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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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玄青往火堆裏添了點柴草,橙紅色的火苗映在蘇伶和祝纖塵熟睡的臉龐上。折騰了一夜加上負傷在身,蘇伶此刻迫切地需要休息一會。而祝纖塵看到她回來,好像心也就定了,一夜未曾到來的睡意此刻終於襲來,她靠在蘇伶邊上沈沈睡去,手裏緊緊抓著她師姐的衣袖。

他掩上門退了出來,屋檐下,元廷秀還在和那中年人僵持著。那中年人名為曹鑫,自稱乃是洪都縣吏。但問到如何摻和進了郭知縣的案子時,他絕口不提,再也不肯說出半個字。不過,光是縣吏這個身份,就已經足以讓元廷秀不肯放人了。

“他是官府的人,如果讓他走了,回頭跑去報了官,那還了得?”

“你怕我報官?”曹鑫本就對元廷秀強拖他回來頗為不滿,說話也都不怎麽客氣,“果然,我一看你小子就是一副江洋大盜的樣子。”

“哦?那我讓你見識一下江洋大盜的手段?”元廷秀作勢要動粗,曹鑫一個冷戰,下意識地躲到陸玄青身後。

“師兄,別嚇唬他,”陸玄青只得出來打圓場道,“這位兄臺冒雨來這荒郊野嶺裏,想必也是有什麽為難的事情吧。”

“你想套我的話?”曹鑫斜眼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得意之色,“我偏不上你的當。”

無奈之下,陸玄青只能把話題引到了他本人身上,“那兄臺總能說說,是什麽情形下中的這雲蛇散吧?”

“什麽情形下中的……我要是知道,我不就不會被人下毒了嗎?那些人神出鬼沒的……誰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冒出來,取了你的性命。”

“那些人?”陸玄青聽出了端倪,“兄臺認識的人當中,可是有其他人也中了這毒?”

“我我我……我可沒說過啊,這都是你自己胡思亂想……”曹鑫矢口否認。

元廷秀見他說話這般進進出出,早已感覺不耐煩了:“阿青,對他客氣什麽?把這胖子綁了,從胸口開始一寸一寸剁了去,不怕他不說。”

曹鑫大驚失色,“你……你這人怎麽恁地心狠手辣!”

“你們衙門裏的人開刀活剮就算不得心狠手辣?”元廷秀冷笑道,“不剁的話,扒皮,剜心,下油鍋也都使得……你挑一樣?”

“……師兄,你還是對他客氣一點吧,”陸玄青嘆了口氣,“這個人恐怕中毒已深,沒有多少日子了。你若是剁他,只怕還沒剁幾刀,他就受不住折磨咽氣了。”

雖說曹鑫目前精神尚可,中毒不深,但到目前為止,中毒之人毒發身亡的時間都只有三個月上下。他這樣說,倒是真的同情曹鑫,而不是有心想要嚇唬對方。但曹鑫顯然理解成了後者,幹笑一聲道,“你可別危言聳聽……這毒是難解,但是我已經打聽到有一個人有法子解了。”

聽聞這個消息,陸玄青又驚又喜,“誰?”

“哼,這件事情,告訴你倒也無妨……我們在衙門裏做事的,多少認識點人,我多方打聽,終於被我找到一個開茶寮的,他起先不肯說,後來說他在什麽……教裏曾經見過有位郎中治好了中這毒的人。那郎中姓陸,據說是姑蘇人氏,這不,我正準備去姑蘇呢……”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全然沒有發現陸玄青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你碰到的那個開茶寮的……”元廷秀打斷了他,“他的茶寮可是在靖安向北的官道上?”

曹鑫吃了一驚,上下打量著他,“你怎麽知道?”

“那是森羅教的據點,”元廷秀苦笑了一下,“他說的那位郎中……應該叫陸玄青。”

“傳令下去……沿江而下,去金廬。”

畫舫內,手下人聽了這道命令,感到驚訝不已:“尊使,我們出來之時,教主的口諭說……”

“教主只說要在洪都與武林盟的人接洽,沒有說過不能去別的地方……”南宮說,“更何況我非去不可。你自白虹山莊以來跟隨我多年,關於這件事,應該是最清楚的。”

“少主人……”手下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為了相王,真的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當年老主人為了這件事氣得一病不起……”

“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南宮嘆道,“對方畢竟是東廠的人,到了金廬,你們就不要跟隨了,除了你,其他人武功路數難免被人看出是森羅教來的,此時此刻,本教不宜與東廠起沖突。”

“那至少讓屬下跟隨……”

“不必了,”南宮搖頭,“你是白虹山莊投奔而去的,教主本就信不過不是自己提拔的人,如今我帶你一人前往,難免有小人搬弄唇舌。更何況,不過是區區東廠鷹犬……不足為懼。”

手下人思慮再三,長嘆一聲,“少主人……萬事小心,屬下傳令去了。”

南宮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視線卻一不留神瞥到了位於臥室一角的一抹殷紅,那是昨天那個人換下來的繡鞋。不知怎地,他鬼使神差地想起謝準穿那身喜服的樣子,雖然是女子服色,但那眉清目秀的少年穿著卻並沒有多少突兀,不僅如此,襯著他那張神采飛揚的臉,竟還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他喜歡聰明人,向來都是,和聰明人說話不用費太多力氣解釋前因後果,而那個少年更是太擅長讓人出乎意料,他永遠也想不清楚對方下一步會想到什麽,和對方的鬥法讓他有種事情可能會超出控制的久違緊張感。但在昨夜之前,這種喜歡並不包括另一些微妙的情愫。

房間裏空空蕩蕩,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了,說是要回金城客棧。他猜想謝準肯定知道他會去金廬,這種事情是很難瞞過那小子的。雖說也是東廠的人,但他卻好像絲毫不擔心對方會去通風報信——既然是聰明人,有些事情自然能清晰地想明白利弊得失。份外的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船開了,他起身想去窗口,卻聽見房間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進了來。他本以為那是手下的人,轉身看時,卻看到了他未曾預料到的一張臉——神采飛揚,臉上又帶著幾絲漫不經心。

“你怎麽又回來了?”他看著謝準狡黠的微笑,問。

“離昆侖千裏之外的地方,卻還如此小心謹慎……你身邊,應該已經沒什麽可以用得上的人了吧。”謝準說著,緊了緊腰間的繡春刀,“所以這一趟,就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我有沒有同你說過……”南宮說,“……聰明到你這個程度的人,已經有些讓人討厭了。”

“正好,”謝準回敬道,“我也討厭你。”

雨已經停了,土地廟裏自然不是久留之地。蘇伶提議說去月華宮在附近的據點江東酒館暫避,為今之計,也只得稍後再設法與謝準取得聯系了。

“早上我們出城的時候,我聽外面的人說沒找著那小子。”元廷秀安慰道,“既然那麽多人一塊出動都沒找到,現在這樣就更找不到了。”

“希望如此……”蘇伶臉上的擔憂之色卻是仍未退去,“他那時候樣子有些不對,晚上又沒有回客棧,我真擔心姓萬的有什麽陰謀詭計。”

“放心吧,多半是找了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了,要說陰謀詭計,這世上還沒幾個人能騙得了那小子的……不過話說回來,那姓萬的武功不高,心眼倒是不少。”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武功是高是低,”蘇伶沈吟道,“他和阿準對上的時候,躲閃的方式確實不像是個會武功的人,但是我和他過了近百招,打了他幾十處大穴,他卻一點事情都沒有,如果沒有很強的內功……他是怎麽做到這一點的?”

“陰陽錯脈?”元廷秀說,“這輕雲蔽月手乃是攻擊穴位,但凡指法,講究的無外乎出手精準,但是倘若對手穴位錯開了位置……”

“對了!”蘇伶恍然大悟,“難怪最後一招,明明穴位打偏了,他卻還是……可是,陰陽錯脈乃是失傳的上乘內功,他和阿準過招的那會我看得清清楚楚,真的像是個不會武功的人。”

“行了,想那麽多幹什麽……反正,不管他會不會武功,遇上再說就是了……”

看到他們準備動身要走,曹鑫湊了過來,帶著諂媚的笑容抓起陸玄青的衣袖,“陸公子,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陸玄青正欲解釋,元廷秀一把拎起了曹鑫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你這人好生啰嗦,不是都跟你說了嗎?阿青沒法治你,你還在這哪壺不開提哪壺是找打嗎?”

“大俠教訓得是……教訓得是……”曹鑫既顧惜自己性命,又生怕元廷秀真的動粗,賠著笑臉連連作揖,一邊向陸玄青投來可憐兮兮的眼神,“陸公子……你當真……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師兄,都說了對他客氣點了,”陸玄青嘆了口氣,“這樣吧,你把你遇到森羅教那個人之後打聽到的消息說得詳細點,我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那曹鑫一聽他松了口,好像撿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喜出望外,“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時候,我從一個熟人那裏打聽到有人曾經和別人說起過一種病,癥狀和我這聽上去一模一樣,一問之下才知道,是那個開茶寮的去院子裏頭找姑娘的時候說的……沒想到那家夥一副窮酸樣,口袋裏還有幾個錢上院子……”

“扯那麽多不相幹的做甚?”元廷秀喝道,“長話短說,別耽誤我們趕路。”

“是是是……我去找那開茶寮的打聽,他起初一口咬定是別人聽錯了,還說自己從沒上過院子,哎你說這人,去了還不承認……”曹鑫瞥見元廷秀臉色一變,慌忙打住道,“後來我給了他一點好處,再加上他們這些做小買賣的,和我們這些官府裏頭做事的人撕破臉不合適,他就說了。他說,他三年前在那個什麽地方見過有人治好了這種病,本來人都快死了,就開了一服藥,連服了五天,居然痊愈了。”

“那他有沒有說過開的是哪些藥?”陸玄青問。

“巧了,他說那時候那姓陸的郎中……啊對對對,就是您說過,那個方子叫散利消滯千金方,是從一本古書上看來的,正對他的癥狀……”

曹鑫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但是陸玄青的神情卻已經變了,伸手取了包裹,把元廷秀帶回來那些寫了字的紙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曹鑫見狀大喜過望,“陸公子您可是想起來了?您要找什麽?不勞您費神,我粗通文墨,可以代勞……”

“只怕兄臺是找不到的。”他沒有去翻那疊箋紙,卻把最底下的那幾本醫書翻了出來,一頁一頁仔細地翻找著。

曹鑫急忙打開其中一本,翻了幾頁,卻沒有看到什麽藥方。“這……這是說針灸之術的。”

“不是書上,是邊上。”陸玄青指了指書頁空白處的墨跡,曹鑫看了看,“這不就是塊墨點嗎,怎麽這書上到處都是墨點……哎這位女俠,你怎麽拿走了?”

蘇伶比他更急,紅袖一掠,便從他手裏接過那本書,對著光線仔細地分辨著,終於分辨出那看似墨點的地方實際上竟是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是字跡太小,看不清楚寫的是什麽:“這是……”

“……那應該是阿青以前順手記下來的,他視力很好,所以能看清楚這些小字。”元廷秀的神情豁然開朗,“找到了嗎,阿青?”

“找到了……”陸玄青翻到一頁,停了下來,擡起了頭,會心一笑,“散利消滯千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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