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有朋自遠方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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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眼前一黑,陽光不知被誰遮了個徹底,我沒好氣地的揮了揮鼻子上的發絲道:“別擋到我的光。”

“蘇蘇,該喝藥了。”

這聲音聽得我立馬酥了半邊骨頭,睜睜眼,果然是二師兄,他端著藥碗低下身來細細看著我,眼神裏的溫柔比空音谷的陽光還要醉人,一頭烏發挽在腦後,一縷發絲輕輕從他的肩頭滑下來若有若無地觸著我的臉。

我慢慢接過碗,翻著眼邊看他邊將黑乎乎的藥汁往嘴裏灌,直到他的臉被碗邊全部遮住。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好像藥都不是那麽的苦。放下碗,嘴裏被塞進一個蜜餞。

“師父說今日有貴客前來,一會兒我為你梳洗一番,別讓你病著的醜樣子被別人看了去。”

我點點頭,任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耳際,笑著將我耳邊的碎發撂倒後面。

呆呆的望了我一眼便端著藥碗轉身離去,玉色的簪,淡灰的衣,遠遠看去頎長的身子如潑墨的山水。

二師兄叫木毓,他說自己是被師父帶來這裏的,他本是山下巨賈家的公子,但因是小妾所生,母親死得早不得父親待見,那時師父剛到這裏,見其筋骨奇佳,便接著治好他大娘的病討了他來,收做徒弟。其實我是有些懷疑二師兄是認識我的,那會兒我正病重,雖然這裏沒有溫度計,但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燒到了很高的溫度,大腦像是開進了火車嗡嗡作響,呼吸如同拉風箱一般,眼前還不時地冒出一張我不再想看見的臉,我一度以為自己活不長久,甚至已經想好見到上帝時的一番說辭,可終歸我沒有死,還奇跡般的好了起來。我記得最後一個難熬的夜晚在我眼前出現的人影,他像是天神一般破開所有黑暗,朝我伸出手來,卻叫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蘇茄。

我醒來後就一直是二師兄照顧我,可他再沒有提到過蘇茄這個名字,每次我旁敲側擊地問他,他也裝作不知道,立馬就轉了話題。我想也許真的是我自作多情,硬要自己與這個時空有上一分半分的聯系,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感。後來師父見我無處可去,索性就收我做他的第三個徒弟,說是空音谷內無聊得緊,收個凡人也是不錯的。如此,我便算是在這空音谷安了家,心中也多了些許慰藉與盼望。

午時長平將飯菜送過來,一雙白眼翻得差點沒將眼珠給搬到頭頂上。其實他的這種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是個石頭精,在我拜師以前就跟著師父,為的就是成為師父的徒弟,可師父就是不同意,也不說什麽原因,但長平對這事兒從沒放棄過,所以只聽長平叫師父,但從沒聽見師父叫徒弟。如今見我輕而易舉地就被師父納入麾下,不但如此自己卻成了不要錢的苦力日日給我做飯,這口氣自然是咽不下。那天我剛拜師沒多久,他便黑著臉在焚香閣門口叫囂,大都是我做師父的徒弟何德何能雲雲,想是嫉妒地緊,最後被二師兄勸了半天才憤憤不平的離去,走也不忘把腳上的泥全磕在房門前。

午後師父和木毓一並來了焚香閣,師父照例坐在一旁把脈,神情泰然自若,只是這回卻沒有再挑起種族之事,而是閉眼淡淡道:“今晚你大師兄亦要過來,怎麽說也是他救下的你,你不道聲謝也是不好。”

大師兄?我一直以為救我的人是師父,卻從沒想過另有其人。身後正幫我挽發的二師兄手一抖,拔了我幾根頭發,我抽了口涼氣道:“師父你這也有點太不厚道,好歹我也把你當做救命恩人拜了這麽多天,你怎的這時候才將事實說出來。”

“你又不曾問起,我何必要說。”師父依舊閉著眼,看不出半絲情緒又道:“再說流光他一向性子寡淡,就算你日日供著他,他也未必會領你這份情,與其這樣你還不如供著我,好歹我還會給你這個凡人看看病。”

我撇了他一眼,覺得師父真心是講冷笑話的一把好手。

師父見我不語,收拾了藥箱悻悻然離去,只是身後的二師兄卻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只是自顧自的為我挽著頭發,末了問了一句:“怎麽樣?”

我看著鏡中陌生的面孔,有些反應不過來,很明顯我還不太適應這張臉。一層淡妝蓋住了有些憔悴的臉,淺淺的劉海壓在眉角上方,發梢上別著一朵素色的山茶,談不上傾城傾國,但清秀的一張臉還是很耐看的,我點了點頭,笑著說好看。

木毓聽了默默回頭擺弄著銀盆中的手帕,屋外的陽光透進來,將窗欞上的花紋映在他的袖口,長發從肩頭垂下,顯得側臉越發好看。

平日裏二師兄總會與我說些關於神仙的事,可今天的他卻格外沈默。我接過他遞來的手帕道:“師父說大師兄不好說話,今日我與他道謝,若是說得不合他意,他不會打我吧?”我又回憶起他出手打常留那次,當真是不留情面。

“他素來不打凡人,你不必擔心。”木毓像是猜中了我心中所想,又道:“他只是看常留不順眼罷了。”

我摸了摸下巴,頓然明白這個大師兄不僅有嚴重的種族歧視心裏,還暴虐異常。

傍晚太陽剛隱去光芒,我便向著師父的憶花居走去,焚香閣離憶花居不算太近,一路上亭臺水榭,百花叢生,煞是柔美,其中以牡丹尤勝。師父平時錦衣玉袍,一身的富貴相,連種花亦是如此,什麽富貴種什麽,常留對此常抱著調侃的態度,說師父若是凡人,非土財主莫屬,這話真是說到了我心坎中去。

我低頭撥了撥腰間已退了色的香囊,看著上面繡著的“蘇”字。蘇淺陌是我拜師時師父他老人家取的名字,淺陌取瑤光淺陌,平坦之意,只是不知這幅身體以前的主人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沒有記憶,沒有牽掛,只有這一張還算清秀的面容。

這般想著,擡頭已到了憶花居院門前,空音谷四季如春,花也自是少不了的,一團團,一簇簇的壓著堆甚是賞心悅目,繞過院門可見一顆亭亭如蓋的菩提樹,我對師父院子裏這棵菩提樹算是早有耳聞,常留說師父的寶貝有兩樣,一個是他房門上掛著的鈴鐺,另一個便是他院中的這棵菩提樹,早晚照看,千年不變,師父平日總坐在樹下發呆,若見誰傷了這樹,師傅第一個不放過他,常留說這話時神情凝重,恐怕是嘗過師父的雷霆手段。今日我終於見了這棵傳說中的菩提樹,確是比谷中其他樹都茂盛些,但說到底還是一棵樹,若真要找出它的特別來,那便是樹上掛著各色絲帶,蜜蜜匝匝掛了滿樹,二師兄說師傅每年都在樹上掛一根絲帶,自他入谷以來年年不變,從不假與人手,我看著這一樹的絲帶,想恐是師傅在這裏也住了千把年了吧。有風穿庭而過,樹上的絲帶千千萬萬飄起,震人心魄。

我擡腳入院,突聽有人叫住我:“你的傷勢如何了?”我回頭望去,絲帶翻飛,樹下站著一人,不像師父,卻有著比師父更甚的風姿,藏青的袍子如墨的長發,本以為師父的仙風道骨應是無人能及,不想今日又讓我驚艷了一番,果然吸收天地日月精華的人就是與旁人不同。此情此景,我的大腦飛快的轉了兩圈,確認不是師父後訥訥的回了句是。

“那便好”平淡的聲音夾著暖風吹來,甚是好聽。

我看著樹下的人,頓然想起了那個傳說中救了我的大師兄。

“你是??????”

“你前些天才來我院子裏鬧過事,難不成這麽快就忘了?”他悠然轉身,一雙灰色的眸子盯住我,烏發由側臉垂直胸前,臉上淡漠的樣子頓讓我驚為天人,手足無措,不得不低下頭看著他藏青色袍子的衣擺上的玄色流蘇。

果然他還忌恨著那事,想著當日常留那可憐相,當下腳步蹭了蹭,正欲離開,卻又想起師父叮嚀的道謝一事,天人交戰了一會兒,還是大大的做了個輯朗聲道:“蘇淺陌拜見大師兄,多謝大師兄拔刀相助,才得保住我一條小命,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今後我定當加倍償還,以報大師兄恩情。”一句話說的得體,讓我很是滿意。

“你也站了許久,如何不說句話?”

我沒說話嗎?我明明是說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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