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七伸手去接那小盒子，黑鷹卻又縮回手，神情裏有糾結，卻又有勢在必行的堅定，兩種表情很奇妙地混雜在一起。

他說：“屬下曾經陪伴公主多年，事到如今雖然很難辯解，但屬下還是想說一聲，屬下對公主絕無惡意。公主，此去艱難，絕對沒有可以兩全的事情，如果您還像從前那樣心慈手軟，一定會害人害己。”

唐七七盯著黑鷹，見他並不打算把話說透，接過小盒子便也不多問，只等他送她離開。

黑鷹卻不急，轉頭無比虔誠地望著畫像說道：“長公主是魔族未來的希望，在魔君的孩子中，她是唯一一個有王者之氣的。小公主，如果您不是長公主的死替，如果您是未來魔君的接班人，您覺得，您可以統領魔族嗎？”

唐七七一楞，這個問題她沒有想過。此時此刻，她對魔族的記憶，也不過是那幽閉又自由的時光，那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是死替，並不知道自己為何偶爾無故身體出現狀況，並不知道自己作為黑鷹他們口中的小公主，需要承擔什麽責任。

反而，在瑤光大陸，在那些書裏，她更多知道的，是魔族的強大和肆虐，以及曾經對瑤光大陸各族人進行的慘烈的擄掠和欺淩。

這些年，她可從未想過，自己是魔族人……

唐七七搖搖頭，苦笑道：“黑鷹，我能回答你什麽？過去你陪伴我，可你給我說過多少魔族的事，還是我參與過多少魔族的事？不過我也不想多回憶了，我明白，你是讓我不要心存怨恨。”

黑鷹一時更加慚愧，黯然低下頭說：“小公主有怨恨的理由，屬下只是想勸解您，怨恨也好，傷心也罷，都是於事無補，不過徒增煩惱罷了。就像屬下奉命守護小公主，一心一意，從無二心，可當新的命令傳來，屬下只能服從……不但要服從，還要真心誠意地理解並接納……”

想到魔君的強大，唐七七心裏對黑鷹也沒法怨恨些什麽了。

她撫摸著手中的小盒子，並不打算當著黑鷹的面打開，只想先離開。黑鷹卻像看不出她的心思一樣，踟躕著欲言又止。

唐七七突然間醒悟，揪住黑鷹的衣領逼問道：“你們不會輕易放我離開，因為我離開，外面天大地大，就有可能失控，所以，你們用什麽來要挾我？”

黑鷹喘不上氣來，掙紮半天，用眼神示意後，唐七七方才放開他。

黑鷹氣息不穩地抹亮了一旁墻壁，唐七七這才註意到，那墻壁竟然是一大塊上好的顯影玉。

顯影玉瑩瑩發亮，司晸和司空的身影漸漸清晰起來。

最先清晰的是司空的影像。

司空依舊是時空鏡中容止帝君那般風流倜儻的模樣，只是眉眼間多了些化不開的愁緒。他孤坐瑤山雲巔，輕撫古琴，風吹拂起他的衣袂，他身邊仿佛漂浮著宿醉的味道。

“小丫頭，你回去這麽久了，過得可好？司晸他對你應該也很好的吧？可惜他這個人心中裝得太沈重，怕為人過於沈悶，讓你整日也不得輕松……”

唐七七的心不由疼了起來。

“司空——帝君——”唐七七伸出手，輕輕觸摸在顯影玉上，觸手盡是玉石的冰涼，然而畫面中的司空卻像真的聽到了她的呼喚，忽然停下琴聲，起身眺望著白雲深處。

“呵，是我聽錯了，她一定在和司晸新婚燕爾，哪裏還會想著我這個老人家……”司空一擡手，掌中出現一樽酒，他寂寞地看了看杯中酒，擡頭一飲而盡，又跌坐在地上。

琴聲重又響起，那麽淒美落寞，又那麽不加掩飾充滿思念。

眼淚不由嘩啦啦流了出來。

司空，終究不是司晸。他依賴司晸的一縷魂魄而生，以司晸的志向為志向，愛上了司晸愛的人，可他始終是司空。

而她，終究和司空有過許多深刻的記憶，而那些，都是她心底曾經對司晸的幻想……

唐七七正無限哀傷時，司晸的影像忽然清晰，瞬間蓋過了司空的身影。

司晸孤立絕壁邊緣，面色凝重，一如他平常嚴肅沈穩的模樣，只是他的身影顯得那樣孤單而深沈，充滿了憂慮和責任。

“你在擔心妖獸解封嗎？”唐七七喃喃自語，司晸也仿佛聽到了她的聲音，有了瞬間的遲疑。

“公主，他們二人的生命，都在魔君手中。如果您——”黑鷹琢磨著措辭。

唐七七深吸一口氣，心頭頓時無比沈重。

“他們被魔君囚禁了？”

“那倒沒有，您要救出長公主，他們都幫得上忙。只是魔君手握他們的命星，如果您不救出長公主，魔君一定會震怒之下毀了他們的命星的。”

什麽是命星，唐七七還不知道。但司空教她救她時，她的確到過那片浩瀚而璀璨的星海，不止一次。那時她便感受得到，那時他能量修為的來源。

黑鷹知道唐七七不懂，又解釋道：“公主您可能不知道命星，咱們魔族的強者，都會在修為到一定層級後有力量尋一顆命星，既是修煉的力量來源，也相當於一個存放性命的隱秘之地。所以，命星就是強者的命脈所在，命星向來只有本人知道，絕對不能外洩的，但司晸當年和魔君有個交易，而他做交易的代價，就是自己的命星未知。司空呢，公主已經知道了，本就起源於司晸，雖然他後來強大之後又為自己尋了命星，但畢竟他和司晸有共同的淵源，所以司晸的命星對他同樣有影響，而他的新命星，也瞞不過司晸。所以他的命星，魔君也就知道了。”

黑鷹一解釋，唐七七便明白了。

貴族可以尋死替，可尋死替需要的不是權勢財富和修為，而是要狠心。一般的父母，是不會舍得拿自己的孩子給另一個孩子做死替的，即便是庶出的孩子，那也是自己的骨肉，最多不喜歡，不受寵，要用作死替，還是不忍心的。

做了死替， 便意味著永恒的孤獨，永恒的痛苦……但有能力尋到命星就不同了，那顆命星就相當於一顆死替，無須牽累血緣親情，而且還能為修為的精進提供保障。

“如果我不聽話，魔君會毀了他們的命星，讓它們灰飛煙滅，對嗎？”唐七七佯裝鎮定失敗，聲音裏都是顫抖。

她想誘導黑鷹說得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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