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十一

關燈
毒宗在江湖上名聲本就不好,兼之近來毒人橫行,已然毀了不少村落,無數人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可謂怨聲載道。

雖說毒宗形式向來如此,忌憚毒宗弟子勢大,若是逼得極了恐怕雙方人馬都是有去無回,兩相牽制之下十幾年來倒也算相安無事。只是毒人之禍鬧得太大,許多普通人卷入其中,哪怕是在正道掛個名的門派都不可能再坐視不理。

毒宗如今儼然成為眾矢之的,引來武林正派討伐倒也是意料之中。

時至今日,我忽然明白過來,沈梧當日那句“殺了可惜”的緣由。

憑借歸雲宗在各省設下的情報組織,鎖定毒人出現的位置可以說是易如反掌,沒道理連我都尋得了蹤跡他們卻還無動於衷。

也就是說,沈梧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解決毒人。

甚至說他根本是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先前僅僅死幾個村莊的人,小打小鬧引不起足夠關註。只有等事態擴大了,有所牽涉之人多了,群情激奮,才能方便行事。

雖說最終以最簡單的方式吸引來最多的盟友,從而達到討伐毒宗的目的,可是這般做法未免太過陰毒,傳出去也是有損歸雲宗名聲。

總之沈梧此般作為實在不像個正派弟子,甚至比某些魔道之人都要來的陰損。

想著些有的沒的,沈梧已然進了房中。

“你來幹什麽?”我問他,語氣不怎麽好。

沈梧笑笑,對我的惡劣態度並不放在心上:“鴻兒下午有什麽打算?”

“沒什麽大事,就是在院子裏轉轉……”忽然想到沈梧對自己的東西很是愛惜,這一點對於湖心亭那一片更是尤為明顯,旁人一般是碰都碰不得的“順便打幾尾魚。”

沈梧對池塘裏那幾條魚格外珍惜,特別是上次被我無心之舉屠戮大半之後,僅存的那幾尾更是被人全天候無微不至地仔細照料,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有哪位翻了肚皮。

我以為沈梧會拒絕我的提議,至少也該猶豫一下,不料他都沒想便一口答應下來:“好啊。”

搞得我都不太好意思出爾反爾。

行至湖畔,看著亭子四角梁柱因年久失修,表層已有些許磨損,頂蓋勾畫的花紋不少也褪了色。與莊上其它建築的莊嚴富麗不同,這裏看起來格外突兀。

我便問沈梧:“這邊怎麽看著破破爛爛的,別是修到一半發現銀錢不足就停了工吧?”

“不是的…”沈梧最近脾氣簡直好到令人發指的地步,不論我怎麽蓄意挑釁他都是這種溫和態度,開口也是溫溫柔柔不帶絲毫火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什麽妖魔鬼怪附了身“…鴻兒以前喜歡在這邊玩,翻修的時候我怕改了樣式,他回來後會不習慣,便叫人擱置了下來。”

聽他這一番話,莫名有些觸動,嘴上卻說“該修就修,何必這麽大費周章的,反正我也不記得了。”

沈梧笑容不變,開口卻是透了苦澀“…可我還記得。”

我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沈梧就站在我旁邊,沈默著,往日那些花言巧語突然人間蒸發了般,一時間安靜極了。

說實在的,我不太習慣這樣的氣氛,往日見著沈梧要麽喊打喊殺要麽聽他廢話連篇,難得有這般安靜時候。

如此靜默了會兒,我終於忍不住,沒話找話:“沒想到你還有逗鳥養魚的愛好。”

“不是我喜歡…”沈梧眼睫顫了顫“是鴻兒喜歡這些。”

我被他逗樂了:“我怎不知‘鴻兒’喜歡這些?”

“小時候你喜歡在河邊玩,後來不知怎麽跟人學了些功夫,就開始在湖裏捉魚,一次被捉光了,新來的魚苗又還沒到,還為此鬧了好大一場脾氣。”沈梧道,似乎想起來什麽,忽的笑了聲“……當時誰勸都不聽,下人也都被你都被你打了出來。並且因為那天在湖邊待久了,受了寒,當晚就發起熱來。卻不知為何,明明發著燒還有那麽大力氣,來看診的大夫都給你用燈臺砸破了額頭。”

如今從沈梧口中聽得小時候幹的那些糟心事,雖然沒幾分印象,聽來仍覺臉上燒得慌。

就問沈梧:“你也不勸勸?”

沈梧誠懇道“我勸了,可鴻兒從來是不怕我的。”他頓了頓,補充道“不論從前還是現在,從來都是我聽他的份。”

這話說的實在毫無根據,自打認識沈梧以來就沒見他哪次與“聽話”二字搭上邊。

不過我也懶得同他在此般小事上糾纏,無所事事在院裏晃蕩了圈,又聽他講了幾個奇聞趣事——雖說沈梧此人人品不怎麽樣,講起故事來卻是引經據典、頭頭是道,江湖近來發生的大小事務自他口中說來,像是說書人的評書,有頭有尾且不乏趣味——是以大半日下來倒不很無聊,甚至說頗有些趣味。

傍晚的時候,用完晚膳,沈梧拿出一個白玉的小瓶來。

我一眼便認出了那個瓶子,就是當日他騙我說裏面是糖,結果是糖衣炮彈的那個。

口中那腥苦的味兒好像又冒了出來,引得胃裏一陣痙攣。

沈梧估計是註意到我難看的表情,也知道我這次不會再輕易上當,也不再胡言亂語有的沒的盡數往外冒,倒是耐心解釋起來:“這是百日散的解藥,雖然做不到根除,暫時壓制毒性還是可以做到。”

我盯著那個瓶子,連連搖頭。

沈梧語氣溫溫,神情亦是柔和,看架勢頗有些引人向善的意味,“距上次服藥已有七日,再拖下去,毒性發作,鴻兒又要難受了。”

可吃了這玩意我現在就會難受。

我已經打算一條道走到黑,壓根沒想著回頭是岸,根本不吃他這一套,任沈梧怎麽苦口婆心好言相勸都毫不動搖。

卻忘了沈梧如今怎麽可著勁裝乖巧,瞧著跟拔了牙的小奶狗似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好欺負了,本性卻擺在那始終不會變。

就看他原本上揚的眉毛一垂,含了一枚藥,就那麽嘴對嘴餵了過來。

我本意是拒絕的,不料被他一把捏了下巴,下顎驟然加大的力道逼得牙關一松,那顆藥就給生生吞了下去。

腥甜混著苦澀在口腔化了開來。

沈梧卻還嫌不夠似的,乘著我松口的當,舌頭糾纏了上來。被強行餵了那麽一顆玩意我心中本就有氣,如今又被趁虛而入,是可忍孰不可忍,惡向膽邊生,收緊牙關咬了他一口,接著就感到一股淡淡的血腥蔓延開來。

沈梧也不退縮,而是一點點加深了這個吻。

我被他壓在椅上動彈不得,堵住了口腔,呼吸有些接不上來。

與之相反卻的是大腦此刻格外清醒,身上的熱度逐漸消失,整個人也一點點冷靜下來。

冷靜到了足以讓我去梳理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我或許知道沈梧要幹什麽,他這次大張旗鼓糾集一幫烏合之眾,矛頭直指毒宗——至少明面上看如此——可沈梧向來喜歡一次性解決幾件事,一石二鳥從來是他的專長……

忽然間,有些茫然。

以前我還有師父,他就像一座高山巍峨不倒,現在山巒垮塌夷作平地,就只能靠我自己了。

以前裝瘋賣傻,還有人在一旁看著。

現在看的人沒了,繼續下去……

倒成了跳梁小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