅水墨,仿若在醞釀著一場急雪。我快步踏著地上昨日的融雪往丁香水閣趕去,連枝和雁菱亦是疾步緊隨在後,路過霜華宮時,我卻下意識地佇止了腳步。

難掩的哀痛紛湧而起,當日柳孌的呼喚似乎還盤旋在霜華宮前的一簇白梅枝上,顫抖著薄雪般的冰涼。鼻頭一酸,差點滾出些淚來,沒了好姊妹的守望相助,周遭又是四面楚歌,身處在這樣一個險惡之地的我,才真真變成了孤家寡人啊!

“她們是要吃人的,吃完了瑜嬪,吃完了桐妃,吃完了皇後、梓蕁、還有我,接下去,就是你了啊姐姐……”柳孌那日堅定如鐵的面容,恍然間出現在我眼前。她的這句話,亦是如喪鐘一般哐然縈繞耳際。

忽而泛起的刺骨之寒,使我緊緊擁住身上的狐裘。如今琬妃也被我與靜妃聯手扳倒了,下一個遭殃的,難道真的是我了麽……

“小主,瞧著氣候,竟是快落雪了的。咱們加緊著點兒腳步吧。”連枝迎上前來,擡頭望了望西邊的天際,柔聲道。

“說得是,咱們走吧。”我輕嘆了一口,抽了抽氣,遂離了霜華宮。

玉砌雕欄的丁香水閣,即刻出現在瓊枝掩映的視野之中,一水縈帶,冰晶泛白,欲斷還連處,冰泉冷澀出嘶嘶的清響。冬日尚且冷雅,若沒記錯,三四月份的春日,這裏應是愈發靜美之所在。小閣丁香,時盈客袖,玉砌花影,潺潺細流,錦鴉珠鶴,最宜玩味靜趣,讓人忽而憶起蘇子美的佳句來:“夜雨連明春水生,嬌雲欲暖弄微晴。簾虛日薄花竹靜,時有乳鳩相對鳴。”

只是如此佳境,竟建在冷宮之側,未免浪費了這大好的景致。但轉念又想,這丁香水閣恰如其名,丁香空結雨中愁,若非冷落岑寂,怎惹起過客莫名的憐惜。

水閣內一襲青白色的身影,聞得我腳步之聲,忙回過身來,正是曹寅。他今日未著官服,看來不曾當值,卻無端約我至此,兀地讓我心頭愈發隱隱不安。

曹寅急切迎上前來,待要啟口,卻左右四顧了連枝和雁菱一眼,我遂察其意,忙揮手讓她們退避到閣外。曹寅始道,“榭兒,大事不好了!”

我分明聽到內心咯噔一響,忙蹙了眉頭問道,“何事?”

“容若他……”曹寅看了我一眼,又欲說還休,不住地揉搓著雙手,才肅然凝望我道,“榭兒,你千萬支撐住……”

他這麽一說,我愈發惴惴不安,只覺僅僅容若這個名字,就是對我最大的刺激。容若剛被皇上派去塞北試探敵情,才約莫七八日之久,難不成竟……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覺眼前兀地一片烏金。

我鎮了鎮神色,哽著喉聲試探問道,“表哥他……他怎麽了?”

“唉,不是容若,是容若他夫人……”曹寅面色暗成天際的顏色,繼而切切道,“盧家大嫂她……”

盧嫂子?她會發生什麽事。

就算不是容若出事,但思及是容若的妻子,我還是沈沈難定。其實,只要是容若在乎的人,都能輕易地引發我萬分的擔憂。

“曹寅!你倒是說啊!”見平素沈穩有餘的曹寅至此都亂了陣腳,我急得幾欲迸出淚來,疾追問,“盧嫂子到底怎麽了?”

“榭兒……她……她產後七日,便因寒疾撒手人寰了……”曹寅眼眶一紅,淚水不住地在其中打轉,緘默了半晌,冷抽了一口氣,又道,“……容若尚不知曉。”

我只覺眼前一昏,身子無法控制地往後踉蹌了幾步,終於跌坐在水閣闌幹上。身後嘩啦啦地驟響,只見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如鉛墜地,狠狠地打在枝頭上,天地渾然淹沒在散亂的疾雪之中,早已辨認不清來路。

我惶惶然張大了口,使勁哀嚎了幾聲,卻始終不曾哭出聲來,只覺喉中哽咽著一股悲戚愴然,郁郁不得而發。大嫂子……我大喘了一口氣,才急急地囁嚅了一句。

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我多番明言暗喻,認死扣的容若,才好不容易把深切的情愫,漸漸轉移到那個賢惠婉柔的妻子身上,覺羅夫人信中言及容若闔家美滿、珠胎暗懷的喜訊,也曾一度讓我釋然寬懷,甚至誠心祝福他們。

只消思及有這麽一個賢淑寬厚的女人,時時帶著一臉喜容,寸步不離地陪伴在容若的身邊,遣散他眉頭的郁結,寬慰他鬢間的愁緒,驅解他深藏的憂郁,我便如同自己圓了舊夢一般。但到底,她是我的影子,還是我的影子一度遮蔽了她?

容若娶她時,尚且心有別戀,放不下與我的青梅之情。但畢竟是夜夜同眠的人,就算同床異夢,終究是耳鬢廝磨的夫妻,有什麽事瞞得了?她的寬容大度,壓抑了女人該有的妒恨,就算夜裏千回百轉,輾轉難眠,天一早還是如常伺候著容若的起居,甚至*持著家裏的一切事務。他明明是她的丈夫,卻心心念念想著一個不該再想的女人,她如何不怨?想來,容忍並不非是女人的軟弱,而是妻子對丈夫最深情的堅強與愛啊。

我也曾一度緬懷過去,悲痛欲絕地叩問蒼天,為什麽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感情,那麽容易地就破碎成影,散成雲煙?為什麽那個指天為誓要娶我的男人,終究牽了別的女人之手,白首此生?為什麽他曾深深走入我的夢裏,我卻鎖不住他驟然離開的腳步?為什麽明明努力相愛的兩個人,非要經歷世事無常的催折,頓成天水兩方?

但,我此時才恍然清醒。盧嫂子,竟是個比我更該憐憫的女人。統共的原因,只是因為,他並非容若的第一。她一定也如我這般痛苦地叩問蒼穹過,她一定也曾經耿耿於懷,為什麽自己並非第一個牽過他雙手的女人?她一定也曾心存芥蒂,容若對她所說的誓言,為什麽曾經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傾訴了千百遍?她偎依於容若懷中的時候,恍然間一定會猜測,這個懷抱為什麽原本並不是為她準備的?

所有的這些,都有一個女人憑借著第一,那個得天獨厚的優勢,將她一擊而敗——“表哥!”

“表妹……”

學堂遲到,他替我挨先生戒尺打手掌,我卻抿嘴偷笑;四書五經,搖頭晃腦,我卻常分心走神,偷遞他紙條兒;竹林墻洞,捉迷藏我總找他不到,他卻常偷露了衣角,哄我開懷一笑;落雨擎荷,共躲一盞,他蹲身替我挽起褲腳,卻遭我踩濺起一臉泥淖;放學歸早,描畫了鴛鴦紙鳶,同牽一線,嬉鬧地穿梭在大街人潮;困酣樹下,我持筆在他臉上偷描,他明明微弧嘴角,卻還要佯作不知曉;紅豆相贈,說要相思齊眉老;絹帕蓋頭;說是過門新娘嬌;青梅落地,竹馬不搖,一朝夢碎,只剩茫茫寂寥……

承載著容若年少時,這些最勇敢最珍貴記憶的人,通通不是她。當終有一天,她也能感受到這些幸福片刻時,又怎能做到絲毫不去顧忌在她之前的很久很久,已經有個人,試用過這些了。但她卻選擇了不去和容若的回憶爭,她深知,自己是沒有權利去抹除容若心頭那些銘刻記憶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在容若這樣一個絕世男子身上,非但沒有效果,只能適得其反。縱然一度堵得呼不過氣,除了忍,除了等,她發現竟什麽也做不了,無能為力。

我的存在,無疑是她永遠的痛。

“她是該以為一切都會過去的,她以為終究會等到他回心轉意的……可是,終究還是等不到了……都怪我……我的存在,錯誤地橫亙在他的記憶之中,若不是我,事情怎會落到如此地步?”我空洞一嘆,雙手頹然墮落在兩旁,清淚悄然直下。

“榭兒,你說什麽呢?你不要這樣……”曹寅蹙眉心疼,哽咽道,“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為什麽怪你……大夫診斷盧氏是產後寒疾而去的,你不要胡思亂想了。”

“容若又怎生受得?!”我忽而厲聲哭號,恁把曹寅一驚。

曹寅悲愴之緒愈發濃烈,他不住搖頭嘆道,“等到容若回來,終是要面對的。”

“曹寅,這個時候,你千萬不要告訴他!他如今在敵方偵察,十分危險,萬一分心……”我切切撲上前去,幾乎有些癲狂地拉住曹寅袖口,近似懇求道。

“我知道,我知道……榭兒,你平靜一會兒。”曹寅看我面色慘白如紙,不禁心頭一酸,忙把我扶到闌幹上靠著。

我顫顫巍巍走到闌幹邊上,幾步之遙竟好似走了一年之久,頓覺身輕如病,宛若此時刮來一陣疾風都能輕易席卷走我。

“他是再也快樂不起來了……”我淒然如喪,幽幽望著蒼白的天際嘆道。

“唉,原本自你入宮後,我就很少看到容若的笑容了。你冊封當日,他把自己鎖在冷香閣內不吃不喝,好在盧夫人……她端著飯菜,立在門外,生生站了一天,終於把容若勸出來了,否則還不知要如何……只是容若這麽一個人,終究很難放下一些人、一些事,常常作繭自縛。如今又……”曹寅說到此處,鼻頭猛然一抽,生咽了一口苦淚,再也說不下去。

“短短三年,我竟一次也不敢問起,實是生怕打擾到他們平靜的生活。曹寅,這些年,容若和嫂子,到底過得如何?是否美滿如覺羅夫人信中所言?”我渙然平靜得如一灘死水。

“倒也相敬如賓,只是這樣一份外人艷羨的夫妻情意。到底少了幾分刻骨銘心的意思,多了幾分相持相扶的尋常恩義。”曹寅淡然道。

“驚艷一瞬的初戀,終究不如溫柔歲月的良妻,容若會懂的……”我淒然嘆道。

“你道你們之間的那一份情意,真是那麽容易忘卻的?他是掙紮了多久才漸漸接受別的女人做他妻子……”話音未落,曹寅隨即黯然接道,“三年的煎磨人壽,容若是才剛開始懂得盧氏之好的。難得的笑靨重新綻回他憂郁的臉龐,本以為先前的一切都結束了,上天從他那裏暫且收回的快樂,終究還是還予他了。可是如今,當真是天不見憐!容若……容若他……唉……”

曹寅千言萬語,終究化作一縷深而長的嘆息,消散在大雪紛飛的天際,像是一片轉瞬即逝的生命。

“天也妒!是上天也妒忌了他的少賦偉才麽?”我癡痛問天。

“多少情衷未償,他這樣一個人,實不該承擔這些苦痛啊!”曹寅痛擊朱闌,沈沈地將自己埋在肱臂裏,啜泣不止。

“呵呵!天為誰春呢?!”我忽而冷笑起來,淒涼蓋面。

曹寅微驚,繼而喟嘆道,“……是他的舊句。他到底比別人懂這人世幾分,只是心底終究不如詞句來得通明……他是再放不開了。”

“再放不開的何止是他呢……”我脫口而道,卻慌忙掩飾起來,輕道,“曹寅,我如今困於此錦繡雕籠,一輩子也許再出不去的。宮外的事,你多擔待。”

“會的,放寬心。悲能傷身,你也該好自珍重。”曹寅正色肅然,一副可托大任的樣子,讓人安穩了不少。

“嗯……”我低聲應承,卻又如何放得開這縷悲痛。我心知,從此對容若的惦念和深憂,只會愈來愈深了。

“好了,曹寅待得太久了。微臣告退,惠容華娘娘。”曹寅幡然又作陌生之感,朝我拱了拱手,提醒我如今的身份。

我兀自一驚,才恍然覺悟過來,急忙胡亂一抹懸了滿面的清淚,強自咽下悲戚,長身而起端容道,“去吧。”

曹寅擔憂著雙眸朝我深凝了一眼,丟下一句輕微的嘆息,才轉身奔入大雪之中,身影迅速地湮沒成天地清白一色。

“小主,咱們也走吧,這裏怪陰冷的,仔細凍傷了。”連枝隨即上前替我挫熱了手,又捂在懷裏磨蹭。

我心頭一酸,熱淚奔湧而出,緊緊抱住連枝,哭噎道,“連枝……為什麽上蒼那麽狠心,生生地奪去一個人的生命,要讓人無端遭受這麽多的苦痛……為什麽……”

連枝怔然呆住,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斷斷續續地勸著,“小主,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各人有個人的命,誰都決定不了的……”

我淒然作泣,久久不止,只是抱著她死命地哭,早已分不清是為嫂子而哭,還是為容若今後的命途。

“皇上,這丁香水閣景致果然是好呢。”忽而耳畔一抹嬌媚細柔之聲,紛沓入耳。

我連忙屏息凝神,哽住啜泣,拉了連枝躲到水閣外假山旁,側耳聽去。

“恰合了愛妃的品性。”是皇上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只是如今聽來極其刺耳。

嬌細之聲脆作一串銅鈴,她癡癡笑問,“皇上又戲謔臣妾了,可倒是說說,臣妾有何品性?”

“丁香體柔弱,亂結枝猶墊。細葉帶浮毛,疏花披素艷。”皇上吟著,頗是笑意盎然。

我徒然渾身冷卻,下意識緊緊抓住連枝的手,竟些微顫抖起來。

“小主,怎麽這樣冷。”連枝低聲驚詫問道。

“沒事,咱們走吧……”我死死鎮定下來,待要轉出假山,卻疾眼瞥見皇上和一個身段嬌小風流的女子相攜而來的身影。

皇上竟還替她打著青綢傘,那女子幾乎傾倒在皇上懷裏,不勝嬌羞。

“咦?那不是和嬪麽?”連枝眼尖,一瞥就認出了那女人。

和嬪,不正是昔日的莢兒,那個柔弱多病,常郁愁眉的女子。我如今也來了些許興致,倒不急著走了,卻要看個究竟。

“丁香空結雨中愁,朕就是喜愛你常是一臉春愁的模樣。”皇上聽下腳步,伸手朝羞怯緋紅的和嬪頷下一遞,輕將擡起,脈脈凝眸了片刻。

和嬪羞煞扭身,嬌嗔道,“皇上既如此,怎不曉得臣妾‘書案臨窗日月長,丁香花謝夢難香’呢?”

皇上有些驚喜之色,他欣然握住和嬪肩頭,柔道,“朕豈能不知愛妃詩中情意。如今朕真是‘心潮靜海波瀾起,卻喜素心淡淡芳’。②”

“果真如此,也不負臣妾一片素心癡意了。”和嬪不知為何,眉角又掠起層層淺淡的憂愁,惹人楚楚生憐。

“朕怎舍得。”皇上愛意更盛,急忙攬在懷裏,低聲道,“和嬪比起其他嬪妃,更有一股淡雅薄弱之氣,惹得朕不生憐惜都不忍了。”

“比起靜妃姐姐如何?”和嬪戲問道。

“她哪有愛妃的玲瓏裊娜?”皇上隨口接道。

“比起琬妃姐姐呢?”和嬪愈發蹬鼻子上臉。

“她已然去了太廟,愛妃還要妒忌?”皇上反問道,惹得和嬪掩嘴偷笑。

“那……比起惠姐姐又如何?”和嬪愈發嬌嗔,睨著一雙水波橫目俏問道。

皇上面色如常,順口道,“始知伶俐不如癡呵。”

和嬪一聽,遂綻出蓬蓬的欣快,暢懷笑道,“那臣妾倒願做一輩子癡人呢。”

“呵呵呵……你卻懂得討朕歡心。”皇上輕捏了她的粉面,遂攬著她一路離開,只落得串串交雜重疊的足跡,彰顯著主人的恩愛情意。

始知伶俐不如癡,呵呵……我無聲一笑,甚覺淒涼,只是再無淚水。

原來,男人眼裏容不下的,卻是一個“惠”字。

杜甫《丁香花》。

②出自李丕夫《集紫竹齋詠丁香詩句抒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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