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的通緝令就已經遍布大街小巷。

老媽回來時我正拿著從街上撕下來的通緝令發呆，她說解夏因為在街上鬧事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我這才反應過來，已是有一個多月沒看到解夏了。

我打算坐車去看看他，本想給他帶些東西過去，但走到攤子前才發現，自己從沒有了解過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於是只能買了幾個梨子。

我去的時候是清晨，院裏面的病人正在跑步，我穿過長長的甬道，不時有不認識的病人上來沖我笑，有的還問我有沒有去過青青草原，我拉緊衣服手腳並用地落慌而逃。

解夏的病房在三樓，因為還在觀察期，解夏被看地很嚴，連白天門都是反鎖的，屋裏有監控器可以看到裏面的任何一個角落。我換上了一件白色大褂，進去時他正背對著我坐在床延發呆，初夏天氣晴朗，光線投過鐵窗照在解夏的身上，感覺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終於來了。”

我坐在他對面的櫃子上，他的臉色不怎麽好，可能是幾天沒見陽光的緣故，整個人都是厭厭的。房子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櫃子，且都固定在地上，我心裏不是個滋味，他平時除了說些胡話外其他都很正常，怎麽會好端端的惹事生非呢？

“那些醫生……沒有欺負你吧？”

“你還在乎嗎？”

我頓了頓又問：“到底發生什麽事？為什麽要跟別人打架？”

“沒吃藥。”

“你能好好說話嗎？”

他轉過頭盯著我道：“難道一個神經病不該這麽講話嗎？”說完他底下頭，像是嘆息一般：“冉冉，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別再賭氣了好嗎？”

“我沒有賭氣。”

“冉冉……”他終於沒說出來，那兩個冉冉卡在喉嚨裏，再沒有下文。

我與他對坐著，兩人都沒再說話。我卻沒有想到，那是我聽他最後一次叫我冉冉，到死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些什麽。

我走時他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發呆，他的影子落在白色的床單上，顯得越發消瘦。

在龍承言被通緝的一個星期後，泛著一臉菜色的小武站在了我家門前，他進屋時一瘸一拐，我不知他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弄得如此狼狽，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下去。

他將我做的炒飯呼呼地刨進嘴裏後又灌了一肚子涼水，整個過程不發一言。最後他往嘴裏塞了一顆話梅，一臉愁苦的表情讓我有些懷疑那話梅是不是變了味。

“承言……他馬上要走了。”

“去哪？”

“越南，你知道，這裏已經待不下去了。”他嘴裏的話梅被拱來拱去，說話不清不楚。

我攥緊拳道：“我想見他。”

其實我很想嘲笑自己竟然還對這樣的愛情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這要放在以前，對於愛情可以憤不顧身的年華，我完全可以拋下一切與他逃往國外，用盡全力使自己的世界一點點靠近他，但現在……老媽希望我能嫁的人，他的手裏拿的可以是任何東西，但它決不是槍。我想如果我像他一樣孑然一身，我可以不顧一切地將自己嫁給他。

但我望著小武身後掛著的風衣，那是我與他相遇時他穿著的，我一直將它掛在臥室的墻上。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由心底升起，承言，如果你肯，我一定拋之所有只為愛情。年少時像騎士一般的英勇，如今我要再英勇一次。那句話脫口而出。

雖然我覺得這很荒唐，但情之一字，讓多少人變成了撲火的飛蛾。

我沒想到小武竟沒有反對，臨行前我留了張便條，像是當時年少負氣出走一般，滿腔的愧疚卻只凝成了兩個字“勿念”。

為避開警察的監控，我穿著小武從包裏取出一件黑色披風坐在車上繞過了大半個城市。也許是巧合，車子正好經過了我工作的那座消防樓，樓下那棵歪脖子樹禿地很有特色，解夏常早早地在那裏等我。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隨手摘下花一朵，我與娘子帶發間”不知何時，這首歌已經深深印在了心裏，唱起來得心應手。

我想，一切還是發生地太快。

當時我正跟著小武在崎嶇的山道上亦步亦趨。長長的山路隱在高高的山坡上看不到盡頭，像是令人無奈的命運。

後來小武說自己要去解手，然後就再沒回來，聽到槍聲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明白龍承言為什麽總是拒絕我的因由，本就無情，連應酬都顯得多餘。

可偏偏這時候有人撲上來推倒了我，慌亂中，我看到了那人穿著病服的一片衣角。我真想對他說，像我這樣的白癡，不值得你來搭救，可我對解夏，從一開始就慢一步，以至於我和他從來都是錯過。

夏日的陽光正好，一縷縷透過樹冠篩下來，本來墨綠的樹葉鍍上了金色，像是他的名字。

子彈穿過解夏的胸膛進入了我的身體，躺下的最後一刻，我又一次想起老媽的那句話：“這世上不會有幾個人是真心待你，如果有個人情願為你阻擋危險的話，你可一定要珍惜。”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那是一張多麽英俊的臉，為什麽以前就沒發現呢？他倒在我身上，他的血和我的血混成一片，流了一地，他將頭埋在我的項窩中一遍遍叨念著我的名字。

“冉冉，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明明是我等了你那麽長時間，明明……為什麽還要喜歡上別人呢？你還在怪我不辭而別是嗎？”

有什麽東西流進了我的衣襟，熱熱的，分不清到底是淚還是血。

周圍一片混亂，警笛聲，叫罵聲混作一團，但我卻獨獨聽到他的那句：“冉冉，可惜沒有保護好你……”

我忘了，他也叫我冉冉，叫得很好聽，只是我從來都沒有用心聽過。

那個一直在乎你，心疼你，保護你的人原來一直就在身邊。

耳邊傳來他斷斷續續的歌聲，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還是那首熟悉的歌：“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在人間。”

他抓著我的手漸漸失了力氣，緩緩垂到了旁邊。

“解夏……”

“你到底是不是她呢？若是，又為什麽認不出我了呢……”

我閉上眼，黑暗席卷而來，突然感覺好冷好冷，但明明是夏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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