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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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金斯和雷這一出門,直到晚上才回來。

彼時賀瑯已經在一間客房裏的窗口邊坐著了。他下午的時候出去逛過,體會了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但因為拂照恩典的節日氛圍過於濃厚,賀瑯很難分得清自己的所見所聞,到底是當地特色還是節日特色。

不過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賀瑯坐在臨街的窗邊,往街道上看去。即便到了晚上,街上還是很熱鬧,張燈結彩、鼓樂聲聲。他坐在旅館的房間裏,就能看到沿街叫賣的商販,來來往往的人群,以及遠處聚在一起圍住流浪藝術團的觀眾們。

每個人都專註著自己眼前的事,沒人在意沿街旅館的三樓窗邊,有一個男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街道上。

賀瑯維持著往下看的姿勢很久,有時也看看天空。對面的建築將視線擋住了,無法看得很遠。但賀瑯上街的時候聽說了,如果是在鎮上最高的樓裏往遠處看,可能會看到附近城裏那座神殿的塔尖。神殿裏現在正在進行拂照恩典的特別儀式,要是去到那裏,一切病痛、煩惱、黑暗的思想,都會被祛除,就像渾身上下都被光明拂照了一樣。

而這樣的神殿,在整個聯盟裏還有許許多多座。

拂照恩典期間,去到這些神殿裏沐浴光明之力的人不知凡幾,所以有神殿的城裏一定比鎮上更加熱鬧。甚至大部分還在這個鎮上的人,都在計劃著節日期間去神殿一趟。

“希金斯……該不會是和那個家夥一起到神殿去了吧……”

賀瑯胡亂猜測著。如果在他自己的世界裏,有人對他介紹有這樣的節日、有這樣能祛除一切負面狀態的神殿,賀瑯一定會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但當他來到這裏,來到這個宋霖原本活了近千年的世界,忽然就覺得任何事都有可能了。

希金斯是死靈法師,他也會去沐浴光明之力嗎?

男人就這樣胡亂想著很多事,然後終於在夜幕之下,看到希金斯和雷回來了。

他看著希金斯走近,希金斯似乎有所感應,走到樓下的時候擡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眼。

雷也跟著擡頭看了一眼。

然後三個人什麽都沒說,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希金斯和雷就收回了目光,進了旅館的大門。

遠處,鼓樂聲依舊響著,它將和狂歡的人們一起,徹夜不眠。

回到旅館後不久,希金斯如約來到了賀瑯的房間。

雷一路跟了過來,結果被希金斯回頭看了一眼,訕訕一笑就停在了門外。

希金斯當著戰士的面把門關上了,還順手打了個隔音結界。雖然他幾乎是背對著賀瑯畫的魔法陣,但賀瑯還是從他飛速滑動的指尖認出了那是什麽。畢竟希金斯和宋霖是同一個靈魂,他們施加法陣時候的手勢,如出一轍。

然後,希金斯轉向了賀瑯。

賀瑯指了指窗戶:“要關上嗎?”

希金斯隨手扯了張椅子,坐下:“不。”

一切看起來都很自然,好像他們已經相互熟識。但當這兩人終於單獨面對面坐下時,忽然雙方又開始保持沈默,誰都不說話了。

希金斯好像半點不在意這種安靜到甚至有點尷尬的氛圍,他的目光落在賀瑯身上,仔細打量了兩圈。如果是宋霖在這樣看自己,賀瑯早就有點坐不住了。但希金斯看賀瑯的眼神沒有戲謔,只有探究,甚至還帶著一些嚴肅的意味。所以賀瑯能夠意識到,自己在希金斯眼裏與其說是個人,不如說是個純粹的行走的死靈兼黃金骨而已。

就這樣相顧無言好一會兒,賀瑯終於覺得該打破沈默了,不然難道要幹耗一夜嗎?但這個男人其實也想不到什麽話題,琢磨來琢磨去,腦一抽問了個十分不相關的問題:“你……喜歡吃小羊排?”

這個問題問出來,饒是見多識廣的希金斯也有點懵:“……什麽?”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聽雷說你喜歡吃小羊排。”反正已經問出口了,賀瑯索性就說得更清楚一些,“他給你弄了挺多。”

“哦,你說這個。”希金斯淡定回應,“其實我不愛吃。”

這回輪到賀瑯茫然了:“……啊?”

不愛吃雷還老給他弄碗裏?而且放到碗裏那些,希金斯也都吃了,沒看他臉上有什麽不情願的神色啊?

希金斯大概看出了賀瑯的疑惑,又解釋了一句:“我沒什麽特別愛吃或不愛吃的,那只是雷的口頭禪。”

賀瑯:“……哦。”行吧,簡單來講就是雷自以為慣著希金斯,實際上是希金斯慣著雷。再講簡單一點,就是這兩個人在撒狗糧。

賀瑯感覺自己已經有點免疫了,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煩躁。

不過他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到底算是打開了話匣子。希金斯終於開始說正題了:“你到底從哪裏來的?”

“這個問題很難解釋得清楚。”賀瑯想了想,“在我回答你之前,你能先告訴我這裏是哪嗎?”

“這裏?這裏是雷帝阿大陸,雷帝阿聯盟。”希金斯回道,“這個鎮子的名字叫……”

賀瑯打斷他:“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不知道你想問的是什麽。”希金斯和男人對視,淡淡回道,“你在懷疑什麽?明明是你闖入了這個世界,你卻還懷疑一個本地人的來歷?”

我不是懷疑你,是懷疑這整個世界都有問題。賀瑯看著希金斯,瞇了瞇眼道:“不如我們撇開這些問題,說點簡單的事。”

“嗯?”

“你感受得到我身上的契約,對嗎?”賀瑯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些,仔細觀察著死靈法師的神色,“你知道這是誰的契約,對不對?”

“對,也不對。”希金斯淡淡回道,“我沒見過你,你身上卻帶著我的契約,多麽神奇的事。”

“我從你的語氣裏可聽不出有什麽神奇的。”賀瑯的一雙鷹目緊盯希金斯,“你承認這是你的契約了,但你之前又說你不是我的‘主人’,就僅僅因為你不認識我嗎?”

“當然不是。”希金斯的神色一直沒什麽變化,“我只是不想輕易承認並非我親手結下的契約。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麽人能把契約做得到這個程度,甚至讓我在第一眼的時候也以為這就是我的契約。”

“以為?”

“對,以為。但不是我的,終究瞞不過我的眼睛。”希金斯瞇了瞇眼,“是我,又不是我……”

“是‘我’。”

第三道聲音忽然在房間裏響起,希金斯瞬間就憑空抓出了一根法杖,進入備戰狀態;賀瑯卻一下就蹦了起來,驚喜地四周環顧:“宋霖?!”

嘩——

隨著男人的話語,宋霖的身體突兀地出現在了房間裏,賀瑯的不遠處。黑發黑眸,一件短袖T恤,青年看起來似乎只是要出門散步。唯一和散步者不同的,是他手上捏著一只大胡蜂。

那是賀瑯的蜂王。

還抓著法杖防備的希金斯看到宋霖,一下就楞住了:“你……”

宋霖看了他一眼,沒回話,反倒沖大步流星走來的男人說道:“聊得還挺開心?”

“宋大少,你能少挖苦我一句嗎?”賀瑯見到宋霖,漂移不定的心緒一下穩定下來,他站到青年面前,“我想過辦法走的,但是都不管用啊……這到底是哪裏?”

“……著了自己寵物的道,你真是很有臉面。”宋霖將手裏的蜂王塞給賀瑯,淡淡解釋道,“你進階,它跟著進化出回溯記憶、吞噬記憶的能力了,能夠循著我們相連的魔力通路,追到我的記憶層面來。有觀點認為記憶也帶著精神力量,所以它或許就是想吞噬我的記憶,提升精神異能。至於你,因為你剛剛進階成功,意識還不穩定,就被它順便踢進來倒黴了。”

這麽長一串,賀瑯居然聽懂了:“你是說這裏是……!”

“嗯,是我大意了,你進階之後會有不穩定期,它鉆你空子。我對你不設防,它就得手了。”即便說著聽起來很驚悚的事,宋霖依舊神情自若,“你在這待了幾天?”

“還沒到一天……”

“那它應該什麽都沒來得及吞掉。”宋霖總結了一句,然後道,“走吧,操控它,讓它幫你脫離就行。”

“……啊?”賀瑯當然想走,但走得這麽突然,他又覺得好像還有什麽事沒做,“可是你怎麽辦?”

“這是我的地方,我想脫出還不簡單嗎?”宋霖回道,“怎麽,你還想來一趟十天深度游?”

“當然不是!”剛剛宋霖就說這樣會吞噬他的記憶,賀瑯怎麽可能還敢久待。只是男人難得能了解一下宋霖的過去,這還什麽都沒問來著……

算了,宋霖的記憶和精神力量要緊,別的就再說吧。

賀瑯在短短幾秒之內,就決定好了孰輕孰重。他正要操控蜂王出去,一直站在後面的希金斯忽然道:“等等……!”

賀瑯和宋霖同時轉頭看向他。

希金斯的視線直直投向宋霖,眼神裏似乎有很多含義,但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相比之下,宋霖回望的神態顯然要平靜得多了。

賀瑯看了看希金斯,又看了看宋霖。

“你……”希金斯終於開口了,臉上呈現出一種極為難得的猶豫和疑惑。他盯著宋霖,停頓了好幾秒,終於問出了整句話:“你做過令你後悔的事嗎?”

宋霖意外地挑了挑眉。

“……有意思。”青年看著過去的自己,好似在和另一個人說話,“在這種情況下忽然‘問心’嗎……”

希金斯似乎完全屏蔽了“記憶”“我的地方”之類的詞句,只是專註地看向宋霖,好似一心只要青年的一個答案。他們明明是一個人,一個過去,一個未來。此刻面對面,卻呈現著完全不同的狀態。

賀瑯作為現場唯一的知情“觀眾”,感覺這個畫面真的太分割了。

“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宋霖出乎意料地正面回應道,“不管後悔,還是不後悔,我都做出了決定,並且走了下去。不可重來的事,在記憶裏好好珍藏就可以了。”

這回答有點奇怪,別人很難聽得懂。但又有什麽關系呢?宋霖本來就不是說給別人聽的。

希金斯露出一些覆雜的神色:“所以,其實你後悔過。”

“後悔是一個人的正常情緒,我不需要逃避它。”宋霖回道,“但時間只會向前走,我也一樣。不管得到的是憂傷還是快樂,我都會坦誠面對。正因如此,你才能如此清晰地站在這裏。”

希金斯皺了皺眉:“我……”

“希金斯,你沒事吧!”

隨著一聲大吼,高大的戰士破門而入,臉上的焦急和擔憂毫不掩蓋:“我感覺到房間裏有第三個人,你還好……”

沖進來的雷邊說邊掃視房間,當他的目光落在宋霖身上,忽然停住了。

“你……”他露出了遲疑的神色,然後大步走過來,“你是不是……”

一直站在青年身後的賀瑯忽然擡手,大掌一伸就蓋住了宋霖的眼睛,他湊在青年耳邊低聲道:“走了。”

唰——

被捏在男人手裏的蜂王翅膀顫了顫,宋霖和半扣住他的賀瑯瞬間原地消失。

【作者有話說:宋霖:直面過去的自己,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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