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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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沒傳說中那麽心理扭曲喪盡天良夜半能使小兒止啼吧但自認為不是什麽好人,然而跟沈梧一比簡直就是一派正氣、心性純質,不去做正道子弟簡直荒廢了我這正直之心。

第二次見沈梧的時候,我剛及冠,被師父流放在外,名聲還沒現在這麽敗壞,背了把劍天南地北的混吃混喝,美名其曰悟道修心,倒也算是自得其樂。

那日我接了一樁生意,主家是鎮上一個挺有勢力的財主,不知怎麽招惹上江湖上一個臭名遠揚到了和我師門並駕齊驅的毒宗,財主整日裏惶惶不安後經人指點為保一家老小平安重金聘請了一幫江湖人士。因由這位財主早年和千機子有些淵源,看在這位老江湖面子,正道幾個名氣大的門派多少被邀請過來些。至於我則屬於那個湊熱鬧混進來的雜派人士,傭金不高但對我這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而言無疑一筆巨款,招來像我這種的其實也沒指望能中流砥柱做多大貢獻,完全就是人多勢眾撐個場面。

進了莊園第一件事就是大宴賓客,順帶和那位財主見個面。但我光盯著那一桌吃食,況且身份原因和主座隔了太遠,拉長了脖子才能瞧見一抹人影,導致一頓飯下來專註吃了連主家高矮胖瘦是圓是扁都不知道,更不要提那些來赴宴的正派子弟。

我師承詭宗,頭上那位一把年紀了卻還頂著一張年輕臉的師父黎亦遠就是眾人口中那個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當年他為證明自己劍術便一人一劍屠了天下第一劍宗萬仞,據說是血流成河天地變色,積攢下來怨氣沖天,現在已成為魔修殺人越貨的好去處。

照理來說有這麽個名氣大的師父我多少也該受點影響,不說惡名遠揚吧至少有不少人認識。能順利混進這全是正派弟子的山莊起初我也有些驚訝,然而去照了眼鏡子後我便瞬間明悟了——

我如今打扮就跟個丐幫記名弟子一樣,衣衫襤褸、不修邊幅,任誰來看都聯想不到我是那個天下第一大魔頭黎亦遠的親傳弟子。

其實這還真怪不得我,雖然我修的是魔道,本人卻不偷不搶,至於師父他老人家更是看不慣那種偷雞摸狗的作為。如此一來便沒了生活來源,加之離開的時候除了一把佩劍,身無分文,能順利存活到現在還得虧我生存能力驚人才沒把自己餓死。

如此平靜了三天,就在不少人放松了警惕只認為是杯弓蛇影時,第四日的傍晚,透過木格的窗欄看見倏然迸發的火光,等我迅速拔劍起身推開房門,屋外已是一片混亂。

遠處傳來的刀劍聲伴隨著呼救,還有急急忙忙趕去滅火的腳步聲,整個莊園瞬間熱鬧起來。

不由收緊了手指,正準備朝主屋去的時候,肩膀忽然被拍了下。

我一驚,下意識的擡手出劍,回身出招一氣呵成,卻被來人躲了開來。

倒不是我自誇,跟著師父學了這麽些年武功不說天下第一至少排的上前十,能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近身並躲開這一劍的放眼整個武林也不過十數。

擡頭卻是見到一張熟悉的臉。

說熟悉也不完全準確,大抵是當年留下印象太差以至於每每回憶起來咬牙切齒,就把人給記了下來。

他一手格開了劍鋒,面上卻是笑得一派和善,仿佛多年未見的老友“真巧,又見面了。”

我一楞,看著人那一張臉,新仇舊恨瞬間勾起,說時遲那時快,不經思考的就是一掌打了過去。

卻被人輕松化解了。

他抓了我手腕,依舊那副笑吟吟的模樣,目光溫潤,無半分火氣。

面對這樣一個,滿腔怒氣仿佛一拳打進了棉花,說不出的憋屈。

他一手托了下巴,一雙眼在我身上掃過,歪了腦袋,唇畔笑容卻是愈發燦爛“別生氣啊,走,帶你去看個有意思的。”

我還沒想好回答,便被他一把拉著上了屋頂。心裏一時間也沒個思量,算是默認隨他去了。

他抓著我的手腕,用了輕功,踩著紅磚碧瓦,略過重重樓閣,一派氣定神閑的跟我解釋道“你也知道這個莊子的主人招惹了毒宗,至於具體哪裏惹怒了對方至於這麽大張旗鼓的前來尋仇,你怕是不知道……”

背後那些事我的確不知道,不過也沒那個興趣知道。

江湖上來來往往、紛爭不斷早已是常態,至於結果如何,多是誰的拳頭硬誰說了算。若事事都過問,辨個是非曲直,怕是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他偏頭望了我眼,眉梢微挑,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慵懶恣意“不感興趣便算了……不過反正閑來無事,就當出門走走。”

聽到這話我也不反駁,暗自思量,卻不知道他葫蘆裏買的什麽藥。

沈梧此人,乍看一派清風朗月的修儀,端是君子如玉,實則城府深重、笑裏藏刀,把人朝死裏壓榨算計。

可憐我知曉他本性卻沒能看穿人手段,好了傷疤忘了疼,被人這麽一帶還就傻乎乎跟上去了。

等我帶一身奇怪香氣被人大街小巷追著到處跑的時候才猛然驚悟臥薪嘗膽時隔八年發誓絕不再犯,沒想到一上來就又著了姓沈的道。

這得是有多愚蠢才能到我這地步見一次上一次的當。

等我避開一眾武林正派在荷花池裏游了圈,渾身濕透的走上岸,身上那股味總算消散去大半,至少不會像明晃晃立著的靶子一樣被人輕易發現。

我長嘆了口氣,就那麽濕漉漉的坐了下來。按了按眉心,又默念了段靜心訣,深吸了幾口氣,不至於把自己氣得走火入魔。

好容易把姓沈的那張臉從腦海裏抹去,忽然聽得一段笛音,忽高忽低,嗚咽不止,盈溢整個院落。

伴隨著細小的草葉沙沙,周圍忽然冒出許多蛇蠍毒物,黑色的鱗殼在月色下顯露出詭異的色彩,卻僅僅是圍著我,沒有任何攻擊的姿態。

轉頭看見樹上坐著的人,正一手執了笛子,風吹得穗帶微微晃動。那人雙腿隨意交疊,姿態無絲毫正式可言。

樹影斑駁中,襯得輪廓愈發深邃,一襲白衣不染凡塵,宛若九天謫仙,一雙黑到極致了的眸子安靜地望向我。

風竄過樹林,浮動枝葉,簌簌作響。

下一瞬,那百年古木,轟然倒塌,大半軀幹化作齏粉,紛紛揚揚灑了一地。

我定了定神,收劍回鞘。

師父一早就告訴過我,不打沒有勝算的仗。

卻不代表欠下的帳不必討回來。

在我拔劍的那刻沈梧便已從樹上跳了下來,仿佛一片葉子從樹梢吹起,輕飄飄落到了我旁邊。

接著,他繼續吹起笛子,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蟲在度活動起來,這次像是受了某種指令,一股腦朝庭院門口聚了過去,將門口守著的幾個刀客生生逼退回去。

我仔細瞧著他手裏那只笛子,森白的骨笛,包裹一層暗色紋路,像一條蛇盤旋其上,吐著信子,露出尖牙“這就是我幫你吸引火力的時候你去拿來的?”

沈梧嗯了聲,沈默了會兒,答道“也不全是。”

仔細打量了他兩眼,如何也未能從他面上看見分毫端倪。

恰巧一陣風卷過,我又是渾身濕透,被這一吹,凍得打了個哆嗦。

接著便是一件衣袍蓋到我頭上,下垂的外擺將我裹了個嚴實。

旁邊站著的沈梧著一件單衣,幾縷發絲自耳畔垂下,落在肩上。此刻雙手抱胸,目色縹緲,卻是一臉戲謔。

聽聞他喟嘆一般的語調“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我一逗你你就哭,不像現在……”

聲音輕且緩,融化在濃重夜色,至末尾已是幾不可聞。

就在我聽得一頭霧水,未能明白他這話中意味時,沈梧已然起身,將那骨笛放入我手中,不發一言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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