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這話在哪聽過，扯下頭上的蓋頭，眼前站著的人一身紅衣，長發未束，頎長的身姿與大師兄不相上下，方才罩住我的蓋頭卻只是他的外袍衣擺，此時他就站在我與白衣人之間，給我留下一個孤傲卓絕的背影，正是當日在月老廟門前救下我的妖孽男。鼻尖又飄來一陣蘋果香，那“蘋果君”側頭嘴角擒著笑，臉上的面具銀光閃閃：“他們好像不大想放過你呢。”

“……”

不等我發表意見他已轉身攬過我的腰縱身躍下深澗，身法之快讓人難以致信，甚至還不等我喊出來他已然踏著山風落在澗底，一身的紅衣斐然，向上望去，百十丈的高崖，霧霭攏山，再看不見頂。

旁邊的“蘋果君”手中銀扇唰地打開：“這回又是我救你一次，這救命之恩大如天，你欠我的，可是越發多了。”

我想如果我有透視眼的話，我肯定能看到他面具下一張笑地妖冶的臉。我抿了抿嘴：“既然你救我兩次，我也不是小家子氣的人，你將你住處知會我，來日定當登門報答你。”

他合了扇子傾身逼近我，笑道：“鄙人家譜排行第五。至於我的住處，怕你還尋不到。”

我腦海中靈光一晃，福至內心。當初師父夜裏授課時曾說到當世三界不可一世的風雲人物，其中除過那年紀輕輕便登上天帝之位的殊舜和那個被囚禁在鎖仙崖掌管殷始神地的焰洗上神外，便是那個震動三界的魔界帝尊，被人稱為魔界除第一代帝尊後不世出的人才，雖然法力精純，但有個癖好就是但凡見人就道自己家譜排行第五，善用鄙人二字。

我擡眼看他，覺得這位帝尊與我所想大不一樣，我本以為魔界是個群魔亂舞，不分晝夜的陰螫之地，那麽群魔的老大則應該像游戲中強蠻的boss一般兇惡，萬萬沒想到此人身姿翩然，舉手投足間雖透露著妖冶，但卻掩蓋不住一副王者氣息，長相暫且不說，就其身段而言已是出乎我所料。但怎麽說都是魔界boss，手段定不簡單，離遠些還是好的，於是道：“既然找不到便不找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恩德無量，澤備蒼生，好人中的好人，此番你救我我再拜謝一次，你且將我送上深谷，我大師兄還在等我，也算你送佛送到西，不會枉負你的功德。”

他聽了顯然楞了楞，隨即笑意更深：“這我就納悶了，洛流光我也是熟識的，他昨個晚上不是去了玉衡派，怎的又在等你？”

我暗叫不好，今兒個倒黴遇上個明眼的，後悔出門沒來得及看黃歷，於是道：“那你的意思呢？”

他低頭望著我道：“過幾日鄙人可有著重要的事要做，所以要留著些許法力以應對，今日若帶著你一個凡人上去煞是費修為，你便先在此處住上幾日，待我辦完事自然送你出去，至於你大師兄那邊你放心，流光我熟得很，知會一聲便了。”

我委實感覺他找的借口不怎麽高明，他既有那閑心將我從上面帶下來，何不再將我送上去，說什麽浪費修為，我真心不想與他爭辯。

他沖我揚了揚嘴角，搖著扇子旋身往前走，華麗的衣袍拽在地上與樹影纏在一起，映出深深淺淺的紅。林間飛鳥相啼，溪邊青石交錯，我看著他越走越遠不得不慫包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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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深谷下會有一個如世外桃源般的所在。深谷兩端被大石所封，溪水由石縫中流入，在谷中註成一汪清池，池中生著些許白蓮，若幹蝌蚪，四五尾錦鯉，池邊臥著幾塊青石，旁邊靠著個舊水車，嘎吱嘎吱地還在轉著。順著水車向北是間搖搖晃晃的茅草屋，吃穿用度一應具全，住在這裏也算愜意。“蘋果君”雖然公務繁忙卻總不會忘記從谷外送來一日三餐，我覺得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魔界帝尊能記得凡人的飯點實所不易，於是為了感激他我寫了一篇自認為直戳人心的感謝信將其貼在大門上，“平果君”觀看良久後鳳眼一瞇，決定給我掃盲。於是大手揮過，屋子裏多出了個比我高半個頭的書架，密密匝匝花花綠綠都是書，並且規定我要每日讀十本，他還要抽空來檢查。我抱起本通篇甲骨文的書蓋住臉，覺得文化差異比種族差異更讓人束手無策。

這日正是夏末好風光，“蘋果君”難得閑來無事，在抽查我的課業無果後費力地將屋中的一張書桌搬到了水車旁的九龍橋上練字。我自知他這幾日堅定不移地節省法力說要去做件大事，雖不知是什麽大事，但他卻是除入谷和出谷生出幾朵雲煙以外再不使用其他法術，見不到神跡讓我感到十分沮喪，漸漸的有些厭煩。看他在水車旁揮毫，略有揮斥方遒之感，慢慢摸過去深入淺出地闡述了一番出谷的決心，默默等著他的反應。誰知他帶著面具的臉擡了擡後不以為意，將桌上的一副字拎到我眼前問道：“這字寫得如何？”

我心虛地望了望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為了討好他不得不咬牙道：“好字！有氣吞長江之姿！”

他顯然對我的回答很受用，靠近一步又問：“那是字好呢還是人好？”

我被他問地摸不著頭腦，於是糊弄道：“都好……”

他聽了我的話咧開嘴，是標準的八齒微笑，我嚇地後退一步，他卻不折不撓地又進一步：“那人是哪裏好呢？”

我繼續瞎編：“此人璞玉混金，君子也！”

他聽後心花怒放道：“既是如此，這副字就送與你留做紀念罷。”說完飄然而去，我楞怔了一會兒，才發現最關鍵的出谷的問題被他巧妙地回避了，心中奮奮，只好回屋挺屍。

這之後的幾日再不曾見他，三餐都是由一只通體烏黑的海東青從谷外送來，每每見到那只大鳥由穹頂一個俯沖沖至我面前，將餐盒穩穩地置於青石桌上英姿颯爽的模樣時，我都覺得自己象一個隱居的世外高人一般，眼裏閃著智慧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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