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孤舟尚泳海

關燈
春來春去,風飄雨蕭,一晃眼,小泥巴的四年光景便在文府裏蹉跎了。

四年來,他的身板像新筍一般抽高,愈發生得唇朱齒皓,美如冠玉,尤其一對瞳子如灩灩淩波,直教府中侍婢芳心暗動。只是他不愛理人,平日裏常沈默著,幹些替文公子換傷藥、幫他寫功課的活兒,偶去後罩房邊為府裏養的異獸餵食。

文府裏養了些用於放血的妖怪,傳聞以妖獸之血作墨,用來寫天書會更為起效,故而文家之主文試燈便命人自山中逮來妖獸,鎖進堀室裏。有些妖性子乖順,便不必在土窟裏悶著,能銬在後罩房邊吹些外頭的風。

後罩房邊養著一頭缺擘驢,一只兩腳牛,一籠竦斯鳥,俗稱人面雞。每日清早起來,小泥巴便將幹草與麩皮倒進食槽裏,在籠裏撒幾把小米,將這群妖獸安頓好了,便去文公子書齋前蹲坐著,待文公子起了榻,再幫他寫前一日塾師布置的功課。

幾年過去,文公子只身裁略長了些,因時常割肉放血的緣故,神色依然懨懨,像一具慘白僵屍,風一吹便要倒了。他倒也再未讓小泥巴做些傷天害理之事,只是吩咐了些粗活兒,讓他權且幹著。小泥巴逃也逃不出去,閑時便去文公子書齋裏看書寫字,心傷雖未好,卻先積了一肚臭墨。

一日,文公子到書齋裏,與他說:“你近來作的文章皆不錯。”

小泥巴擡起頭,奇怪地看著他。文公子雖習了些字兒,然而仍算得腹中空空,要論品評文章,簡直便似天方夜譚。

於是他冷笑著問:“你怎知道不錯的?”

文公子神色平淡,“你的文章一傳出去,時人皆爭著傳抄,因安了我的名姓,那才子之名倒落到我頭上來了。”

小泥巴不知如何說好,他也不覺得自己有這般天資聰穎,不過是關在文府中的這段時日嫌悶,日日念書罷了。於是便對文公子道,“那名頭你愛要便要,我不稀罕,不過你若要我接著替你寫功課,我倒有個條件。”

“甚麽條件?”

“我幫你作一篇文章,你也需隨我寫一篇。”

文公子蹙眉,“你替我做罷功課不便成了?我還有甚學寫文章的必要?”

小泥巴道:“我能替你吃飯麽?能替你睡覺麽?你覺得這世上事事都能請人代勞?你才勉強識字,就算是為了寫天書,你也得會作文章。”

他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番話,總算教文公子松口。文公子撓了撓頭,道,“好罷。”

文公子既應承了這要求,小泥巴便督著他學文。每每來到書齋裏,小泥巴瞧著他在紙上吃力地寫字,目光便會不自覺地落到他的虎口處。那虎口落著一道醜陋的疤痕,像是拇指曾沿著那瘡疤斷裂,又被粗糙地縫起一般。聽聞文公子後來用死人的指頭和天書為自己接回了兩根手指,可卻不能似以往那般靈活動作了,畢竟他曾將兩根手指換給了自己。

小泥巴一想到這事兒,思緒便會如一團亂麻。為何一開始文公子未將死人的手安給他,卻用了自己的兩指?這時他倒不知是不是該恨文公子了。

恨意與困惑交織心頭,似將他往一個無底沼澤中拖去。

閑暇時,他也隨著文公子一齊去關帝廟為饑民、叫花子用天書紙換吃食。這事文公子已堅持了四年,竟也未曾放棄。

乞棍們慢騰騰地挪著步子,一個個走到文公子面前,將拾來的棗枝、鐵屑聚攏起來,在天書的神力之下化作一只只熱氣四溢的饅頭。只是偶有一二人仍不饜足,跪下來痛哭流涕,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著自家的淒苦境況,求文公子施展神力幫援,有的是欲尋回遭戰亂離散的親朋,有的是欲救被困城中、已絕食水的妻女。到最後,眾人竟齊聲哀求道:“神君大人,您行行好,救咱們於苦難中罷!”

文公子默默地聽罷他們的哀聲與苦求,最終卻是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話:

“不行。”

在他身後看著一切的小泥巴有些目瞪口哆,將文公子拉到一旁,悄聲問道,“你那天書不是能實現萬事麽?他們的願望皆是些緊要事兒,你既能給他們畫饅頭吃,為何不能替他們解決一二件他們關切之事?”

文公子卻側過臉,冷冰冰地望著他。“因為家父只吩咐我來此給他們施饅頭,別的事,我一概不理。”

“可……”

“欲得世人認同的是文家,不是我。”文公子甩袖而走,淡然地留下一句話,“我被這人世摑打撾揉,憑甚麽要善待世人?”

望著他的背影,小泥巴一時啞口無言。

他在文府書齋裏翻閱過許多艱深古籍,然而他漸漸覺得,文公子的心比那典籍更為難懂。

這一日,初日高升,叢筱清深。小泥巴起早捧了稭稈,去後罩房邊餵驢。可不知是因神思恍惚的緣故,他竟手一抖,將手裏稭稈灑了,一時慌張,卻又踢倒木桶,麩皮順著石階蹦落下堀室去,小泥巴罵了一聲,從一旁拿起笤帚畚箕,走下石階去掃地。

可沒走幾步路,他便突而聽得一陣怪聲。

洞穴幽暗綿長,如兇獸巨口,黑暗得望不見盡頭。聲音是從遠方傳來的,“哐哐”地響,似有人在劇烈撞著犴欄。

奇的是,四下裏並無人看守。迷惑戰勝了恐懼,小泥巴慢慢近前去,卻見暗色裏浮現出一扇獄房門,被幾道鐵鏈緊捆著,且貼滿符箓,上書“斬殺兇咎,梟截不祥”。

那鐵門突而被用力一撞,大地嗡鳴,塵沙簌簌而下,仿佛其後有萬鼓闐闐。

“甚麽人?”小泥巴驚懼出聲。

一個聲音卻從那震動裏幽幽地飄來:

“打開那扇門。”

“不……不。”小泥巴搖頭,黑暗似降下的幕簾,將他的視界包裹,雙膝在恐懼地打抖。“我為甚麽要打開門?你是甚麽東西?”

“我是與你一樣,被囚困在此地的可憐蟲。”那聲音卻道。小泥巴這才發覺說話之人嗓音雖平穩,聽來卻虛弱,沙沙啞啞。“你也痛恨著文家罷?放我出來,我帶你逃出去。”

“我憑甚麽相信你的話?瞧你門上貼的封紙,你定是只殘虐不仁的妖魔。”

黑暗裏傳來輕笑,“對文家殘虐不仁,對你可未必。”

小泥巴發抖著搖頭,“比起妖怪,我更信凡人。”

可這話一出口,他卻覺不對,且開始懷戀起與三足烏和玉兔共度的時光來了。那兩只小妖怪雖好逸惡勞,貪吃成性,卻是他的好夥伴。

“夠了,夠了!”門後那聲音惱怒地叫,失了方才的沈穩之態。“你既不願放我出來,我便自個兒出來!”

言罷,乳窟裏忽開始山搖地動,但見壁苔撲撲剝落,巨石滾動。小泥巴跌倒在地,莫大的恐懼亦在心頭搖晃。

不知過了多久,響動漸息。

小泥巴環顧四周,只見鐵門依舊緊鎖,仿佛剛才的狂亂顫動不曾發生過。

“你在瞧何處?”

一片死寂裏,那聲音忽而又響起了。小泥巴慌忙後跌,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你出來了?”他恐慌不安地問。

“是呀,我出來了!”聲音囂狂地大笑,“現在,小腚|眼子,予我些吃食!”

“你要吃甚麽?”

“有甚麽可吃?”那聲音反驚疑不定起來。小泥巴提起手裏的木桶,戰戰兢兢道,“我不知你是甚麽妖怪,若是後罩房裏的缺擘驢,我便飼以稭稈,若是人面雞,我便餵米粒。”

那聲音邪惡地道:“我想吃人。”

又吸著涎水道,“你細皮嫩肉的,瞧著好吃得緊……”

小泥巴二話不說,轉頭便跑。可那聲音卻又細下來了,哀求道,“回來,回來!我方才是騙你的!你若回來,我便將一件寶術送予你!”

聽了這話,小泥巴的步子頓住了。

他對寶術素來是渴求的,幼時在宗塾裏未能教寶術破蒙之事已成為他的心結。哪怕是後來情急之下開悟,他那只能發出螢火之光的弱小寶術也教他意冷心灰。

於是他又折返回去,懷疑地問:“真的?”

“真的。”那聲音道,“你帶些吃食予我,我便給你一件寶術。”

“你先自報家門,我不替不知底細的人辦事兒。”小泥巴抱起手,哼哼道。

那聲音吸著口水,貪婪地道。“只要你拿一只蒲桃來,我便告訴你我是誰。”

小泥巴去宗祠神臺上拿了只蒲桃,走回堀室裏,拋在那鐵門前。

“好了,現在告訴我你是誰。”

鐵門忽而輕動,門縫底下探出一條鮮紅的尾巴,卻不大,像一條活柔的軟綾。尾巴卷住蒲桃,又縮了回去,可小泥巴眼疾手快,一下捉住住了那紅尾。

一條小蛇被從鐵門下扯了出來。扯出來時,它還一個勁兒地張著嘴,欲將蒲桃往口裏塞。它遍體艷紅似火,兩只眼眶卻空蕩蕩的,似被人剜去了眼珠。淒慘而醜陋。

小泥巴抱著臂,看著它狼吞虎咽地嚼著蒲桃,將肚皮撐成鼓囊囊的一塊。

“看來是一只蛇妖。”小泥巴瞇細了眼,道。

“不,不,甚麽蛇妖?”那小蛇忿怒地擡頭,嘴邊掛著一道蒲桃汁。它莊重地盤起身子,狠狠道:

“我是燭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