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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梓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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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孌之父在太皇太後出言幫襯下,經多番調查乃屬鰲拜一黨所陷害,終被赦無罪,不日將從寧古塔處被調回京都任職。緊接而來的是柳貴儀因上回武英殿救駕有功,擢升為從五品柳良媛的消息。果然,朝廷與後宮牽扯密切,若無家底勢力撐腰,連等級升封都不免慢人一步。只是這下,昔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柳孌,終於重嶄頭角了。

梓蕁才把這些消息帶來,我心頭便如刺在梗。往日她那虛情假意的面目又重浮眼前,若非我多番協助於她,她怎能在宴試博得青睞,一舉冊封,方有機會為救己父而進言。但一想到她因妒生恨,利用姊妹之情迫害於我,我就忿意漸起,久不能息。

面色一沈,遂把手中新折的一枝帶露秋花朝白玉瓶中一丟,轉身問梓蕁道,“蕁妹妹,上回你贈我的那只鸚哥,可知是從何處來的?”

梓蕁大眼一轉,愧然道,“惠姐姐,莫要責怪妹妹。梓蕁也不知原來它是這般瘋魔秉性,其實那鸚哥並非是我常養的,只是那一日在我宮門前拾得,四顧喚去,見也沒人應著,便以為是哪個房裏小太監無意落下的,瞅著鸚哥生得可愛,遂私心提進宮裏養著了。”

我隨手剪了幾枝旁逸斜出的花葉,斜眸道,“那是梓蕁自己想送給姐姐解悶的,還是有人提點你拿過來的?”

梓蕁素來沒有心眼,聽我這麽試問,也沒放心上,遂笑道,“惠姐姐如何知道?”

我精神一振,忙罷了剪子,轉身凝轉了她一眼,伸手輕刮了她俏麗的鼻尖,緩緩笑道,“姐姐不過隨口猜測罷了,竟不想恰好猜中了,呵呵。”

以梓蕁的脾性,不消我細問,定然會自己全部抖落出來。

她果然撫掌笑道,“姐姐真聰明!那一日啊,我閑在宮裏,正逗著鸚哥玩兒,柳姐姐便來了,她瞅著我的鸚哥可愛,也上前玩逗了一番。還說惠姐姐正禁足宮內,定然百無聊賴,何不大方一點,送去給惠姐姐解悶呢。我一想啊,確是如此,就立馬提到姐姐景陽宮來了。”

我雖心下有所準備,但聽罷梓蕁此言,還是經不住遲疑怔然了。其實聯系先前柳孌多次陷害我的伎倆,皆是粗糙漏洞百出,不甚周密,猜著也不是南爍與琬妃所為。我掂量著,心裏早就有所覺察,只是仍舊不願去相信是她所為。如今看來,都我一廂情願罷了。柳孌還是柳孌,她根本不會念及舊情的。

可是,她想借我之手,傷害尚在繈褓的七阿哥,卻是何故?到底是針對我,還是極有可能成為太子的保成?

“惠姐姐,你就原諒梓蕁吧,我真的不知道那鸚哥原是瘋魔的,怪不得被丟下呢。害姐姐摔傷,我早就後悔地責罰自己千萬遍了。姐姐……”梓蕁扯著我的袖子,左右磨蹭著。

我泛出笑容來,“姐姐不怪你,畜生作為,豈是人可以估計的。”

梓蕁看我原諒了她,早蹦得三尺高來,隨手從桌上揀了幾個茶點,高高興興地便往門外就跑,也不知又被什麽吸引去了。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遂把案上剪好的花都插進瓶中。帶露的秋花果然好看,只消稍稍修剪,就宛若一幅渾然天成的圖畫。如此清淩淩的花枝,惹我泛起一絲笑意,垂眸多瞧了幾眼。

卻聽得門外動靜,“蕁常在還跟半大孩子似的,真拿她沒辦法。”

涼月揣著一封信從門外進來,恰好和竄出去的梓蕁撞了個滿懷,跌跌撞撞的好容易站穩了。

我可笑道,“姑姑,由她去吧。”

“小主,可不能總這麽就著她,成日瘋瘋癲癲的不學規矩,往後可如何是好。”涼月若有所慮得回頭望了一眼,迎至我跟前道。

“往後?呵呵,往後的命運,誰又知道呢?就好似這花枝,稍稍惹眼,便會被人采擷折下,修剪了旁枝移入瓶內,賞個幾日全然雕零。倒不如永遠生在幽野,自由自在的好。”我凈了凈手,擎著花瓶緩步走至書案前,輕放而下。

“雖是如此,但幽野裏的花,開得再好,總歸無個知心人賞惜。花開花落都由著自己,縱是一世自由,也難消孤寂不是?是個花,雕零哪能逃過,倒不如盛綻個幾日,博個青眼相待。”涼月不以為意,隨口接著,替我打掃了案上殘枝,才緩緩轉身,將懷裏那信呈到我眼前。

對於涼月的話,我不置可否,遂接手一看,是從納蘭家來的,心頭微緊,忙取信展閱起來。

匆匆地掃過一遍,原來,是覺羅夫人寫來的。她在信裏極為委婉地告訴我,容若和盧嫂子之間,終於有些恩愛的情分了,家中倒也安和,讓我不必牽念。只是,大抵因為我的事,容若久久不得皇上重用,儼然擔了個閑職。明珠恐怕這君臣嫌隙愈來愈大,便常常發脾氣責罪於容若,父子之間的關系漸漸在裂變。覺羅夫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別無他法,又聽聞我重獲聖寵,連升嬪級,迫不得已之下,只好向我求助。

罷了信,我淡然輕笑,她竟然又來求我。我在她眼裏,到底算是個什麽?人情比紙薄,若非有求於我,大半年也不見納蘭家捎過半個字來。本想著嫁與皇上,死了容若之心,便可與納蘭家再無糾葛,安心老死宮中,了卻殘生,不曾料到,他們竟還有臉再來求我,倒把我當成助他家飛黃騰達的工具了。

先前他們是怎麽待我的,我可不曾忘記。虛情假意地承諾於我,只要我出宮,便許與容若成婚。可是後來呢,盧家剛升職入京,明珠隨即巴結而去,兩家遂成永好。而我呢,還獨守在荒涼的宮中,滿心歡喜地等待著出宮的佳期。直至覺羅夫人帶著盧家嫂子入宮看我,委婉地讓我放手,讓容若死心待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根本沒想過等我出宮,當初一切承諾,只是為騙我乖乖入宮、騙容若好好科考的托辭……如今想來,雖是前塵往事,但當真是薄涼如骨呵。

何事東風,不做繁華主?呵,恰正是東風惡,催折情薄如斯。

可是,轉念一想,容若雖空負淩雲萬丈志,卻仍是一生襟袍未曾開,我遂有些自愧,若非因為與我有所牽連,憑他的幼抱捷才、文武兼資、品端德恭,分明獨冠於八旗子弟之首,為何偏偏屈居二等侍衛一個武職,而不放於六部重用,皇上雖頗賞他才華,卻遲遲不予重任,這不能不讓我懷疑,真如覺羅夫人信中對我的婉轉指責,乃系我之故。

細思來當真不無道理,以她信中意思,解鈴還須系鈴人,是要我親手解開君臣之間的嫌隙。只是,皇上既有疏遠之心,我又當事,豈能進言?冒失去為容若說話,觸及皇上妒心,極有可能反而弄巧成拙……我該怎麽辦?

“小主,程太醫剛捎了消息,讓奴婢問小主,物件可曾得手了?”連枝從門外進來,一頭霧水地問我。

我自然知道程太醫指的是何物,遂把方才容若一事暫且擱置,起身對連枝道,“去永和宮。”

才入永和宮內,見靜妃與僖妃都在,正圍在德妃身旁,逗弄著七阿哥耍玩。見我來了,忙燦笑著一同迎去。

我雖笑容不減,卻一眼瞥見穿在七阿哥身上的那件紅兜兒,金絲綽約的寶相花上一顆一顆凸起的明黃蕊兒,簡直像一根根倒刺般橫硌在心。

“惠嬪妹妹,今個也得閑了?”僖妃朝我一笑,聲音極為柔和。她雖與靜妃親姊妹,但模樣儀態皆大為不同,靜妃冷艷,僖妃溫婉。她身上裊裊著一股讓人不自覺想去親近的氣息,好似春日櫻花般輕薄嬈婉。

“許久不曾來看看保成了,倒想念得緊。幸而愛晚亭一事,只是受了驚嚇,不曾傷著。如今看著,愈發生得豐美,真惹人喜愛。”我俯身拿起榻旁的幾根絡子,輕輕地在七阿哥面前晃悠,逗得他兩只大眼滴溜溜地直轉,依依呀呀地只是說不出的喜悅。

“可不是麽,他皇阿瑪心疼得緊,一日得來看個好幾趟,竟生怕一刻不見飛了似的。”靜妃才笑道。

德妃微露矜笑,輕輕拍著阿哥道,“這孩子倒聰慧得緊,見了他皇阿瑪才咯咯笑著,其他姨娘來逗他,只是滴溜著眼轉。”

“呵呵,當真如此,竟是皇上嬌慣的。”我遂掩嘴笑道。

“現在他還小,今後懂事了些,少不得恩拜恩拜惠嬪幾下,若非惠嬪舍身相救,還不知要被那扁毛畜生叼啄成什麽模樣呢。瞧這小臉蛋兒俊的,喲喲,笑一個。”靜妃望了我一眼,笑著逗了保成幾下,其實,她這話卻是替我向德妃討功的。

德妃自然明白,陪笑了一番道,“惠嬪素來純善,將來保成長大了些,須得讓他正經拜謝去。”

“這話倒嚴重了,只要見著保成康健成長,便是最好的恩謝了。”我遜謙道。

雖這麽閑話著,可我沒有一刻不拿眼去瞅著七阿哥身上的紅兜兒,靜妃順著我的眉目瞥了半會兒,才呵呵笑道,“惠嬪妹妹年輕,定然不曾懷抱過新生的嬰孩兒,何不抱抱?”

德妃頷首,笑著抱起七阿哥,便緩緩朝我走來道,“一進門便見著惠嬪不住朝著阿哥望去,想是喜愛孩童的緣故。來,試著抱抱看。”

“妹妹仔細。”僖妃亦是柔聲一笑,手把手地教我抱嬰兒的姿勢。

我戰戰兢兢地接過包裹得十分綿軟的阿哥,小心翼翼地攬在懷中,雙手因太過緊張而有些僵硬,只是緊緊地懷著,生怕跌到地上。小阿哥身上有股撲面而來的嬰兒氣息,綿膩而溫暖,像是懷抱著三月的初陽。俯首正迎上他神采奕奕的大眼,正好奇地盯著我看,他眸色澄澈而純凈,嘟起的小嘴紅潤而光澤,通身仿若盈盈著一個未知簡單的世界。

心頭叢生的母愛,將我徹底包容,頓時好希望他就是我的孩子,我可以每日懷著他那溫暖綿軟的小軀體,可以每日望見他如澄如清的瞳眸,可以用大把大把的時光教他做人,看他慢慢成長……頓時熱淚盈眶,激動不已,久久不舍放下。

靜妃輕輕笑道,“妹妹,如此喜愛,何不加緊為我皇室再添一子。”

德妃和僖妃聞聲,霎時亦是掩嘴輕笑,我恍然過神,刷地一下雙頰緋紅,羞愧地垂眸,並不應答。

“照說也快了,萬歲爺去你景陽宮的次數可不在少呵,連南貴人都有喜訊了。惠嬪可得加緊著點兒。”德妃笑容漸斂,徐徐說道。

我心頭一緊,南爍何時竟懷上了?我如何不知。

“那南貴人仗著琬妃撐腰,平素便囂張得很,早間才聞得喜訊,遂有宣揚得人盡皆知的勢頭。”靜妃冷冷一笑。

原來南貴人有身的喜訊是早間才得知的,那豈不是與柳良媛家道再興的喜訊同時而至。看來,她們的榮貴時期,終究是到了。

我懷著七阿哥輕輕搖著,心頭卻突然有股說不出的落寞。竟開始歆羨和煙,至少,她淡出人們的眼眸,將自己開在一樹偏僻的角落,漸漸形成一個安穩的綠蔭,是為了保護腹中孩兒,是精神有所寄托的。而我,在後宮中摸爬滾打不在少時,卻到底,什麽也不曾抓住。

“姐姐,少說幾句吧。”僖妃柔聲勸著,靜妃才緩和了許多。

我怔然清醒,才想起今日來的正經事,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小阿哥身上的紅兜兒,又偷眼瞥著德妃她們,見她們不曾朝我這註意來,便悄然側了側身,伸手去擰紅兜兒上的一簇花蕊兒。只是使了半天勁,手都擰疼了,卻不見針線松動,看來縫得極細極緊,輕易不能擰下。

幸而我早有預備,出門時用剪子將護甲尖端磨得薄而鋒利,遂伸出小指上的護甲,朝花蕊與紅兜兒的接線出使勁一劃,果然,不消幾下,那一顆黃蕊兒小布團便滾落而下,直直跌入我手掌內。我心中一喜,忙把蕊兒揣入袖中。

低眼再望,那寶相花黃蕊兒十分繁覆,劃掉幾顆也不會有所覺察,便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小阿哥,輕聲哼了幾句童謠,哄逗於他。

德妃聞聲,轉眸見阿哥倦眼微闔,遂柔聲笑道,“惠嬪嗓音輕緩,倒適合哄娃娃入眠。什麽時候也譜些娃娃曲,教教本宮。”

我掩嘴一笑,忙應聲答應下來。瞧著阿哥被我哼得微醺倦眼,忙遞給身旁的奶娘,道,“竟快入眠了,真是好福氣,也不怕生,哪兒都這般酣睡。”

奶娘笑著接過阿哥,搖搖晃晃地哄著,便朝內殿去了。

我雖有些不舍,懷裏還殘留著嬰孩炙熱的餘溫,只是既得了物件,心頭遂有去去之意,再閑聊了幾句,推了些言語,便一徑離開永和宮,回景陽宮宣了程太醫來。

程太醫疾步趕至,接過我得來的明黃花蕊布團,細揣在指間,至於鼻尖輕嗅了幾下,面色一沈,道,“果然是此物發出的異香,與當時娘娘懷內的香氣,以及鸚哥喙中殘留的氣味相一致。微臣幾乎可以肯定,確是有人故意為之。”

“細細說來。”我面色極為凝重,想起方才小阿哥紅撲撲的粉面,心下極為不可置信,怎會有人舍得對這樣一個嬰孩下此毒手。

“娘娘稍待。”程太醫緩了一緩,從懷中取出一把薄刀,將明黃花蕊布團從中割開,只見那刀縫間隨即滾出了好些白色粉末來。

我不禁神變,怔然起身,迎著他跟前,瞧著他滿手的白粉,不由得吃驚異常。一顆小小的花蕊,當中竟然藏了這麽飽滿盈顆的粉末。

程太醫凝重道,“娘娘,這便是百餘種花粉細磨而成的異香所在。”

我頷了頷首,肅然關切問道,“可曾有毒?對孩子有害麽?”

“經微臣嗅得,大致可以肯定只是百餘種花粉的混合,應是無毒的。娘娘放心,對孩子也不會造成什麽傷害。但是,這異香,似乎是挑動鸚哥瘋魔的一個緣故。”程冰明眸直視,讓我有些凜然之感。

“程太醫言下之意,這只是其中一個緣故?”我方加緊問道。

“是的,娘娘。”程冰頗有些自信道,“其中另一個緣故,應是那抹鮮紅之色。”

“鮮紅之色?你指的是七阿哥身上的紅色肚兜兒?”我遲疑問道。

“這只是臣的推斷,娘娘曾對微臣說,那鸚哥見娘娘身著紅衣也曾表現出相同的瘋魔之狀,而當時七阿哥恰巧也身著紅衣。臣大膽猜想,那紅色應是對鸚哥種視覺上的挑動,而那股異香,則是嗅覺上的引惹。兩廂疊加,才可保萬無一失。此幕後作祟之人,看來極為用心了。”程冰細細分析道。

“果真如此,也太狠心了!”我憤然拍案道。

“娘娘可曾細想,這鸚哥縱然再兇猛,也不過盈掌大小,並不能害死七阿哥,便與滅嫡無關。就中緣由,只可能是……”程冰朝我快掃了一遍,壓低聲音道,“極可能只是想栽贓加害於娘娘。”

如此說來,再是明顯不過,定然是柳孌因妒生恨,再次作祟於我!雖是如此,但我誠然希望她只是針對於我,而不是連同害到了七阿哥,稚子無辜啊!

“娘娘休怒,臣先前交待之事,不知娘娘可曾查明?”程冰沈穩異常問道。

“本宮問明白了,那鸚哥應是出自柳良媛之手,借蕁常在轉贈予我。”我脫口而道。

“遭了!”程冰突然神色駭然,雙手一合,道,“娘娘可曾提醒蕁常在,近來得小心著柳良媛,臣怕她事情一旦走漏,會……會殺人滅口……”

“啊?”我亦是震驚萬分,神色驟變,慌張道,“蕁常在早間才從我這兒離開……柳良媛一定知道我請她來過了……如何是好呢!”

程冰一聽,面色隨即暗沈,急切道,“娘娘快去蕁常在宮裏看看!”

“好、好……”我拾起裙襟,疾步便要出門。

卻望見門外匆切而來的小太監,那人極為面熟,只因我心緒驟亂一時無法辨認。

只聽得小太監氣喘籲籲道,“娘娘……娘娘……不好了……我家小主從假山上失足跌落……沒了!”他說到最後一聲,頓然失聲大哭。

眼簾一暗,如錘擊胸。我只覺渾身酸軟,雙腿向前一跪,直直地叩在庭中,喉頭哽咽了半晌,恁是說不出話來。

程冰很快從內殿趕出,亦是跪在地上欲想攙扶起我。我只是幹噎,哽了幾聲,終於滾出了汩汩熱淚。

“娘娘……”小太監撕心裂肺地跪在我跟前哭號。

連枝和雁菱很快聞聲趕至,瞧我這般神色,兀自先驚了片刻,才趕忙朝那小太監問個清楚。知道梓蕁無故跌死的消息,她們亦是驚懼得瞠目結舌,遂跟著啼哭起來。

倒是涼月沈穩,強自定神,她疾步上前拖走了那個哭號的太監,才又上前來勸慰於我。

此時程冰早已一路奔往出事地點,欲作細查。

“涼月,快扶我去看看。”我因眼前烏金一片,故而癡癡地伸手胡亂摸去,好容易抓住個手,忙緊緊抓住。

“小主,休要去了。死人的地方,晦氣,不吉利。”涼月抹了幾下眼睛,哽咽著勸道。

“可她是梓蕁啊……”我放聲大哭起來,連連伏倒在涼月身上。

“小主,莫去了……蕁常在素來愛美,也不希望太多人見著她死去的模樣……”涼月軟言勸慰著,時不時替我拭了滿頰淚水。

早間還活蹦亂跳,生龍活虎的一個人,如何說沒就沒了呢。記憶還停留在她喚我惠姐姐、惠姐姐的歡愉時光,還親眼送走她欣然奔出景陽宮的嬌小背影,還親口原諒她送鸚哥的誤事……如今,卻硬生生地塞給我一個“沒了!”……教人如何承受!

我早已哭軟了身子,任心中如何想去看她最後一眼,卻由不得自己,涼月和幾個內監輕而易舉地將我從地上擡起,徑直送到了臥榻之上。

他們沈沈地放下我時,雙眼不住滾落的熱淚愈發酸炙了我的面頰。

昏昏沈沈之中,只聽得程太醫輕聲喚醒我,我遲滯的神思才緩緩清醒過來,側眸一望,悵然哭聲哀道,“梓蕁呢……”

程冰重嘆了一聲道,“確是腦後遭受重創,失血過多而死。只是到底是不是從假山上失足跌落,就不可確知了……”

我雙眸一闔,知逝者已矣,不可覆返,心頭沈重之下,再不想過多言語。

“娘娘,蕁常在這時候猝死,未免太過巧合,讓臣愈發肯定是*縱鸚哥之人一並所為。”程冰默然道,聲音極為沈細。

柳良媛,你太狠毒了……我死死咬住雙唇,心如刀絞,忿恨得無可言喻,雙拳緊握,直想就此掐死她去。

“娘娘,現在人證物證都死了……這案子,恐怕要不了了之了,好不容易查到此處……”程冰言語中竟有些遺憾,我卻突然無比憎恨於他,若不是他要我幾番查證,柳良媛也不會狗急跳墻,梓蕁也不會被害死。

柳孌性情素來陰晴不定,頗為陰鷙僻冷,她若不是被惹急了,恐怕也不會這麽狠心。與她容貌相似的是我,搶走她榮寵的是我,她針對的人、恨之入骨的人,也是我……為什麽,為什麽偏要這麽多人替我受罪……此時我多希望可以替梓蕁去死,畢竟,她還那麽小,那麽單純,還有那麽多憧憬沒有完成……而我,早已心如止水,就只等著老死宮中了……

“夠了!”我忿然擊床,狠狠道,“不要再查了!到此為止吧!”

“可是娘娘……”程冰還想再爭辯些什麽,我卻冷冷地側轉過身,再不予理會。

良久的沈默,才聽得背後程冰緩緩道,“臣明白了。娘娘先自歇著,莫太傷懷,逝者已去,生者該多保重才是。臣這就告退。”

我沈沈一嘆,眼眸中盡是梓蕁如花燦爛的笑靨。

“惠姐姐,惠姐姐……”她銅鈴般清脆的聲響,仿若還在回旋、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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