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空音谷的梨花該謝了吧，我若再醒不來，就該錯過今年的花季了。黑暗中，我仿佛看到了那天站在菩提下的他，一身的風骨，衣袖卷起，流蘇輕搖，有些戲虐地對我道：“你前些天才來我院子裏鬧過事，難不成這麽快就忘了？”

是啊，我忘了，我忘記我喜歡的人早已不是那個龍承言，如今我喜歡的人，他叫流光，細雨濕流光的流光。

我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問玄珣他的去向，彼時烏雲壓頂，他站在山崖南邊突出的巨石上，衣帶當風，獵獵作響，他看到我時難得肅穆的臉上卻用盡了嘲諷的神色，他俯視著我，眼裏盡是輕蔑，一句句話像是砸在我的心坎上：“我早就同他說過凡人薄情，他當時不信我也不與他爭辯，可今時今日他亦不信，天上的仙娥比你好的不在少數，我道他定是被豬油蒙了心智才會獨獨看上你。”

他從袖中掏出一只鐲子攤在我面前，又道：“丟的如此輕易，你恐怕不知道這是什麽吧？玉衡派的一眾凡人日日夜夜尋個並不存在的花果山，為的，不就是區區焰洗璧麽。我們仙家可以將凡事看做身外之物，我只是沒想到他笨到這種地步，竟將自己的精元變成鐲子予你。你可還有什麽不滿足，還要他做些什麽呢？”

我迎著當頭吹來的狂風，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好像有根魚刺卡在了嗓子眼，硌得人生疼。我想，也許我終此一生，也不再有可能遇到如他一般風光齊月的男子，當初我沒能接住他的愛意，如今，亦不知被自己遺棄在了那裏。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過那只鐲子，只覺有千斤之重，我記得離開時玄珣說得那句話，他說：“他將命給你，你可曾有過半分珍惜。”風聲獵獵，是他一貫的陳述句，可卻是我從未聽到過的哀傷。

那天夜裏，屋外的風尤其大，素錦芳澤的梨花謝了滿地，我將那只白玉鐲子放在眼前細細看了一晚，直到眼睛酸疼地不得不合上眼皮，好像有什麽東西從眼角劃過，帶著我所有的不甘。

可感情這種事，區區不甘又算得上什麽呢，若是老天想要捉弄你，你連翻身都是錯誤。

那是黑雲壓頂的第三天，老天像是還覺得不夠，那只白玉的鐲子竟在我眼前無端端裂開了一道縫隙，翠色的列橫映在無暇白壁上，像是古潭中蕩開的漣漪，刺眼萬分。玄珣皺眉站一旁道：“他曾引咒發誓不傷凡人性命，那日在素錦芳澤見了血光，如今他全力施上古之術，該是被自身的法力反噬了，他早算到今日之劫，那時才會刻意避開你，只是你的反應委實慢了半拍。”

我想，人生最痛苦之事莫過於明明已經不能承受，但還是要承受下去。

那日暮色正當西沈，穹頂的烏雲像是被子一般將遠處的微光遮得只剩縫隙，我當風坐在屋外的青石上，手中緊緊攥著鐲子。這時突然手中一熱，立見一道藍光由天西直沖入穹頂，四周的烏雲像是被戳出一個洞般陷了進去，漸漸在周邊的黑色如同開閘洩水般湧進洞口，滿天烏雲頃刻間化作浮沈，悠然散去。手中的鐲子被捂得發燙，一道白光閃過，我覺察出了什麽，連忙隨著白光閃過的地方跑去。

素錦芳澤，一顆顆梨樹上發了新葉，翠綠的顏色掩蓋著遠處的清潭。烏雲散去，天際亮堂了不少，映地素錦芳澤尤為秀麗，當稱人間仙境。他站在清潭邊的大石旁，提劍朝我笑著，一身墨色的衣襟，身前是澤澤風光，身後是皎皎玄月，唯獨他是那神來一筆，孑孑獨立。

我突地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不知該是跑上去擁住他，還是款步上前道句好聽的祝詞讓他笑意更盛，只得呆呆地站在原地，連措辭亦忘記醞釀半句。倒是他先邁出第一步，淺淺掛著笑意，一點點往我眼前走來，林間闖過小風，正當帶起他身後長發，卻在離我巴掌遠的地方頓了身形，他發現了我手中攥緊的鐲子，笑意更深：“阿陌，你這是專門在等我嗎？”

我不自然的低下頭，將雙手背到身後，裝作研究地上的青葉，不點頭也不搖頭。

他又走近了一些，伸出手，撫上我的發鬢道：“我在神地多年，那裏的精魅常說九九之劫，其中最難過的非情劫莫屬，我為上神萬載，雖沒有紅塵之禁，卻從未有一人被我記掛，那時我常會想，該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能擔得我的記掛，如今終是明了，只是不知我可擔得起那人的等待否？”

我擡眼，看著他有些茫然，我不太明白他話中的含義，扶風揚起廣袖，悠然飄進鼻中的，除過春末傍晚的清甜，竟莫名含著些血腥。我看著他臉上一貫雲淡風輕的樣子，伸手觸到他的嘴角，下一刻眼前竟是一黑，他直直栽倒在我的懷中，將我向後推出數丈，手中的長劍哐啷哐啷倒在地上，我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從青石旁一直延伸到他腳下一路妖冶的紅，背上的衣襟早已勻出大片大片的濕意，而我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無措之至。

他倒下時最後一句話說的是：“阿陌，今日能見到你，我很開心，真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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