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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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局中局在許多年前就已經設下了。借著征戰之名讓賀戟出京,刻意放松城門布防,對燕周勾結權貴招兵買馬行為不加阻止,之後在朝堂多處激怒他,使其下定決心謀反,之後又順水推舟離宮,將禁軍調離宮城,給燕周可乘之機。

明面上看著是京中無將,布防松懈,處處漏洞。

實際上,皇城四處及嶧山早已深藏兵將,鎮北大將軍也暗中受詔入京,等到燕周入侵京都,城門立即緊閉,皇城內軍隊與城外嶧山大軍裏應外合,四面夾擊,再加著燕周勾結權貴中原本就又謝聞灼刻意安插進的人,臨陣倒戈之後,不費吹灰之力,燕周召集兵馬瞬間潰敗。

烏合之眾,原本靠著的就是人數優勢,如今大軍以待,再加著謝聞灼和傅知懷的兵法布陣,根本不會有其他結果。

宮城,

四周燈火通明。

燕稷同謝聞灼緩步走近,鎮北大將軍嚴勁和謝聞灼站在最前方躬身行禮:“陛下,此次謀亂主謀共十四人已然就擒,從亂軍三萬受降,歸順軍營,臣等幸不辱命!”

他的身後,十四人脖頸架著刀,捆綁著站在那邊,最中間的一人臉上帶著銀色面具,身形看著應當是燕周。

燕稷瞇著眼睛看了看他,對方對上他的眼睛,眼眸烏黑深沈,隱約還帶著深深的狠意,他一頓,朝著謝聞灼看了一眼,後者會意,上前手指一滑,面具的系帶瞬間斷裂,落在了地上。

那人低著頭,被縛在身後的雙手狠狠攢起。

燕稷走上前,低頭一瞥,伸手將他的頭擡了起來,容顏入眼的一剎那,燕稷瞳孔猛地一縮。

跪在地上的逼宮主謀,居然不是燕周,而是傅行章!

是從前跟隨先帝四邊征戰,半生榮耀,後來辭官歸隱,此時應當在鄉野自在的傅行章!

傅行章面上帶著輕蔑,沙啞著聲音開了口:“籌謀多年,到底是老夫棋差一招,隨你處置。”

他說話的同時,在場眾人也都看清了他的模樣,大驚,而後不約而同朝著傅知懷看了過去,後者如遭雷擊,僵硬的站在原地,臉色煞白一片。

“……為什麽?”

傅行章聞言冷笑一聲,眼中鄙夷之色更甚。

燕稷咬牙:“朕一直敬你為長輩,先帝在世時也對你多加敬重,常常提起昔日之情,臨終都不忘囑咐朕好生照看你,你如今這般作為,可對得起這份情意?!”

聽他這麽說,方才還是平淡模樣的傅行章突然狂躁起來,猛地對上燕稷的眼,眼裏暴戾之色頓生:“情意?!他那等冷血之人也有臉面說情意?!惡心!”

他情緒激動,額頭青筋暴起,渾身繩索緊緊繃著,一個白色的卷軸受到擠壓,從他衣襟處探出來,露出大半截後,嘭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畫卷散開散開,上面丹青描繪一名女子,身著紅衣,眉目如畫,旁邊是一句繾綣詩句,詩句下是傅行章的表字。

可這女子,不是已故丞相夫人。

恍惚間,後面有臣子認出了畫上的人,驚訝道:“這不是二十七年前在雲水一站中死去的那位赤方長公主,雲如眉麽?!”

雲如眉。

隱約熟悉。

燕稷突然想起,當時他在丞相府祠堂外看到的牌位上,就是這個名字!

傅行章眼底一片赤紅:“沒想到,除了我,現在居然還有人記著如眉的名字,哈,可是,你們有什麽資格,提她的名字?!”

他看向燕稷:“你不是問我為什麽嗎?好啊,那我就告訴你,你們燕姓人,表面看著滿是情意,實際上自私冷血,只顧自己!你以為燕嘉寧他當年是怎麽穩住帝位的?靠的如眉的命!命!”

燕稷一楞。

傅行章說了這些後卻沒再繼續開口,閉上眼睛,嘴角噙著冷笑。看著他這般模樣,良久,背後逐漸有臣子開始嘆氣,說一聲,作孽啊。

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先帝和傅行章還都是風華正茂的時候,喜歡在閑暇時候四處游玩,有一年陽春三月,他們前去蘇州游玩,在江畔遇到一紅衣女子,站在花中回眸一笑,百媚頓生。

只一眼,從此情根深種。

那天傅行章上前搭訕,發現女子性情大方,見解獨到,宛然奇女子。先帝也很喜歡她的性情,於是三人一同游玩,將近半年,雲如眉逐漸被傅行章打動,定下海誓山盟。

當時年少,策馬揚鞭,風花雪月,肆意看斜陽。

那年秋天,傅行章帶雲如眉回了京城,原本打算成婚,可赤方那邊突然不安穩,多此侵擾邊關,先帝忍無可忍,決定出兵應戰。

先帝此時剛登基,根基不穩,出戰很快遭到群臣反對。而就在這個時候,雲如眉身份被人指出,居然是赤方雲寧長公主。

消息傳出,滿朝嘩然,旦日,便有臣子進言,若是先帝想征伐赤方,可以,但以防有失,必須將雲如眉做人質上前對戰。傅行章不同意,受到百官指責因色忘國,為難中,雲如眉應了下來,甚至寬慰他,這戰事本來就並非必要,她是長公主,上前勸和確實更方便,平和些,他們以後的婚事才能不受指點。

雲如眉這麽說,傅行章只好同意。那年秋末,賀清帶著雲如眉迎戰邊關,卻未能議和,戰亂持續了數月,在冬天第一場大雪後得勝,而隨著賀清一起歸京的,是雲如眉的屍體。

紅衣染血,朱唇失色。

那天雪很大,傅行章的眼睛裏,從此沒了光。

“燕嘉寧和賀清騙了我!”傅行章面色猙獰:“分明是燕嘉寧不願議和,想著借此穩固帝位,執意開戰。如眉成了他讓赤方顧忌的棋子,他和賀清答應的倒是好聽,說定會保如眉平安,可是後來呢!”

“後來,賀清得勝歸來,聲名赫赫,家中妻眷安平。燕嘉寧滿朝榮耀,賢名遠播,之後立宜賢為後,一生一世一雙人,舉案齊眉,傳為佳話……可是我呢?我的如眉呢?!”

傅行章一字一句,聲調越來越高,逐漸吼到嘶啞:“我的如眉!我這一生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卻永遠死在了二十七年的雪夜,血肉葬在地底下,消為白骨!到如今還剩什麽?!”

“而燕嘉寧為求心安,之後居然將京城高姓女子賜婚給我。”他臉上嘲諷更濃:“是,她是和如眉很像,像到我每次我看到她,心中的恨意就如論如何都按捺不住。”

燕稷皺眉:“所以你開始暗地謀劃,想要一點點討回來?”

“不,你錯了。”傅行章嘴角扯出不屑的笑:“一開始我雖然恨,但是與燕嘉寧和賀清那麽些年的交情,也不是假的,我下不去手,就這麽勉強活著……之後很多年,我還能撐下去,全靠夜裏與如眉在夢裏相見,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居然再也夢不到她了。”

傅行章眼裏有點點惶恐溢了出來,聲音如是。

“她定是在恨我,恨我無動於衷,恨我不能為她報仇,恨到後來無論我如何想念,她也始終不肯入我夢來,我當時就想,你看,我還活著做什麽呢?”

“可是,我不甘心。”傅行章聲音低下去,沈郁喑啞,像是從喉嚨裏發出的一般:“憑什麽,我愛的人被他們害死了,我整日行屍走肉,他們卻過的那麽好,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想……”

“那不如,與我一起下地獄去罷!”

這句話語氣陰狠至極,百官都不由楞住了。

他們記憶裏的傅行章,向來是文雅之人,這等猙獰瘋狂的模樣,從來都沒有見過。

眾臣沈默,傅行章卻突然笑了起來,聲音沙啞沈郁,仿佛惡鬼:“於是啊,第一個下地獄的人,就是賀清,他當年因著在東嘉關揚名天下,我便讓他死在那裏,多好,是不是?他死了,屍身送回京城,滿面血汙,和當時如眉的模樣多麽像,哈,我高興,只是可惜了,燕嘉寧命太短,還沒等我動手,自己就病死了,都是報應!”

百官大驚。

當年賀清戰死東嘉關,他們都以為是戰術有誤,沒想到這背後居然是傅行章的謀劃。

傅行章的笑聲還在繼續,面上越發猙獰,眾人楞楞看著他,半晌,突然看到邊上一個身影疾步走上前去,揚手,啪的一聲,傅行章的笑戛然而止。

他臉被巴掌的力度打到一邊,一雙眼睛狠厲向上挑起:“蘇謀,當年的事你也脫不了幹系,現在你還能留著一條命,該滿足了。”

蘇謀嘴唇劇烈顫抖起來:“傅行章,你別總是把錯推到別人身上,雲如眉的死究竟是為了什麽,究竟是怪誰,難道你心裏真就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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