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弱羽可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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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離離雜草,行過斷石殘欄,月光像雪,灑滿兩個人的肩頭。無為觀靈官殿已然敝敗,石柱折倒,荷葉寶瓶破碎,廊廡被枯枝遮掩。夜風在臨水亭榭中盤桓,在荒涼的殿閣間巡游。

走到水塘邊,一個人影正坐在靈璧石旁,平冠黃帔,白發蒼顏,形容枯槁。

那是迷陣子,他揭下了身上貼著的幻法符,變回了原本須發皆白的模樣。如今的他不再年輕,不過是一個隨著無為觀朽爛的老頭兒。影子伶仃著,像一桿枯竹。

小泥巴和文堅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渾身草芥,衣衫淩亂潮濕。文堅臉上破了皮,小泥巴紅了眼,看著他們,迷陣子反坦然地笑:

“你們來了。”

“寶珍……迷陣子。”小泥巴咬了咬牙,“這是怎麽一回事?”

“你心裏已有了答案,還問我作甚?”

“我希望我心裏那答案是錯的。”小泥巴顫抖著呼氣,“自我升天之後,人間已過幾年?”

迷陣子微笑道:

“三百四十九年。”

在他身後,滿池枯花在風裏徐徐而動。那是天穿道長侍弄的牡丹花兒,如今已褪了色,瘦骨嶙峋地立著,如一池白骨。

雖早已從文堅口中聽過人間時光流逝的話,可聽迷陣子再道一次,不啻於往心中再紮一刀。

小泥巴心如刀割,問:“三百餘年,已超凡人壽歲,那你……”

迷陣子忽道,“易情,我與你說個故事罷。”

他們臨著水,月牙兒的影子在水裏被揉碎了,粼粼的光像白瓷破片,蕩蕩悠悠。迷陣子的聲音蒼老而平寧:

“從前,滎州裏的一戶人家裏,有一男嬰呱呱墜地。那男嬰爹娘皆是叛出自家道門、相約私奔的祭酒道士,見孩兒誕下,自是喜不自勝。”

“只是那嬰孩方足月,便被夜游的小鬼咬死。那孩兒的爹不過是出房去應付些人情,回屋時卻見榻上的孩子被咬開喉嚨,鮮血淋漓,已沒了氣息。”

小泥巴與文堅聽得心裏緊塞,互相對視一眼。

“男嬰的爹娘哀哀欲絕,想法子降治了夜游小鬼。孩兒娘弱不禁風,身子不大好生養,再有孩兒是無望了。兩人愛子心切,竟生出個邪門兒法子。他們將那嬰孩魂心剖出,縫入了小鬼皮囊中。”

聽到此處,兩人忽覺脊背生涼,胸有塊壘。迷陣子面無表情,似在念著已書好的故事。

“那孩兒長大,爹娘卻因行此邪術而遭師門責罰,鎖於元和觀中。嬰孩沒了爹娘,終日與野犬相伴,種被文家拾了去。”

“因他有妖軀,卻有人心,故而年壽較常人長久些,又因其陽真殘盡,因而神思倦怠。文家收留了他,取名為‘寶珍’,後面的故事你們也應知曉了。”

松風陣陣,槐影搖曳,待他收聲,小泥巴顫聲道:

“所以,從一開始,你便是妖鬼?”

“是。”

“除你之外,無為觀中之人皆已不在人世?”小泥巴的心忽而墜了下去,直沈淵底。

“對。”

“你尚在此處的緣由,是甚麽?”

“在等你歸鄉。”

心裏霎時一痛,小泥巴流露出痛苦之色。他望著迷陣子頭童齒豁的模樣,只在其上望見了誠實之色。迷陣子雖是妖鬼,卻不教他感到厭惡。

他張望四周,若自己未將門柱上的幻法符濺濕,此處當仍是潔整而精麗的硬山頂庵殿,而非如今的荊榛連天,仿若死寂荒冢。

“無為觀裏的一切,皆是由你以幻法符繪出的麽?殿閣如此,人也是?”

迷陣子點頭,望向文堅,“公子應知道的。文家有一墨術,將化形符畫於其上,寫上名姓八字,便能化出那人形貌。”

“那便是說,師父斯人已逝,而我看到的,不過紙片一張。”小泥巴說著,心中劇痛。

那冰雪似的懷抱,那精妙的劍法,還有那寂寂的笑,竟都是筆墨所畫麽?

淚珠潸然而落,小泥巴正紅著眼,卻聽得迷陣子道。

“那便是師父。”

他錯愕地擡首,卻見蒼顏老者平和地道,“我將他們的魂心殘末和入墨裏,書了符箓。那便是師父與微言道人,半點不假。劍法是真的,情意是真的,她也是真的。只是時候要到了,符紙撐不得太久,這是從陰司盜來的年歲,他們終要歸於塵土。”

“你……為甚麽……”

“易情,這無為觀便是一場美夢,是為你而作的美夢。這是師父與道人的心願,他們希望你有一日回故園時,能有人在此迎候。”

林葉淅淅索索地搖顫,小泥巴站起身來,無為觀裏的風兒依舊熟稔,清涼裏夾著一絲潮潤的草腥味兒,在他嗅來卻格外芬芳。三百四十九年前,他朝朝遭這風吹拂,數百年後,依然是這教他谙熟的風,可舊人卻已不在。

“月老殿前有一槐樹,往時此觀中尚有香火時,香客會在其上掛寶牒,寶牒上寫了自己的祈願。後來觀裏無人,便只有我們幾人掛了,師父與道人的寶牒皆在樹上。我在那樹旁畫了朱砂陣,令其免遭雨淋日曬。”迷陣子道,“那是他們唯一留下的字跡,你若有心,可去尋一尋。”

千峰黯淡,夜雲似紗。小泥巴踏著石階,走上月老殿。他望見了一株葉密蔭繁的槐樹,其上紅絲垂掛,似結著累累碩果。

他攀上樹,在上面尋到了幾只縐巴巴的寶牒,紙頁泛黃古舊,墨跡卻依然如新。

一只是微言道人的九天玄女招財和合寶牒,其上寫著幾個小字:

“聚財納福,富得流油。”

想必這便是微言道人的心願了。

小泥巴見了,破涕為笑,再翻出一只寶牒,這個卻也是微言道人的。原來那寶牒分三四種,每種祈的是不同的福。只見微言道人在那轉運寶牒上書了另一句話,這回字跡卻規規整整:

“願世無饑饉荒年。”

一個大騙棍,自己的肚都填不飽,竟還想著斷絕荒年。紅絲在風裏輕曳著,像飄飏的楊花飛絮。小泥巴望著那字,方抹凈的淚又奪眶而出。

餘下的兩只是天穿道長的,他踟躕片刻,翻過其中一只轉運寶牒,就著月光辨字。上書:

“願此軀恙瘳,上步九重天。”

上至九重天,是師父的夙願。她只行到過五重天,便鎩羽而歸。小泥巴嘆息,師父在陽壽完盡之前終還是未能實現此願。他翻過另一枚寶牒。那是和合寶牒,多用於祈與親人有關之願。

翻過寶牒的那一瞬,他的心忽而怦怦一響,像有一只小鹿在心頭跳躍。

那枚寶牒格外發縐,仿佛被人不知揉搓過多少回。

其上字跡娟秀,一筆一劃,皆盈滿思念。

“願吾兒易情年年歲歲,平安康健。”

頃刻間,小泥巴淚流滿面。

他仿佛墜進了一個關於往昔年歲的夢。在那夢裏,他仍是個小孩兒。裊裊青煙中,三足烏和玉兔在前方疾奔,他會在後頭歡叫著奔跑,抖落一身松針。他攀上落滿槐花的窗欞,窗後會坐著一個白衣女子,她有著白玉似的容顏,漆黑而淡漠的眉眼,會捉住他一頓好打。微言道人會從丹房裏笑呵呵地踅過來,給他倒蒲蘆裏的療傷金津吃。到了夜裏,他們坐在櫋門前,看道長侍弄的沒骨花兒將漫山開遍。

然而這畢竟是夢,如今他已夢醒,知道他身邊早空無一人。

爬下槐樹,他垂著頭,踩過漫漫石階。文堅在石階底下等著他,眼裏似有蒙蒙殘雨,愴然而淒清。他沈默著,文堅也一言不發,只是牽起了他的手,一步又一步地往水塘處走去。

迷陣子依然坐在靈璧石邊,一盞紅燈籠放在身邊,臉頰映得喝醉了似的酡紅。他笑吟吟地問文堅道:

“回來了?見著兩位師父的字跡了麽?”

小泥巴沈重地點了點頭,小心地捧著寶牒,那於他而言是無價之寶。

“他們走得匆忙,未留甚信箋,丹書也已遭蟲蠹,後來我才想起還有留於樹上的寶牒。我這守墓人,終歸是當得不稱職。”迷陣子嘆息。

“多謝你守著無為觀。”小泥巴開口,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等我回來。”

迷陣子笑道。“不必謝。我說過,咱們是最好的朋友。”

他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小泥巴忽覺悵惘。風卷起槐葉,沙沙地響,像林間下起了細細疏疏的雨。鳥兒肅肅驚起,落下幾枚漆黑烏羽。明明已歸故鄉,此時的他卻似一個迷路的孩子,無處僝愁。

“成,咱們已說開了。兩位師父的遺物你也收妥了。”

迷陣子微笑道。

“現在,來殺了我罷。”

一時間,兩人目瞪口哆。

“你說……甚麽?”小泥巴只覺難以置信,問道。

涸池之後現出一個雪白倩影,提著紙傘,緩步而來。天穿道長停在了迷陣子身後,滿面蒼白。墨跡猶如血脈,在她周身流淌。看得出來,她是由符箓造出的傀儡。

然而即便是窟儡子,卻依然有自己的神識,畫在她身上的符字蘊藏著她魂心的殘末。小泥巴讀懂了她眼底的悲涼,像一片霜,臥在那秋水般的眸子裏。

“天廷不是一直在尋食人精氣的游光鬼麽?”

迷陣子提起紅燈籠,燈影幢幢,落在衣上,宛若血汙。他的笑容哀傷而不祥。

“我就是游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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