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穰歲不祈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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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如流而逝,悠悠千載已過。

易情在凡世裏尋了個落腳處。他拈筆落字,墨點變作巍巍群山,墨痕化成潺潺流水。他依著記憶,畫出了天壇山。正如他往昔在紫金山中一般,他建起了草廬,在其間置書齋幾案。此後的千百年間,他深居簡出,一心伏案撰寫天書。

這是一件孤苦清寂之事,所幸他曾經歷過一回,這回卻不覺難捱。起先天地裏只有他一人,唯有山鳥啼鳴與他相伴,晴風蕩漾,他登至峰巔,往下張望。偌大的天地為他所掌,如今這山河畫卷仍為白紙一張,需由他來添墨。他將是建世的神明,卻也將是一位終究不會為人所知的神明。

建起一個世界有多難呢?至少在易情看來,此事絕對難於登天。匠人營造宮室,須有地基、柱礎、立柱、鬥拱、雕梁、瓦頂、木骨泥墻、格子高欄、門頁等物件,而他要建造的卻是擁有數不勝數的瓊樓玉宇的凡世。這山間萬木、穹下鳥獸困住了他千萬年,待再來營建人世,又是一件大活計。所幸他早有藍本,只需按著往昔的記憶書寫便好,可最教他苦惱的是緣線。重寫一遍天書,便意味著要將這紅線重排羅織。

於是日覆一日,他坐於山居之中,不勝其煩地擺弄著紙頁上的緣線。人的命理精巧繁覆,猶如一盤烏鷺殘局,哪怕動錯一子,也會落入死局。日子悄悄地溜去,不知覺間,百年如彈指一揮,猝然消逝。山上水流花落,楊垂荷綻,雁翔長空,朔風呼嘯,四時之景輪換,他案上的書頁亦如壘石,漸漸高聳厚重。

山下漸漸有了人息,起先是村坊,後來成了小鎮和鬧市。人們繁衍生息,安生樂業,卻不知他們所生活的世界是由一位他們終身都不會知其名姓的神靈而撰寫。寫乏的時候,易情會爬到三清殿的灰瓦頂上,望著山下的裊裊炊煙,看著紮小髻的女孩兒出落成著齊腰襦裙、抹著朱粉的少婦,再到弓腰黃發的老嫗,凡人生生死死,宛如花謝花開。

易情註視著他們,從生到死,他守望著凡人的年月。

有一回他伸出手,發現圍繞在身周的墨跡淡了,像輕裊的煙絲。在他構建的這個世界裏,神明雖仍存在,可不再會成為凡人的主宰。世人忘卻了他的神號,不再對他上供,他的寶術在日漸衰弱。而歷經千萬年光陰,他的魂心亦在漸趨黯淡。對神明而言,生命的終結並非是死,而是遺忘。

“不打緊,在那之前,我會完成整冊天書。”

易情自言自語道,他註視著凡民,神色哀傷地微笑。

這是一冊極完滿的天書,凡世會福運充盈,雖仍有苦難,但那會教凡人難以承受的苦難將會由他來接受。這冊天書的書牌會空白一片,作者是“佚名”。

天上下著細雨,山階上落了一地槐花,潔白細膩,如碎瓊亂玉。易情久違地戴著蓑笠下了山。他看到道旁的尖楣小龕前跪著幾個著絹畫裙子的婦人,正虔誠地叩首,口裏喚道:

“三官大帝,求您護佑!”

又有人進香,口中喃喃有聲:“福祿壽大人,求您賜小女家宅安寧……”

頓首聲不絕於耳,易情默默地自她們身後走過。假的,都是假的,她們在信奉著虛無縹緲的神靈。

可他走一步,步子便愈沈重一分,他猛然回首望去,看著那端坐於神龕之上的慈眉善眼的神明,心裏卻流露出一分艷羨。那雖是贗品,卻受人崇敬愛戴,有人惦記,而他孤苦伶仃,獨在這世間茍延殘喘。

他忽然發覺,孤獨便是最殘忍的酷刑。

回到山間,他在書齋裏靜坐了許久,打開了所撰的天書。

頃刻間,墨跡淌溢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了一幅幅流光溢彩的圖景,猶如十裏燈市,明媚爛熳。在那圖景裏,他看到了在他筆下的絢麗多姿的世界。

他看到一個世界,天穿道長和微言道人端坐於靈官殿上,天壇山香煙裊裊,拜入門下的弟子不計其數,匍匐於三清像前,無為觀儼然已成大觀。他又看到一個世界,左不正與左三兒攜手而行,在酥雨裏踏青。左三兒目光靈動,嬌艷可愛,正纏著姊姊買糖墩兒吃。在一個世界裏,迷陣子學道法有所大成,自成一個名叫換月宮的大派,甚而在陰差陽錯之下成了陳摶老祖之師。他最後又看到一個世界,在那故事裏,三足烏和玉兔變作了人形,居留凡世中的嘉定,其樂融融。

他註視著那些墨跡許久,那皆是他為實現觀中之人的心願而寫下的故事。在那故事裏,他關切的人們皆露出了笑靨,可他並不能投身於其中,因他只可作提筆客,不能是書中人。幸福於他而言便似鏡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

易情闔上了眼,黑暗覆滿了整個世界。

這樣便好。他安慰自己。神明就該端坐於神龕之中,怎可觸手世間?

日子一天天過去,年關將近。天書裏的各個世界都放起了炮仗,爆竹聲猶如春雷,四處喧騰萬分。書外的山下亦是笙歌華筵,人人走街串巷,賀喜新春。

天壇山上的草廬裏,墨跡依然流瀉著,勾勒出霞明玉映的天書世界。突然間,那些光彩照人的墨跡忽而黯淡了下去,仿佛是收市的擊鉦聲響起,那燦爛奪目的花燈被店家匆匆取下熄滅了一般。光芒熄滅之後是一片黑暗。

而就在這黑暗裏,易情靜靜地坐於草廬之中,慢慢地闔上了天書。廬中擺一小方桌,桌上置一豁口陶瓷油燈,燈光映亮了碟中的一塊兒紅蜀黍饅頭,粗糙而冷硬,這便是他的年夜飯了。

年覆一年,他皆如此度過。孤苦像久縈不去的寒意,早讓他身軀裏的血液都似凝了冰。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尋常。他聽到窗外簌簌的踏雪聲。野幹足音輕捷,小鹿腳步驚惶,只有人才會有這般沈穩的腳步聲。況且這山間香火日衰,他已有數十年不見香客。來人會是誰?

他像被火點燃了衣角一般,猝然站起,沖到門邊,摸上門閂的手戰栗不已。會是師父麽?還是無為觀裏的哪位弟子?

易情太渴望見到故人了。他猛地推開門,心窩裏像藏了一巢鳥雀,呱噪欲出。他驚喜地叫道:

“回來了?請進!”

門扇吱呀兒叫響,門框裏裝下了一片熒熒的白雪,亮得灼目。易情看到了來人,欣喜之情僵滯在臉上,楞楞地維持著開門的姿勢。他不曾想過來者竟會是此人,過了半晌,才喃喃道。

“你是……白冥……不夭?”

來人正是地府錄事白冥不夭。一身烏角青袍,幅巾紮頭,身形瘦弱,神色驚惶。白冥不夭似是被他猛然開門的動作及熱情得過分的模樣兒嚇到,一時間一動不動,冰雕似的。待回過神來,慌忙作揖,“是,是,正是小的。大司命大人,下官叨擾了。”

易情有些驚奇:“你從哪兒聽說我是大司命的?”

在這個世界裏,他再無官銜,可白冥不夭卻似是保留著過去的記憶。白冥不夭忸怩著笑道:“下官近來拾整陰司生死簿,正恰見到其上有您的簽章與塗抹痕跡,方知您昔日所做之事。這世上的命理是被您大改了一遭罷?”

易情總算明白過來。即便是他改寫天書,地府的生死簿上亦會留下塗抹之痕。二者皆為司人壽夭的紙冊,自然相通。

此時他已說不清自己的心情,被人知曉了此事,他卻無功德得彰的喜悅,心緒反成一團亂麻。

“是,我將這凡世重寫了一番。除了你之外,陰司還有人知道這件事麽?”

“沒、沒有了。”白冥不夭搖頭,“小的發覺此事後,便急著與您見上一面,對旁人卻是未說的。”

“來見我作甚?”易情笑了,“怪罪我對這世間亂寫塗畫麽?”

白冥不夭慌了,趕忙擺手,“小的哪兒敢怪罪您?您是建世的大功臣,小的只是覺得您山居於此,潛寂無名,小的還想替您叫屈!此次前來,便是想看看您過得好不好。”

“說不上好,卻也不算壞。”

“您為人世做了這麽多事,就沒想過讓名聲得顯,讓萬民為您供奉香火麽?就像以前曾留在滎州的那個傳說一樣。”白冥不夭說著,從袖袋中取出一張麻紙遞與他,“大司命大人,您若作為神明鎮世,想必也能鼓舞人心。”

易情接過紙一看,那紙仿佛是從他原來的世界裏帶來的書紙,上面寫著幾句曾用來頌文易情升天的詩句。雖不算得工致,字跡卻熱情洋溢,看得出執筆之人對他的向往:

“心閑不好尋春馬,身輕偏愛落桑漿。

倚醉章成驚四座,灑墨文出震八方。

隨心曾游天地盡,有意不避風雨涼。

投筆揮袖人且去,江山萬載無墨香。”

易情看了,付之一笑,將麻紙遞回給白冥不夭,道:“這倒是神話我了,我尚不知我有這等能耐。那些凡人以為我卓爾不群,卻不知我才蔽識淺。”

白冥不夭道:“這是往昔的滎州黎民為您而撰的詩句,小的從舊籍裏翻了出來。大司命大人,您為何不在凡人間顯揚?他們往時便相信您,這一世想必也會一樣。您不該寂寂無名於山林,您應做人世的指路明燈,讓您的功績得萬事頌傳。”

易情卻問他:“你幾歲學會走路的?”

白冥不夭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答道:“初度時會的。”

“孩提之後,可還需爹娘提攜?”

“自然不用了。”白冥不夭笑道,“自個兒能走路,怎會勞煩兩親牽引?”

易情微笑:“是啊,神明如父母。凡民似孩童。如今凡人已然長大,早不需我們提攜了。”

白冥不夭張口結舌,半晌無話。風吹得緊了些,冰冷砭骨。易情後知後覺,他們已站在這兒敘話了半炷香的時候,他身上衣單,開始瑟瑟打抖。於是他往屋中一指,對白冥不夭道:“進來坐坐罷?”

白冥不夭卻紅著臉,笑著擺手道:“小的只來煩勞片刻,不一時便走了。大司命大人您說得不錯,是小的目光淺短,凡人雖微如螻蟻,但蟻穴尚可潰堤,是小的小瞧凡人了。”又為易情遞上一只小布包,“您若無意再坐神位,在凡世過活,小的也不能強求。這是一點碎銀,請您笑納。”

“只是小的還是為大人不值,因為在小的看來,您方是真正的神。”

白冥不夭拍了拍身上的雪,赧然笑道,“您本應得生民香花供養的。”

易情笑著搖了搖頭,神色裏藏著一絲哀傷,“我不稀罕是否有人供奉。”

“是啦,像您這樣的連天地都可重造的大神明,想必甚麽神跡都能信手拈來,甚麽願望美夢都可得圓,自然瞧不上香火進貢。”白冥不夭說話輕快了些,轉身過去,向易情擺了擺手,“年關時候,是小的打擾您了,先行一步,祝您新禧大吉!”

易情的心頭無由地感到失落,他問道:“不留下來坐一會兒麽?”

“不敢,不敢。”白冥不夭謙恭地道,臉上卻滿溢著歡欣,“判官老爺還在陰司裏等著小的一塊兒熬年呢。”

地府錄事掐了個訣,身影忽似輕煙般散了。長風掠樹,雪壓寒林。易情呆立著,白茫茫的天地裏仿佛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他踉蹌著走出去,只見山下萬家燈火,連綴成一片星河。

回到堂屋裏,火石半天擦不著。屋裏的空氣如凝了冰,身上針紮一樣地發痛。破牗在寒風中哀鳴,草廬於大雪裏戰栗。他靜靜地坐於黑暗裏,如往常一樣。

甚麽叫“甚麽神跡都能信手拈來,甚麽願望美夢都可得圓”?想起白冥不夭的話,他自嘲地一笑。趴在木臺上,一幅年畫映入他的眼簾,年畫一旁寫著“上天降福,新春大喜”,畫的是一家四口聚在桌前同吃一頓年羹飯,五辛盤、水點心、紅燒肉和羊炙後是一張張笑靨。

不知覺間,淚水模糊了眼。

這便是他的夢中之景,是連開天辟地的神明也奢求無果的神跡。

——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光陰就像樹輪,雖隨歲數增長,卻首尾相銜,是一次又一次的輪回。春夏秋冬循環往覆,花開了又謝,門前槐樹幾度蔭濃。山間之景未變,人間之景也未變,但易情感覺自己變了。

是變得寂寞了麽?以前他不怕天不怕地,能忍受開膛破肚之苦、生飲沸漿之痛,如今卻怕起了黑夜與黎明。

他怕黑夜,是因夜晚教他發覺自己寂寥一人。他怕黎明,是因自己又將迎來新一日的孤獨。山中蟲聲喓喓,它們尚且有伴和鳴。天書即將結筆,在清寂裏不為人知地死去,這便是一位稱職的神靈。

然而易情依舊奢望著,盡管他已不知自己在奢望著何事。他像是在等待著一簇火星將自己點燃的一段朽木,在苦苦等待著一個不會到來的神跡。

春過後便是夏,槐樹蕭蕭,亭亭如蓋。看到槐樹,他便會不可抑止地想到天壇山最初的模樣兒,他靠在樹下瞌睡,小泥巴在一旁揮汗練劍。清風拂來,灑落兩人滿身的槐花。回憶裏帶著槐花的清香,還有陽光的暖煦。每日清晨,他在山階上掃落花葉,心裏懷著恐懼,仿佛自己掃凈了一段過往。

於是他也開始害怕夏天。

一個清晨,他兀然醒來,天邊飄起細雨,朦朦朧朧,如淡墨山水畫。他如往常一般凈面,坐到桌前,翻開天書,卻發覺其中的墨痕不再流淌,字跡消失,化為一片空白。

他看不到他為無為觀的眾人寫下的那些美好的字句了。他們所居住的天書世界似是遭了破壞,不覆存在。

驚恐像海潮一般襲上心頭。易情放下天書,猛地推開門頁。天地仍在,青山秀水仍存,但卻像是有甚麽已悄然改變。

踏出草房,階上花葉淩亂,似曾有人踏足。看到這景象,他的頭腦忽一片空白。天書世界不會自行消滅,除非有人將其終結。

他也不可與書中人相見,除非有人修成了道果,親手毀去那美夢,來到了他身邊。

青石階忽而變得很漫長,茸茸細雨織出遠山的形貌,落在草葉上,發出鐘呂似的清音。他踏上石階,每一步都比登天磴時更為沈重。他自嘲地想,怎麽會呢?他為無為觀的大夥兒寫出了最好的天書世界,他們怎麽甘心放棄和美圓滿,來到註定要飽受磨難的他的世界?

然而遠處的聲音卻不是幻覺。他聽見皮棉紙傘撐開的聲音,女子正輕聲呵斥在水窪裏滾鬧的鳥雀和白兔;聽見白髯老頭兒往丹鼎裏灌陽脈水的聲音,稀裏嘩啦;聽見怠懶弟子被濺出的丹水躺著,慵懈地叫罵。天壇山上再度充滿了生氣,猶如往昔。

於是他踏上青石階,就像他曾千百度做過的那樣。他迎著細雨,便如他離去的那日一般歸來。他看到了生機勃勃的無為觀眾人,他們跨越了天書的桎梏,正站於他面前。不需多言,他也知他們為了來到此處,在各自的世界裏掙紮求索,結成道果,究竟歷經了多少千難萬險。而他們能找到他,興許也是托了地府錄事白冥不夭的關照。

那曾只在夢裏得見的人兒們正含笑著喚他的名字。微言道人捋須笑道:“笨徒兒,老夫不過離家半晌,你怎就如喪考妣?”

三足烏和玉兔跳進他懷裏,嘰喳叫喚,迷陣子打著呵欠,一副困倦不堪的樣子。左不正牽著三兒的手,扛刀笑道:“看來咱們來得確不是時候,瞧他那失驚打怪的模樣兒,嘴裏能塞進兩個雞子。”

天穿道長嘆氣:“若他成器,咱們還用費盡心思來照看這呆笨弟子麽?”

眾人七嘴八舌,如一鍋沸粥。他看著這闊別已久的景色,竟覺無比懷念。那些舊日的回憶早已烙印在腦海,成為他骨血的一部分。最後他看到了石階的盡頭,那個人影踩著枯枝碎石,立在蒼翠松林中,腰挎銀鎏金劍,烏發如墨,面似白雪,一襲道袍艷紅如血,像一朵霞雲落在人間。

“師兄。”

易情聽見那人在喚他。簡簡單單的幾字,卻在他心頭驚起狂瀾,那人的金眸熠熠生輝,其中潛藏著曾將自己點燃的光與火,如今卻只溫煦如暖陽。

“你們怎會在這裏?”喉頭突然哽咽,視線倏地朦朧,易情問道。

“因為鑄成了神跡。”那人微笑道,“師兄,你將神跡賜予世間,我們將神跡付與你。”

“是甚麽神跡?”易情笑道,卻已涕泗橫流。

紅衣少年道,目光柔和:“與你生生世世,暮暮朝朝,永不分離。”

突然間,似有重負從肩上卸下。在這一刻,虛渺的景色忽而變得真切,仿佛雨霽天晴。在這一刻,神明的一生忽有了意義。

於是易情走向了他,一如當年。他們的緣線不是自此開始,也不會由此而終。落雨的青林中,兩個身影交疊相擁,像懷抱著漫長的光陰歲月。

無人知曉曾有神明山居於此,執筆寫下了整個世界;也無人知曉那神明終償所願,美夢得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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