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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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

顧聞弦心想,為什麽各大影視劇小說裏的久別重逢,總是在十年以後呢?

他這樣想著,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迎面走來的聶歌。比起十年前那個身姿挺拔卻仍顯單薄青澀的少年,他現在明顯健壯多了,兩塊鼓鼓的胸肌將白襯衫繃緊,卷起的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下身套著的西裝褲有些寬松,顯不出長腿的輪廓,走起路來卻挾起呼嘯而過的風。唯有一張臉沒怎麽變過,依舊是冷冰冰、硬邦邦,像一塊價值連城的翡翠,雖然冷且硬,但是好看,讓人見了就想先下手為強揣進懷裏,哪怕捂不熱,哪怕硌得慌,只要藏在自己懷裏就好。

聶歌仿佛隨身自帶聖光,一到哪裏,哪裏的目光就會移向他。哪怕他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奢侈品,只要他那個人往那裏一戳,頭頂便自動顯示聶氏集團的總資產,數字一開頭,後邊是要掰著手指數一會兒的零,用的是加粗發光體,照亮整片天空,將超市裏在場所有女性的目光全部吸引。

畢竟翡翠不僅好看,還貴。

顧聞意也並不例外。

她咧嘴笑得仿佛夏天熟暴了的瓜,騰騰熱氣中充斥著絲絲甜味,她朝聶歌熱情地招手,道:“老聶哥!”

在聶歌目不斜視、渾然不覺,打算與他們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她這樣大聲地喊道。

聶歌於是不能繼續裝聾作啞,他停下腳步,側過身,沖她笑得彬彬有禮,說:“聞意,好久不見。”

顧聞意剛要答話,卻被一只胳膊扯了下去,顧聞弦站了出來,微微一笑,這笑意中的虛偽與客套尤勝聶歌,他將從小從天賦中汲得的、十年來磨礪出的城府與心機,一並取出,加持在臉上的一抹笑中,他說:“好久不見,老聶。”

聶歌的微笑卻驟然崩盤,他將目光從顧聞弦那張清秀溫文的,標志到挑不出絲毫錯處的臉上移開,如同無視空氣一般無視了他,推著堆滿了垃圾食品的推車繼續往前走。

“哥!”顧聞意氣得推了他一把,“你怎麽一句話就把老聶哥氣走了?!”

顧聞弦卻彎下腰低著頭無聲地笑了起來,他實在有些開心且得意,克制不住,連帶著肩膀都笑得一聳一聳。

聶歌這些年總算出落得人模狗樣了。

但還是一點都沒有變。

真好。

他心想著,直起了身子,轉身朝那高大威武的背影喊道:“聶歌,你站住。”

有些人的故事開頭美好結局卻潦草,有些人則是開頭潦草結局倒意外圓滿,如顧聞弦和聶歌這般不論開頭結尾都糟糕得一塌糊塗的,想必是少之又少。

兩人相逢在高一的下半學期,顧聞弦不知為何放棄了國外的學業,轉回國內來讀書。班主任領著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原本如一鍋燒開了的沸水一般鬧騰的班級瞬間靜了一靜,然後全班的女生驟然爆發出一陣尖叫。

聶歌聽見坐在自己前座的班花白晶晶小聲而激動地說:“好帥呀!”

聶歌於是撩起眼皮看了臺上的男生一眼,輕嗤一聲:“小白臉。”

班主任用教鞭敲了敲講臺,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對顧聞弦說:“新同學來做個自我介紹吧。”

顧聞弦點點頭,挺直了腰板,張嘴就是一溜純正的美國腔調,流利的鳥語標準得仿佛高考英語聽力裏那兩個畜牲,聲音如硫酸一般地灌進聶歌的耳朵裏,班主任也聽得楞住。顧聞弦頓了頓,道:“對不起,我在美國呆久了,一時忘了要講中文。我叫顧聞弦,今年十六歲,之前就讀於美國加州XXXX中學,很高興能回到祖國與各位相遇,以後請多指教。”說完,微微一鞠躬。

女生們對此奉上了十二萬分的熱情,賣力的鼓起了掌。

聶歌又輕嗤一聲:“裝逼犯。”

“大哥,”後座的侯子吉同學,外號猴精,伸手扒拉住聶歌的肩膀,笑道:“您校草的地位怕是不保呀。”

“沒準,”聶歌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他要是發裝逼大招,我可能還真招架不住。”頓了頓,用從二人轉裏學來的不純正東北腔磕磕巴巴地說:“俺……俺們可是純種美國人!光是胸毛擰成的麻繩就能一鞭子把你抽去夏威夷!”

猴精笑得喘不過氣,聶歌看準了時機把手悄悄從桌子底下伸過去,鷹爪直擊脆弱部位,猴精措不及防,“噗通”一聲從凳子跌到地上。

班主任和善的目光落在聶歌身上,“聶歌,你們在幹什麽?”

聶歌大言不慚地道:“猴同學說他屁股癢要我幫他撓撓!”

全班哄堂大笑。

班主任怒道:“你有這個空不如先撓撓自己的腦子!轉頭對顧聞弦說:“班裏沒別的座位,你暫時坐聶歌旁邊。”指了指聶歌,“就是他。”

聶歌伸長了胳膊朝他友好地招手,“就是我!”

聶歌若是放到古代,就是整日騎馬遛鳥喝花酒的紈絝子弟,當然,即便生在新中國,他也還是個紈絝子弟。家裏錢多得燒手,人民幣能砌成一棟小洋樓,雖然成績渣得一塌糊塗但也還是靠錢砸進了本市最好的高中,他老媽在開學初就已經握著班主任的手再三拜托過麻煩照顧自家傻兒子,比聶媽誠懇的話語更先落入手裏的是一張嶄新的□□,班主任被這份炙熱的人民幣……啊不,炙熱的母愛感動得熱淚盈眶,當即把本屆中考狀元安排給聶歌當同桌。

狀元是個標準的狀元模子,四方臉帶著四方的眼鏡,四方的眼鏡後頭是一雙嫉富如仇的眼,座右銘是窮富不過三代,聶歌就是他的眼中釘,平日裏的愛好除了沈浸在題目的海洋中就是時不時向眼中釘噴灑尖酸刻薄的毒液,妄圖用八榮八恥將其腦中的資本主義思想洗刷幹凈。一日眼中釘忍無可忍,拖著他去了教學樓後頭的僻靜小樹林裏。

狀元縮在樹下瑟瑟發抖,“你想幹嘛?”

聶歌邪魅一笑,“你說呢?”

從樹林的四面八方湧出一群高壯的漢子,齊心協力地扒下了狀元的褲衩,其中一個用手丈量了一下狀元某關鍵部位,如同發現新大陸一般高喊道:“我草三厘米不能更多!”

狀元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流下了恥辱的淚水,並從此多了一個外號——“三厘米”。

三厘米經此一役被資本主義黑惡勢力打擊得心灰意冷,怎麽說都不肯再坐在聶歌旁邊,聶歌從此一人霸占兩張桌子,一個抽屜放零食另一個抽屜放零食包裝袋,日子過得舒適又愜意。

直到顧聞弦駕到。

他往黑黢黢的、散發著詭異惡臭的課桌裏看了一眼,對聶歌說:“這是你的東西嗎?麻煩清理幹凈。”

聶歌朝抽屜裏瞅了一眼,大驚失色,“什麽時候多出來的這些玩意兒?”正經嚴肅地對顧聞弦否認,“不是我的,我也不知它們從哪兒來,實不相瞞,中國的土地就是這麽神奇,什麽鬼都有可能長出來,你在國外呆久了,等習慣就好。”

他在這廂滿口跑火車,顧聞弦還沒什麽反應,前排的白晶晶已經按耐不住,轉過頭來說:“聶歌你少睜眼說瞎話了,你每天上課啃辣條,啃完了剩下的垃圾就朝那裏一丟,我早就想說你了!臟不臟啊?”然後貼心地從包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顧聞弦,“吶,你拿去擦幹凈。”

聶歌說:“我以前問你借你從來不給。”

白晶晶反駁:“那是你從來不記得還!”

“謝謝,不必了,”顧聞弦無視了白晶晶那包紙巾,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皺眉屏氣,將抽屜裏一件件陳年老垃圾拿出來丟進垃圾桶,清理完後,將手帕也一並丟了,然後走出教室去洗手。

聶歌“嘖嘖”道:“這年頭還有人帶手帕呢?看來是位大家閨秀啊。”

白晶晶眼尖,盯著那塊躺在垃圾桶最上頭的可憐手帕看了好一會兒,說:“好像還是愛馬仕的!”

“喲,”聶歌笑道:“那就不是大家閨秀了,是小公主。”

他話音剛落,便感受到有一束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背,回頭一看,洗完手的小公主手裏捏著塊新的手帕,正站在後頭盯著自己。

“還有一塊?”聶歌說:“你家是批發手帕的嗎?那給我來一箱,剛好三八婦女節快到了,我去送給我家幾個保姆阿姨,叫她們也感受感受當小公舉的滋味,哈哈哈哈哈哈。”

猴精配合著笑起來,然而笑了沒兩聲就呆住了,不敢置信地望著顧聞弦。

顧聞弦一甩手,擦了水有些濕的愛馬仕手帕從空中“嗖”地飛去,狠狠地砸在聶歌的臉上。他說:“這塊送你。”

出乎意料的,聶歌沒有當場爆炸,他把手帕拿下,疊成四方的一小塊,隨手給了同樣目瞪口呆的白晶晶,然後站起身。

全班的男生都跟著他站了起來,“老大。”

聶歌擺擺手,示意他們全都坐下,然後咧開嘴,沖顧聞弦露出一個稱得上燦爛的微笑,說:“顧聞弦是吧?開個玩笑罷了,何必這麽認真呢?宿舍樓唯一的空床鋪在我頭上,”他伸長了胳膊,親昵地攬住顧聞弦的肩膀,湊在他耳邊說:“咱們得一起睡三年呢,慢慢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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