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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人不信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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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影子緩步行上神霄,其中的身影形態各異,大鱉、眼射爚芒的青衣童子、赤發鬡須大鬼……個個奇形怪狀。隊首走著一個身姿矯健的男子,肌肉虬結,面色堅毅,卻沈默寡言。

他們皆是自人間而來的精怪,因對凡世有功,得了神霄紫宮的賞,有幸可拜見天顏。幾個星官在前頭引路,帶他們乘祥雲上九霄,即便如此,神威還是壓得他們頗為辛苦,半道中便有許多只小妖肚破腸流,未上天頂,便已落進黃泉。

到了九重霄,他們方知甚麽叫堂皇富麗。南天門外旗纛飄飏,兩列金甲將分列白玉階側,丹墀布黃麾仗,持金龍首朱漆桿、豹尾、五色信幡,又執虎皮劍、金吾、立瓜和臥瓜,氣勢搖山振岳,浩浩湯湯。

眾小妖哪見過這等情景?登時皆露了怯,一個個腿肚打顫。一著青素衣的星官引他們入殿,又問道:

“哪位是龍駒?”

隊首的魁梧男人踏出一步,這時小妖們才發覺他身後垂著一條飛黃尾。男人沈聲道:“在下便是。”

“大司命請您入內。”

青素衣星官道,引男人轉過紫檀木雕插屏,走出殿外。龍駒又是被眼前之景震懾了心頭,只見巨栱金瓦重重疊疊,明黃番布飄揚,雲海蒼茫。踩著堂庭山石小徑,轉進一個幽僻的小園,其中青華飄香,符禹花鬥艷,掀開雙頭鳥紋繡簾,他看見一張四合如意架子床,床上半臥著一個清瘦人影,是個烏發漆眼的少年。

那屋裏點著杜魯香,滋味溫和清苦,那少年正散著墨發,著一件漆黑單衣,狀似隨意,然而那不時而發的輕咳與巾帕上的點點血痕卻又提醒著龍駒:這是一位病患。少年慘白而消瘦,憔悴的神色掩不住其原本秀麗的容顏。他擡起眼,龍駒頓時驚感自己被兩道利劍似的目光刺穿。

“龍駒,是麽?”那少年道,緊繃的神色一刻間松緩下來。

“是,在下見過大司命大人。”龍駒叩首。

“我尋你來,是因你在人間廣積善緣,除厄甚多。你孔武有力,可開百石弓,射食人妖雀;可日行千裏,與俊士並肩殺敵。你已是國祚之征,是凡人心之所向,所以我想托你一事。”少年道,又咳了幾聲,身子搖搖欲墜。

“大人請講,龍駒定萬死不辭。”

“如今九霄初繕,雲峰宮新起,我想請你做靈鬼官裏的頭領。”少年說,擲地有聲。

這話卻如一記重錘,錘軟了龍駒的雙膝。龍駒趕忙跪地,“大人……這……此任千鈞,龍駒怕擔受不起!”

“有何擔受不起?我會將雲峰宮托給你,並草創拔擢之制。下界精怪若有為凡世積福的,便可賜神官之身。”

少年說著,又遞過來一摞厚厚的文書,龍駒雖大字不識一個,卻也能猜出與雲峰宮有關。初見便被委以重任,著實令他吃驚。可當他望向少年大司命時,那對眼中的坦然和熱忱卻叫他更為訝異。

龍駒沈默著,不敢去接那文書。他本是凡世的微賤精怪,何德何能得一品大仙青眼?大司命挑眉,道:“你方才不是說,不論我的何等請托,你皆萬死不辭麽?”

“……是。”

“那還等甚麽?拿著。回去好好琢磨,不日我便會尋你來再商此事。”少年將文書塞進他懷裏。

“從今往後,雲峰宮便是你的了。”

龍駒走後,屋中陷入短暫的死寂,旋即又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少司命從五色雲錦帳後轉出,卻見文堅的背弓得如一只蝦米,捂著口,血珠從指縫垂落,夾纈被上血跡斑駁。文堅見了面無人色的她,反笑道:

“看來一品大仙也如常人一般,逃不過生死。”

“分明是因你先前受了軒轅劍傷!你的魂心是不是被劍削殘了,你卻還偷偷拿殘心去補你那相好的魂心?”少司命像惱怒的貓兒,去揪他耳朵,“不論是人是神,魂心便如性命,只有一個!你那魂心若碎了,人便如命喪黃泉,即便補起,記憶、心性、寶術不知要損去多少!”

文堅笑了笑,沒說話,可依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似是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上回從人間回來後,他那時時劇痛的魂心便痛得更甚,他自己也知是那次在和三神交鋒時落下的傷。少司命更急了,抓著他道,“別拿自己的性命不當一回事,如今九霄上下皆倚仗你呢!神霄皇闕未落成,架閣庫裏的天書還亂作一團,各路星官急著上九重天來見你,等那群吃人的狐貍聚來,憑你這孱弱模樣兒,哪頂得住?”

文堅說:“天塌下來也要頂著,這便是一品仙官的職責了。”

“可你畢竟只是一品仙官,並非太上帝。他們會怪你僭越,疑你欲獨吞九霄。你若不坐上聖椅,便堵不住悠悠眾口。文堅,我還是覺得你應坐帝位。”

“可你也看到了,我如今便是一具吐血髑髏,我這病秧子若要去做太上帝,怕是不能服眾。”文堅說著,又咳了幾聲。

正在此時,一個聲音突兀地闖入支摘窗:

“既然如此,那便差我去坐龍椅罷!”

兩人驚愕地轉頭望去,卻見一人掀開窗扇,大咧咧地闖了進來。那人著一件煙黑中單,晃著赤腳,兩眼眼皮微凹,像是個盲人。

“你是誰?”少司命警戒地道,一剎間捏好了手訣。可她的寶術不能傷人,頂多能教眼前這男人有娠。

“我是趕著來替你們解愁的人。”那人毫不在意少司命的戒備,直率笑道,“聽聞你們正憂帝位空虛?不打緊,我來替你們坐!”

少司命大叫:“報上名來!”

那人這才嫌麻煩地撓頭,道:“在下鐘山君。”

此人是從五重霄而來的星官,不知為何竟出現在了此處。少司命蹙眉:

“我不曾聽過這名兒,無人傳喚,你是如何進來的?金甲將何在!”

“慢著。”文堅卻道,兩眼盯著鐘山君。“你趕著來自薦,有何緣由?你也知太上帝乃天極之尊,萬民景仰,威儀神霄上下。你有何等資格可落王座?”

鐘山君忽而收了那玩世不恭的模樣,目光沈冷下來。他背著手,在房中踱步,竟顯出幾分教人透不過氣兒來的威儀。

“資格,甚麽叫資格?天地鴻蒙時,我便有了神識,往後萬萬億億年,我踞於西北海之外,於章尾山不寢不息,那時風雨、晦明、晝夜、春秋皆由我掌。我曾見九日齊升,也見證過太上帝絕地天通。確切的說來,我不是來坐皇位的,因天地本是我囊中物,我不過是來取回我之所有罷了。”

“你……你是……”少司命隱隱猜到了他是誰,臉色一白。

“我是鐘山君,是將來的太上帝。”鐘山君痞氣地笑,“不過,古時的人們常叫我——燭龍。”

屋中陷入一片死寂,少司命緩緩回頭,望向文堅,從方才起,他便不發一言,仿佛一切皆在其預料之中。日光像金鈿,細細碎碎地落於其身上,他的笑藹然可親,卻又似帶著冷意。文堅看著鐘山君,笑道:

“你怎麽從五重天上來的?”

“那幾把老骨頭破了老子的魂心,卻沒想到老子留了一手!”鐘山君桀桀狂笑,“你害我落下去時,我便在紫金山裏藏了半塊兒魂心,我與你們不同,天精地氣皆能為我所用,哪怕魂心破裂,也可堪堪拼起。我借了個將死之人的殼子,便速速上九霄來見你了!”

文堅說:“若是你來做太上帝,我倒能放下心來了。畢竟比起尊榮,這更像一個靶子,會引來無數明槍暗箭。”

“所以你便將這位子放心予我?”鐘山君冷笑,“文公子,你還是與以前一樣惹人厭。不過,你若碎了魂心,說不準咱們那教人怒火中燒的過往你便再也不記得了。”

兩人說著,卻開始如舊友一般默契地發笑。少司命看看文堅,又看看鐘山君,不知應如何插口。直到床上的少年向她看來,指著鐘山君笑道:

“他是我信得過的人,有他來做太上帝,我便安心了。”

鐘山君左右環視,忽問道:“小泥巴呢?”

文堅臉上白了一白,像有冰霜覆蓋,他別過頭,鐘山君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卻見樺木幾案上盤著一條小赤蛇,正睡得香甜。

鐘山君的臉色也似被石灰漿白了。“他……怎會這樣?”

“與你一樣,受了軒轅劍創。只是他沒你那般能耐,軀殼已毀,只可拿你的蛇身暫替代。且神智盡失,猶如走地蟲虺。”

鐘山君沈浸在震驚裏,許久,搖了搖頭,“九重霄將起風雨,讓他到凡世去罷。文堅,若按你的安排,你我皆是眾仙的靶子,怕是會累及他。我在浮翳山海有故友龜茲毒龍,可將小泥巴托付於它。”

文堅又輕咳了一陣,望向染滿猩紅的手掌,苦笑道。

“不錯,我如今有心無力,怕是新太上帝還未走馬上任,我便得夭折於此了。”

紫宮之外,雲如積雪,鋪漫萬裏。

一個臒瘦的少年神官身披漆黑大氅,緩緩躬身,將一條小赤蛇放在祥雲上。

小赤蛇仰起腦袋,似是不解那少年的舉動,張著口,費勁兒地哇哇叫道:“神君大人……”

文堅低著頭,看著小蛇,目光柔似春水。此刻他的魂心劇痛無比,仿佛隨時要碎裂開來。

“小蛇,我們要分別了。鐘山君說得不錯,留在這兒,你只怕會有危險。”

小蛇聽不懂他的話,但似已感到了離愁別緒,它緊張地伸出尾巴,扯住了文堅的衣角。

文堅心如刀絞,然而他們不得不分離。他的魂心將碎,雖仍有補繕之機,可說不準記憶會有所缺損,寶術也難以馭使,在這樣的他身畔,小蛇不會有所長進。它在人間裏習得了些靈氣,它會在那裏有所進益。

“神君大人……”小蛇可憐巴巴地叫著,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這是它唯一會說的幾個字。

文堅蹲下身來,輕撫它的腦袋,“不打緊,我們終會重逢的。”

他在雲片上寫了兩個字,教小蛇念道:

“燭陰。”

小蛇乖巧而含糊地念:“燭……陰。”

“記好了,你不是地裏的長蟲,無人可輕慢你。你是燭龍,可乘風喚雨,傲藐六合。到了我們相逢那日,我也會是頂天立地的大司命,是天底下最厲害的神仙。”

文堅慘白著臉,伸出手指,與它的蛇尾拉鉤。祥雲漸漸飄開,小蛇驚慌失措,眼裏噙滿了淚,金眸熠熠生輝。文堅站起來,笑著與它擺手,他聽見魂心崩裂的聲音,記憶像水,漸漸流逝而去。

然而他知道他會一直記得小蛇,因為那是他成神的全部意義。

天光映過來,他們的影子烙印在天幕裏。時光仿佛凝結於那一刻,風靜雲歇,唯有他們二人秋波相送。文堅深吸一口氣,放下大司命的全部威儀,如當年那個狡黠而惴惴不安的孩童,對小蛇遙遙地喊道:

“我們在大淵獻之歲,於紫金山下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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