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也曾想過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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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間裏,一個躺在床上的孕婦,一名拿著銹跡斑斑的匕首的小乞丐。

周圍的嘈雜淹沒了他們的對話聲音。

“你確定?”小希金斯的冷靜超越了他的同齡人,他看向那隆起的肚皮,“你還有孩子。”

孕婦又笑了笑,輕輕道:“你摸摸看。”

小希金斯好像從來不會拒絕,他伸出手,放在那隆起的肚皮上。

但他什麽也沒摸明白,問道:“然後呢?”

“然後,這個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孩子,早就已經死了。”孕婦眨了眨眼睛,表情像是想哭,但幹澀的眼睛裏什麽也流不出來,“只是我沒錢把它取出來,好好安葬。老板娘很高興,她就喜歡我保持著這個樣子,每一天,每時每刻……”

她忽然又笑了,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希金斯收回手:“所以你打算陪葬?”

“是啊,和我的孩子一起死去,也很好。至少不用再被關在這個地方,每天每天都……”她看著希金斯,“我有點羨慕你,小乞丐。就算你吃不飽,至少你不屬於這裏。”

“你為什麽要羨慕我?”希金斯回道,“可能明天我也會死,可能他們發現我殺了你之後,馬上就會把我打死。”

“為什麽要活著呢?我不想活著了。”孕婦艱難地笑了笑,“你幫幫我,我現在真的連殺死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不想多活一秒了。”

“為什麽活著呢……”小希金斯重覆了一遍,“即便死去會被扔到亂葬崗,你和你的孩子都會變成烏鴉和野狗的食物,也要死去嗎?”

“要。”孕婦道,“我死之後,就不知疼痛和苦難了,就解脫了,身體也不是我的了,變成什麽樣又有什麽關系?”

小希金斯又跟道:“變成什麽樣都沒關系嗎……”

孕婦沒聽到他的喃喃,不住地低聲道:“幫幫我,讓我立時死了吧。沒有下一個男人了,讓一切見鬼去吧,為什麽還要活著呢?讓我解脫吧,我活不下去了,為什麽我不能直接死了……”

她的話語顛三倒四,聲音也越來越虛弱。各種動靜籠罩在她的周遭,隔壁在辦事、門口走過人、樓下傳來高喊,一切都像巨石重重壓著她,叫她無法動彈。一點點燭光,根本照不亮她的眼睛。

可她一直盯著希金斯,露出強烈的渴盼:“我求求你,求求你,我的一切你都拿走吧,把我的性命也帶走吧。”

賀瑯站在後面,看到孩子攥著刀的手緊了緊。

他說:“好,我答應你。”

這句話很輕,對孕婦來說卻仿佛是聽到了天籟,她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了異樣的光彩,像是身上忽然有了力氣、有了精神、有了希望。

又像是個瀕死的人忽然回光返照。

“那裏有個鬥篷,穿上它!”孕婦說道,“這樣待會我的血就不會濺到你身上了!”

希金斯走過去拿起鬥篷,抖開一看,是一件黑色的麻布長鬥篷。它其實不算大,但裹一個小小的希金斯卻是足夠了。他把手穿進袖子裏,把寬大的帽子戴到頭上,幾乎整張臉都被擋在了陰影裏。

側後方的蠟燭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只剩下了鬥篷的輪廓。

賀瑯神使鬼差地問:“這是你……第一次穿鬥篷嗎?”

宋霖回道:“正確。”

希金斯把手連帶匕首從袖子裏抻出來,再次走到孕婦床前:“我可以幫你,但我不知道怎樣殺人。”

“你這胳膊,恐怕那把刀還刺不進我的胸膛……”孕婦頓了頓,“對了,你現在還玩不了女人,那你想看看女人的身體嗎?雖然我的不太好看。”

希金斯瞅了一眼她的肚皮:“不想。”

“那我們就開始吧。”孕婦道,“你照著我的脖子切就行。”

希金斯靠近孕婦的腦袋,陰影蓋住了孕婦的臉。他用匕首比劃了一下:“怎麽切?橫著還是豎著?”

“你想怎麽切就怎麽切,把我當作任何人洩憤也可以。”孕婦說道,“血能噴湧而出就行。”

希金斯想了想,伸手蓋住她的眼睛:“不要看著我。”

“嗯。”孕婦輕柔回道,“我不看你,也不說話。不對,最後一個問題……你叫什麽?”

“……我叫希金斯。”

“我叫安妮。”孕婦輕輕道,“謝謝你,希金斯,動手吧。”

希金斯移開手,接著微弱的光,看到安妮已經閉上眼睛,嘴角帶著饜足的笑。

男孩反手握住匕首,手指用了用力。

墻上的黑影,高高舉起了匕首。

五分鐘後,男孩腳步有些搖晃地下了樓。

“嘿,小乞丐!”老板娘看到他,高聲問道,“讓你看的事兒呢?”

希金斯垂著腦袋道:“她說她要喘不上氣來了,想歇息半小時……不,二十分鐘。”

“嘖,沒用的玩意兒。”老板娘渾然不在意這個小乞丐,揮揮手,“滾吧。看你渾身抖的,可別死在我的地盤上!”

希金斯攥著拳頭出了後門。

卻被一直蹲在附近的兩個成年乞丐逮個正著,還是先前揍他的那兩個。

“兔崽子,進去那麽久拿了什麽好東西?還不趕緊拿出來!”成年乞丐伸手來拉扯他的衣襟,希金斯的力氣根本護不住,藏在裏面的兩個黑面包頓時滾落在地。

兩成年乞丐一看,立馬撿起來大笑:“謔!你還能拿到這麽好的食物,別是進去賣屁股了吧,哈哈哈哈!”

他們一腳把希金斯踹倒在地,狠狠踩著他的背脊。等他瞅準機會轉為防踩踏標準姿勢,他們就用力地又踢又踹,有幾腳甚至猛力撞在希金斯的臉上。他們已經很久都沒要到什麽真正能吃的東西了,這個小東西卻總是能拿到,導致他們見到他一次就要洩憤一次。而乞丐打乞丐實在不是什麽新鮮事,所以即便有很多很多人都見過這一幕,也不會有人上前阻止。

就像安妮永遠走不出困住她的娼館。

因為有黑面包,兩個成年乞丐這次沒浪費幾分鐘,就帶著黑面包溜走了。

希金斯掙紮了一下,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

他穿過小路,又穿過那條陰暗的、腐臭的小巷,在主幹道上跌跌撞撞地快步前進。恍惚中,他總覺得後面有人在喊“殺人啦”,還有人喊“是那個乞丐!”“他在那裏!”“抓住他!”

男孩不敢回頭,只是越走越快。

賀瑯大步流星地跟在身側,心情沈到谷底:“……出現幻聽了。”

男人親眼看著男孩如何高舉匕首,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把匕首插進孕婦的脖子裏。鮮血濺在床上、墻上、黑色的鬥篷上……和帽檐下的男孩臉上。

娼館裏的渾濁味道、嘈雜混響,遮蓋了一切正在發生的血腥。

直到孕婦徹底咽了氣,希金斯才把匕首放在她的手裏,然後把鬥篷也脫了下來。他粗暴地擦了擦臉,又用力地擦擦手,將鬥篷蓋到孕婦身體上。他甚至把床上的被子也拖過來,蓋在了鬥篷上面。

這不是有計劃的遮蓋,但也不是無心之舉。人下意識地逃避一些做過的事,就會想要把它掩蓋起來,即便只是掩耳盜鈴。

賀瑯看到他的手在抖,越來越劇烈,難以停止。

男孩甚至渾身都在抖,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跪下去,但他咬牙硬撐住了。他下了樓,順利出了門,被揍了一頓,逃到了大街上。

他昏昏沈沈、步履蹣跚地出了城門。晚上的城門已經要關了,但沒人在意一個小乞丐為什麽這時候要出去。

希金斯最後來到了城外的河邊。

月光照耀,這裏甚至比娼館裏更顯得明亮一些。

但無論怎麽明亮,這裏已經算是荒地,周圍沒有任何人家,大晚上的連一個人都不會經過。希金斯並不在意,他甚至連晚上可能會有猛獸出沒都沒想過。他只是跪倒在河邊,雙手捧起河水,用力拍在臉上揉搓。

不知是安妮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順著水流滑落,遞到河邊的土地裏。

冰冷的河水刺激著男孩的傷口,他卻渾然未覺。他不斷用力搓洗自己的臉、手,搓到皮膚發紅,傷口加重。他甚至解開衣服,把水直接潑到身上——即便那裏一滴血都沒有。

緊緊皺眉的賀瑯忍不住閉上眼一秒,又睜開,死死盯著男孩的一舉一動。

男孩已經往河裏伸出腿,站穩,然後往河中心慢慢走去。賀瑯一開始以為是清洗癥狀加重了,導致男孩想要跳進河裏洗澡。然而希金斯並沒有脫衣服,甚至比剛剛揉搓的時候動作平穩了一點,就這樣默默地讓河水漸漸淹沒自己的身體。

……是自殺!賀瑯猛然一驚,駭然道:“那個女人!她的話變成自殺暗示了!!!”

他著急得發狂,甚至想伸手去撈,但一切只是徒勞。

——為什麽要活著呢?

為什麽不能解脫呢?

我不該吃東西,因為吃了會被揍。我不該在那裏,因為我不屬於那裏。我不該活著,因為我殺了人。

死了就解脫了。

把我的性命帶走吧。

河水驟然淹沒頭頂,世界徹底黑暗。

【作者有話說:本章題目是中島美嘉的《我也曾想過一了百了》這首歌,霖霖也有這樣的過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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