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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相思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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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與榭兒耍玩了一日,才盡興而歸,明府華燈初上,他們便各自散去。

“少爺。老爺有請。”汀茗敲著房門。

“哦?老爺怎麽知道我回來。”容若換了褂子,忙去開門,見汀茗候在那兒。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少爺還是趕緊去吧,老爺的臉色不對勁兒。”汀茗見容若沒有馬上要去的意思,忙補了一句。

“嗯,這就去,你下去忙吧。”容若心下一沈,他自知與榭兒出外胡鬧的事定然給阿瑪知道了,想必定又是一頓教訓。訓自己也便罷了,怕的是表妹亦受牽連。自己已然口口聲聲答應過父親,不再與表妹相交過甚,卻一再情難自禁。

容若心潮起伏,試想心愛之人近在咫尺,卻每每舉步維艱……三年了,我一直等你,從未在乎過流年與遙程,從未對任何女子再動過心思,那日終於聽說阿瑪要接你過來住,我欣喜得一連三日不曾闔眼,可我未嘗不是擔憂的。我想了很多,不知你在江南是否遇上了別的他,不知你對兒時的許諾還當不當真,不知是否願意背井離鄉和我在一起……

可當你真的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簡直崩潰了,你摔成了重傷,昏迷了兩天兩夜,大夫並不確診你是否會醒來,醒來之後是否會康覆如初,我的心都跟著你震碎了。那兩天兩夜,我是怎麽過的已然不清楚,只知道一刻也不曾離過你的床沿,我害怕你醒來見了陌生的環境心生懼意,我害怕你醒來見的第一個人不是我,我更害怕的事……唉,卻是真的發生了……你醒了,卻不記得了,你什麽都不記得了,忘卻得如此幹凈,我手足無措,竟然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一個你,我承認在那一刻我有所退縮,我真的承受不了幼年的感情在此一瞬間隨風散去,碎得拾不起,也忘不記……

只是,那種退縮,也只在那一刻而已。

但我真的不想再次失去你,我要你留著,我會一點一滴地幫你回憶。你的性情完全變了,原本溫婉賢淑的性子,變得那麽活潑天真,可我想這樣的你,才是回歸本真的你吧。無論你變成什麽,變得如何,在我容若心裏,你還是三年前的那個表妹。我接受你、疼惜你、在乎你,無關容貌、身份、地位、以及她們口中大家閨秀的規矩禮儀。

我在乎的是,你每天過得開不開心,如此而已。就算你入了宮,就算你最後嫁的不是我,就算你變了心,就算天地都合了,你依然是我心裏那一樹永不雕謝、純潔無瑕的堆雪梨簇。

容若這一路想著,步子已然行至了明府大廳。

只見榭兒低首跪在阿瑪和額娘面前,微微起伏的弱小身子,似乎正在啜泣。發生了什麽?表妹怎麽了?容若不待細思,連忙跪在了榭兒旁邊。

“容若……”額娘眼眶濡濕,顯然方才亦是哭過。

“容若,你可知錯?”明珠威嚴之聲,早已把覺羅夫人的話硬塞了回去。

“阿瑪額娘,容若何錯之有?”容若立直了身板,面色凜然地直言道。

“逆子!先前對阿瑪的承諾都拋至腦後了嗎?”明珠被容若這樣的神情一激,顯然怒了起來。

“阿瑪,容若從不知道,情之所至,何錯之有?情之所鐘,何錯之有?情之所堅,何錯之有!”容若臉上頓生出視死如歸之態。

“你……你!你!”明珠被他這番言論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指著他,氣得微微發顫。

“容若!你先前是怎麽對你阿瑪承諾的?如今,卻又這樣忤逆。可知這麽多年的書,都是白讀了,君子有信,孝子有德。你看看你現在,說的都是什麽話!”覺羅夫人見狀,亦有慍氣。

“額娘,容若無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容若無錯。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容若無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容若無錯!”容若閉上了雙眼,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表哥……”榭兒聽得容若如此錚錚誓言,心已然碎了一地。

他倆一個凜然不可欺地直跪著默默流淚,一個弱不可支地失聲哭泣。覺羅夫人亦是難以自控,淚水早已濡濕了手絹,只管抹了淚水,啜泣著。

明珠見夫人也這般溺愛他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猛地一拍桌子,道:“好啦!我明珠亦不是不講理之人。既然你們都在了,我也不妨說個明白。明年初春,便是榭兒入宮選秀的日子,距離如今僅有半年,要緊之事是讓夫人教導她入宮的規矩禮儀。而容若你須準備兩年後的鄉試,多少子弟閉門苦讀,獨獨你成日不思進取,與你表妹這個即將入宮之人日日廝混,成何體統!如今還義正言辭地教訓起阿瑪,你還口口聲聲的一句一個無錯!真是要氣死老夫麽!”

“阿瑪……皇上貴為天子,普天之下有多少女子他可以要,為何偏偏不放過榭兒……阿瑪,容若求你,和皇上說說,讓他網開一面,放過表妹吧……”容若跪倒在地,聲已嘶啞。容若明知阿瑪每一句都是實話,卻仍然做著最後的掙紮。

“皇上要的女人,哪個臣子有膽與他爭!我明珠縱有一千顆腦袋,也萬萬不敢。更何況你納蘭性德!”明珠瞥過頭去,輕蔑道。

“容若,還是有希望的。榭兒入宮,並不一定被皇上選中,你想,八旗多少女子姿色品貌都在你表妹之上,單單婉禛就比榭兒機會大得多。你不要盡往壞處想,你該想想榭兒沒被選中,二十五歲那年便可放回,自由婚配。到時候你若是等得了,她還是你的,我和你阿瑪其實早就商量好了,正福晉的位子一直給榭兒留著。若是你等不了,盡管娶側福晉,我想榭兒亦是能理解的……”覺羅夫人於心不忍,忙安慰道。

“額娘,你說的可是真的?沒有騙我?”容若失望的眼神裏又入了一絲光,他渴盼地望著母親的回答。

“容若,你額娘並沒有騙你,阿瑪也是這樣想的。”明珠明白了覺羅夫人的緩兵之計,忙拾起前話接道,稍改了柔和神色。

“表妹,你聽到了嗎?阿瑪和額娘沒有騙我們,只是十一年,只是十一年,我等得起,我誰也不娶,就等你一人,表妹……”容若欣喜地雙手緊握著榭兒的胳膊,激動得渾身顫抖。

“嗯,嗯……我都聽到了,表哥。”榭兒亦是欣慰,淚眼模糊地望著容若深情的雙眸。

“表妹……”容若沒有聽到他希望得到的回答,他又急切了起來,緊緊地握著榭兒,輕聲問道,“那……你可願意……在宮裏等我麽?”

“嗯……”榭兒被容若這樣的癡情所動容,早已哽咽難言,含著淚只一陣頷首。

“表妹……”容若此刻多想緊緊擁她入懷,只是不想再輕舉妄動惹阿瑪額娘生氣,生怕他們改變先前的主意,兩人只得默默地緊握雙手對望著,閑話已多,清淚潸然。

只是就算不言不語,秋波一睇,萬事明了。

明珠見此,深嘆了口氣,示意夫人一起回房。

容若心底不知感激了阿瑪和額娘千遍萬遍,他後悔方才對阿瑪那般口出不遜,此時他才深深明了,阿瑪額娘如此疼愛自己,自己卻一次又一次地傷了他們的心。他們亦是認定榭兒的,最了解自己的終是爹娘。

榭兒,我容若何德何能得你這番承諾,一個女人有多少個十一年可以等,你竟毫不思索地一口答應,原來你心底並不比我愛得淺,原先,我竟都想錯了。

卿心如此,定不負,相思意。

容若緊緊地摟過榭兒,生怕一刻相失。兩人跪在大廳之中,抱著哭著笑著,候在外頭的丫鬟奴才也紛紛替他們紅了眼眶。

塞外黃沙漫天,鰲浪獨自坐在廢垣的城墻上,吹起了簫管,簫聲低沈悠揚,千裏的塞外都微吟著悲沈的曲調,把一首《平沙落雁》吹得淋漓盡致。他精致的側臉,映著夕陽,顯得純凈而滄桑。

吹罷了曲子,鰲浪怔怔地望著遠方,口中微吟著:

花影自顧清秀暗抹過墻/

琵琶裏一簾瘦月惹向窗/

流蘇吻著熏香全部被我珍藏/

且沽相思勾兌卿的模樣/

攜你的手雨夜流觴/

任他綠浦泛濫微涼/

水調一曲愛憐落滿了橋梁/

琥珀裏的記憶不再讓我仿徨/

月將西/天如水/

紅箋小字不抵為愛癡醉/

杜康酒中的清影是古人的詩/

在煙雨外吟唱不悔/

花偏落/夢偷破/

掬一手清風等你不惑/

千百次回眸/

為看你一笑難道有錯/

愛得影影綽綽/不知道這些你是否管過/

吟罷,鰲浪雙眼已濕,他抹了抹眼角,只落得一手冰涼。正欲起身躍下城墻,遽然脖上一絲微涼。鰲浪低眉一看,原來是一把短刀,明晃晃地耀著他眼。

鰲浪頭也不轉,輕蔑笑道:“何人?”

“說!往土爾扈特部落怎麽走?”拿著刀的原來是個女人。

“說了怎樣?不說怎樣?”鰲浪笑著轉過了頭,似乎那把刀不曾架在他脖子上。

只見眼前揮刀的女子身著紅色武袍,一身骯臟淩亂,卻仍然掩蓋不了她獨特的氣質。被大漠的狂風吹得紛亂的青絲下,一雙細長的丹鳳眼,炙熱著鳶尾花的狂放。

鰲浪見眼前認得她,如今淪落如此,莫不是走丟了?

“你!不說就一刀殺了你!”女子見他神情一如既往的輕蔑,怒道。

他又是一陣大笑,“怎麽?問個路還想殺人滅口,這方圓十裏只有我,殺了我,恐怕永遠回不了家咯。唉,可惜了……”鰲浪朗笑道。

“你!”女子氣得連連跺腳。

“可惜你這樣一個小美人兒,就要曝屍荒野咯,被蟲蛇猛獸啃食至盡,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怕是會很疼的……”鰲浪竊笑道。

女子聽聞他說得那般可怖,撫摸著臉頰,面容轉而恐懼,只怔怔地杵在那兒。

鰲浪遂伸出兩指捏著刀刃,慢慢從自己的脖子上撥開,一躍從城墻上翻了下來。他傲立在那女子面前,只覺眼前這女子十分高挑,幾乎到了自己的眉眼處。

“餵,別傻杵著了。你告訴我,你是何人?意欲何往?哥哥我若是歡喜,便好心地指你一條明路。”鰲浪挑了挑眉,側過身子瞥她。

“我……我迷路了,我想回家。我是被人抓到這陌生之地的。”女子耷拉著眉眼,洩氣地嘟著小嘴道。

“那……他們為何要抓你?”鰲浪繼續問道。

“這……”女子生性單純直爽,並不大知曉如何變通,撇了撇嘴,直言道,“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土爾扈特部落族長的女兒,與清兵打戰時被他們擄到這的,不過幸虧我聰明,設計逃了出來,可是現在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地方了。你快告訴我,怎麽走吧。”

鰲浪聽著,並沒有顯出驚訝的表情,仿佛他已然知曉。其實,他確實早已料到,以副將憨直的性子,勢必放了這楚楚可憐的女子。實際上,鰲浪第一眼見她,便從她的打扮著裝猜到幾分,她在土爾扈特部落地位定不一般,萬不可魯莽行事,還是放回去為妙。只是鰲浪堂堂軍中主將,明目張膽地放了秦曠親手抓獲的女俘虜,道理上說不過去,軍中恐有不服,若是讓副將失手放了,至多軍杖五十,小懲大誡一番,便可了事。

只是這女子太過蠢笨,好好地放你走,你竟然會迷路,鰲浪幾乎笑岔氣了去。

鰲浪雖心中如此思量,面上卻裝出聽聞此話十分驚訝的神情,他連忙拱手道,“小人乃此處一小小獵戶,不知是土爾扈特部落的格格,該死該死。土爾扈特族驍勇善戰,大名如雷貫耳,小人從小就十分敬佩。”

“哼。知道厲害了吧。”紅衣女子看他如此謙恭的神態和語言,心下十分得意,遂高昂了頭,一把收了短刀,撇嘴道,“那還不送本格格回去。”

“是是是。”鰲浪唯唯諾諾道,“格格,小人偶感風寒,大漠風沙太大,小人需德蒙了面抵擋風沙。”

女子揚了揚手,滿不在乎。鰲浪遂拿出汗巾蒙了臉,繼續道,“小人的馬栓在城墻下面,這就牽來,帶格格回去。”

“好!若是帶到,本格格重重有賞!”紅衣女子喜道。

鰲浪牽了馬,扶了女子上馬,韁繩一拽,“駕!”的一聲,快馬已然在大漠上疾馳如飛。女子不曾料到一名獵戶竟有如此好馬,連忙摟緊了鰲浪的腰,死死地倚在他身上。

“餵!松一點好不?喘不過氣了。”鰲浪轉頭喊道。

“你說什麽?聽不見……”風沙太大,加上戰馬飛馳,女子高聲問道。

“我說……你的手,可不可以……不要亂摸了啊……”鰲浪笑道。

“你……什麽意思……”女子並不明白,繼續問著。

“聽不懂啊……笨得徹底了你。”鰲浪嘀咕著。

“你說什麽,是不是又說本格格壞話?”女子喊著。

“是又怎樣?”鰲浪見她心地單純,故意氣她。

“你!你個小小獵戶!連你也欺負我!”女子聽他如此回答,用力地捶著鰲浪的後背,還不時用腳踹馬肚子。

這樣一來,鰲浪的戰馬便愈發飛馳起來,鰲浪一驚,前面便是一片灌木叢,沖進去就難以駕馭了,他連忙拉緊韁繩,試圖將馬拉住,卻因女子不停踹之,無濟於事。

“不要再胡鬧了,大小姐!”鰲浪大喊。

“我偏要,偏要!”女子見鰲浪示弱,更加不依不饒。

“餵!餵!餵……”說時遲那時快,戰馬飛快地沖入灌木叢,鰲浪和女子被眼前飛來的橫木狠狠地攔住,砰地一聲撞擊,猛地把兩人一齊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女子一驚,嚇昏了過去。

鰲浪亦是摔在地上,一時動彈不得,只好努力叫喚著女子,“餵!格格,你沒事吧?不要睡著了,醒來,快!”

女子仍然躺在那兒,沒有做聲。

鰲浪稍有驚駭,支撐著用手臂匍匐到她身旁,搖了搖她的身子,“格格!格格!醒醒啊!”鰲浪用手試了試她的呼吸,十分微弱。但他至少舒了一口氣,還活著就好。

此時昏黃已過,天色漸晚,戰馬又不知是不是獨自跑回軍營了,一時找之不著。鰲浪不知此刻該如何是好?算了,傷者要緊,鰲浪休息了片刻,待體力恢覆,使勁拖起了格格,把她的臂膀扛在自己肩上,攙扶著尋找可以落腳一晚的地方。

走了半個時辰,鰲浪已然體力不支,女子依然昏睡著。方見前方有棵大樹,鰲浪心想,大漠之中也沒什麽地方好休息的,先在樹下暫住一晚吧,要緊的先替她檢查一下傷勢。

到了樹下,鰲浪放下女子,讓她倚著樹幹坐著。自己四處揀了幹樹枝,拿出腰間的火石生起了火,火苗遇上了幹枝,遂發出了吱吱的聲響。

鰲浪走到女子面前,蹲身下來,仔細地檢查了她的腦後,並沒有多大的傷勢,心想也許只是受到了驚嚇昏了過去,便欲走開休息。然此時火光變大,他眼角瞥見了這女子火紅的外衣上,有很多傷口,暗紅的血跡印在鮮紅的外衣上,若不是仔細端詳,還真不容易看出。

鰲浪轉身又蹲了下來,發現女子全身上下傷口至少有七八處之多,一時心疼,想這女子如此英勇堅韌,那次大戰帶的傷口如此之多,竟然還能堅持到現在,換作男子有時都不大可能做到。鰲浪心下佩服,手中便更為利索起來。

鰲浪本想趕緊幫她清理傷口,可剛欲下手,又發現她並非軍中男子,卻該如何是好?我鰲浪雖玩世不恭、放浪形骸,那些禮俗規矩不放眼裏,可這女子口口聲聲稱自己是蒙古格格,萬一追究起來,毀她名譽,終不在理。

可我鰲浪豈是見死不救之人,大不了一死,卻沒什麽可以拘束我鰲浪的事。

他伸手解開了女子腰帶,正當掀開她衣襟的時候,女子突然睜開了眼,見鰲浪如此不敬行為,大為惱怒,一巴掌便欲甩去,卻被鰲浪一手擋住。

“大膽*賊,竟敢趁人之危。”女子拉緊衣服,雙手護胸怒道。

“荒郊野嶺,我倒沒這個興致。”鰲浪見她醒來,倒是松了口氣,輕松地笑道。

“你方才分明就是想趁本格格昏睡之時,行之不軌。”女子氣憤地答道。

鰲浪不予理會,倚著小樹兀自闔上了眼,女子一時發窘。

“你!”女子見鰲浪並不理睬她,看不起她的容貌,還出言鄙視她,氣不打一處來,新仇舊恨通通湧上心頭,加之傷勢頗重,氣急攻心,“哇”的一聲,竟吐出了血來,噴濺了一身。

鰲浪佯睡,此時見她被氣成如此,也是一驚,忙一個箭步趕到她身旁,關切地問了起來,“怎麽樣?對不起,我說的話都是逗你玩的,別當真。”

“走開!誰要你假好心。”女子並不領情,轉過頭去,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鰲浪見狀,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地離開。

他訕訕地走回了那棵小樹旁,坐了下來,拿出簫管吹起了《浪淘沙》。

簫聲悠然豪邁,卻帶著淡淡的憂傷。

女子聽著簫聲,心緒慢慢平和了下來,只怔怔地望著鰲浪。

曲罷,鰲浪收起簫管,倚著樹,望著遠處的月光出神,神情淒然哀怨,幾欲落淚。

女子望著他憂郁的神情,不禁起了憐意,又觀察了他的外貌,只覺此人十分俊朗,氈帽下被月暈微染的側臉,峭拔有力,仿佛是巍然的高山,而他那水光點點的眼眸,映著綿密的長睫,仿佛是楞格河澄澈的水。

鰲浪轉過頭,看著女子,笑道,“怎麽?看我看得這麽入神。”

“去!誰看你了!”女子緋紅雙頰,撇嘴轉過了頭。

“不看就好。看久了,我看趁人之危的要是你了。”鰲浪大笑。

女子哼的一聲,並不立即反駁,倒是安靜了下來。

她心想,這男子好生奇怪,遇見他時,吹著悲傷的曲子獨自抹淚,這時又是如此。但他又是善變的,豪放不羈、瀟灑風流,似乎是刻意隱藏著什麽,又似乎天性如此,神秘得讓人捉摸不透。可他又稱自己只是一名小小的獵戶,卻並不掩飾他的儀表不凡、舉止脫俗。

“又想什麽呢?格格。”鰲浪忽而嬉笑道。

“不關你的事。”女子又把頭轉到另一邊。

“那就好。”鰲浪從身後拿出水壺、刀和一個藥瓶,又使勁撕下了他袍子上的布,扯成一段一段。

“作甚?”女子問道。

“你身上的傷口太多了,若不及時治療,恐留下傷疤。方才你昏睡的時候,我本想幫你,卻被你誤會成*賊。現在你既然清醒,就自己來吧。”鰲浪遞給她那些物品,便轉身走開。

“餵!那你去哪?”女子見鰲浪欲離開的樣子,驚道。

“我是獵戶,當然是去打獵咯。你好好包紮,我去給你打些野味回來補補,一會便回。”鰲浪轉頭笑道。

“嗯。那你快些回來。”女子道。

“怎麽?一個人怕了?”鰲浪又停住腳步,少不得又尋趁了一番。

“哼,本格格天不怕地不怕!”女子拍著胸膛哼道。

鰲浪微微一笑,跨起輕弓,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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